第467章 崔中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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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浸透北平城,大柵欄西街的喧囂徹底落盡,川陝會館的廂房裡一片靜謐。

  窗欞隔絕了街頭最後的晚風,一盞昏黃煤油燈挑著微弱的光,光影溫柔繾綣。

  陳青當晚就留宿在川陝會館。

  被褥溫熱,一室安寧,久別重逢。

  白潔靜靜蜷縮在他懷中,頭顱靠在他溫熱的胸膛。

  兩人相擁而臥,低聲絮語,斷斷續續,說了大半夜的悄悄話,傾訴別離後的相思之苦,說各自熬過的艱難歲月。

  「我這次來北平,在軍調代表處任職,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會留在城內配合談判工作。組織上查到你奉命北上,就任華北督查室主任,特意安排我過來與你見面。」

  陳青手臂緊了緊,將懷中之人護得更緊,喉間輕嗯一聲:「我知道了。」

  屋內短暫沉寂,只剩彼此交織的輕柔呼吸。

  片刻後,白潔微微抬起身,借著昏黃燈火,眼底漾開一抹溫柔又柔軟的笑意:「陳青,告訴你一件事。你有女兒了。」

  陳青身子微頓,眼底掠過一絲錯愕,隨即湧上細碎的暖意。

  「孩子在延安二保小上一年級,叫陳紅,紅色的紅。」白潔眉眼溫柔,緩緩從貼身的衣袋裡,取出一張相片。

  照片上,小小的女童眉眼軟糯靈動,依偎在白潔身側,眉眼間依稀能看見陳青的輪廓,澄澈又乾淨。

  陳青接過相片,指尖輕輕撫過紙面,目光落在小小孩童的臉龐上,心底一片溫熱柔軟。

  他凝視相片片刻,腦海中驟然閃過一道記憶碎片,沉聲開口:「延安二保小,是不是有個名叫馮劍的老師?」

  白潔聞言一愣,微微點頭:「對啊,是有這麼個人,為人看著溫和儒雅,口碑很好,怎麼突然問起他?」

  「他是潛伏在延安的軍統間諜。此人真名李涯,軍統潛伏人員,代號佛龕,是戴春風安插在延安的一枚釘子。」

  話音落下,廂房內溫柔的氛圍驟然凝滯,一絲無形的寒意悄然蔓延。

  白潔臉上的溫柔笑意斂盡,眼底湧上凝重,脊背微微一緊。

  二保小都是首長的子女,若是藏著軍統頂級間諜,後果不堪設想。

  她立刻正色開口:「孩子的身份絕對沒有泄露,延安無人知曉女兒的生父是誰。今晚我就立刻加密發電報傳回延安,通知保衛部門,秘密抓捕馮劍,拔除這枚釘子!」

  陳青抬手按住她的肩頭:「讓延安方面悄悄將人秘密抓捕,先關起來,別動他。」

  白潔微微蹙眉,滿眼疑惑:「為何留著他?」

  陳青目光深邃,夜色襯得他眸色冷冽清明,思緒早已飛速鋪展開全盤局勢,「留著他,比除掉他用處更大。」

  …………………

  天色未明,熹微未至,北平城還沉在灰濛濛的晨霧裡。

  川陝會館的廂房靜悄悄的,白潔輕手輕腳起身,攏好衣衫。

  昨夜溫存私語猶在耳畔,兩人約定今夜仍在此處碰面接頭。

  道別簡短而克制,亂世潛伏之人,從不敢沉溺兒女情長。

  白潔趁著晨霧最濃的時分悄然離去,回協和醫院的軍調辦事處。

  陳青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近午時方才醒轉。

  他起身洗漱整理衣衫,褪去昨夜慵懶,和薛寧簡單告辭,離了川陝會館。

  今日是周末,那個崔中石應該在家。

  陳青拿著老潘給的地址——北平西城區百花深處胡同三十七號。

  陳青急切想要知道,那個崔中石,到底是哪位舊人?

  ………………

  百花深處,名極雅致,實則是北平老城一條尋常老舊胡同。

  青灰矮牆連綿蜿蜒,斑駁磚牆上爬著乾枯藤蔓,巷道不寬,青石板路被歲月碾得凹凸不平,兩側皆是規整的老式四合院院門,木門斑駁、銅環生鏽,處處是老北平質樸清貧的市井模樣。

  陳青手裡提著兩盒北平老字號稻香村的糕點,緩步穿過幽深胡同,循著門牌號一路尋去,最終停在三十七號院門前。

  還未抬手叩門,院牆內已然傳來清脆爛漫的孩童嬉鬧聲,童聲嘰嘰喳喳,打破了胡同的靜謐,透著尋常人家難得的煙火暖意。


  陳青抬手,輕叩院門銅環。

  「咚咚——」兩聲輕響。

  片刻後,院內腳步聲走近,一扇老舊木門被輕輕拉開。

  門後站著一位素衣荊釵的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布衫,眉眼溫順質樸,面容乾淨溫婉,是最典型的北平居家婦人模樣。

  她打量著眼前長衫挺拔、氣度不凡的陌生來客,眼底帶著幾分謹慎的客氣:「先生,您找哪位?」

  陳青語氣溫和,禮數周全:「嫂子您好,我找崔中石,我是他上海來的老朋友。」

  婦人聞言,連忙側身禮讓,臉上露出謙和笑意:「原來是遠道而來的貴客,快裡邊請。我是他妻子。不巧得很,今日雖是周末,他臨時去銀行處理急事了,正午之前定然回來。」

  陳青頷首道謝,抬步走入院內。

  這是一座再尋常不過的老式小四合院,院落不大,收拾得乾淨整潔,青磚地面掃得一塵不染,牆角種著幾株綠植,樸素素雅。

  正房、東西廂房皆是普通磚木結構,家具簡陋陳舊,堂屋裡只有一張掉漆的木桌、幾把舊木椅,無半點華貴器物,樸素得近乎清貧。

  陳青心中暗自詫異。

  崔中石身為中央銀行北平分行業務副主任,手握金融實權,常年遊走權貴商圈,經手資金無數,在外人眼中是體面光鮮的銀行高官,可家中光景,竟清貧得如此出人意料。

  正思忖間,兩個小小的孩童從西廂房跑了出來。

  一兒一女,三四歲模樣,穿著乾淨卻打了補丁的布衣,眉眼清秀。

  許是見慣了清貧鄰里,驟然見到衣著體面、氣度不凡的陌生客人,兩個孩子怯生生的,躲在門框邊,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安安靜靜看著陳青,不敢出聲。

  陳青心頭一軟,將手裡提著的兩盒精緻糕點輕輕放在堂屋木桌上。

  看著兩個孩子眼巴巴望著糕點、卻依舊乖巧克制的模樣,他微微一笑,好似變戲法一般,從系統空間裡摸出兩盒進口巧克力、一大包雪白奶糖,都是當下北平城內有錢也難買到的稀罕吃食。

  甜香散開。

  兩個孩子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規規矩矩走上前,齊齊彎腰鞠躬,軟糯的童聲整齊響起:「謝謝叔叔!」

  說完便小心翼翼捧著糖果,歡歡喜喜跑到院子裡玩耍,清脆的笑聲灑滿小院。

  女人端著一碗剛沏好的熱茶走出來,茶杯是老舊粗瓷碗,茶葉也是最廉價的粗茶,茶湯清淡無味。她略帶歉意地笑道:「家裡簡陋,沒什麼好茶,先生將就喝一口。」

  「嫂子客氣了,已然很好。」陳青接過茶,溫和落座。

  兩人隔著木桌閒談幾句,陳青方才知曉,眼前溫順質樸的婦人叫葉碧玉,與崔中石成婚多年,夫妻和睦,安分守己,常年守著小院、撫育一雙兒女,從不參與外事,對外丈夫的身份工作,亦是知之甚少。

  閒談間,日頭漸高,時至正午。

  院外傳來熟悉的自行車鈴鐺聲。

  葉碧玉立刻起身:「是他回來了。」

  木門被推開,一道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樸素中山裝,袖口磨出淡淡毛邊,身上帶著風塵煙火氣,手裡推著一輛老式二八自行車,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俊熟悉。

  陳青豁然起身,站在原地,驟然失神,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恍惚。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一時竟說不出半個字。

  眼前之人,哪裡是什麼沉穩老成的銀行副主任崔中石。

  這張眉眼分明、帶著幾分少年清雋的臉,分明是當年上海霓虹里、殺伐果敢、肆意張揚的明家小少爺——明台!

  數年未見,少年銳氣盡數斂去,洗去了上海灘的錦衣玉食、驕縱肆意,沉澱出隱忍、沉穩、質樸的煙火氣,若非眉眼骨相未變,幾乎讓人認不出來。

  明台推著自行車站在門口,看見堂中站立的陳青,身形也是猛地一僵,脫口而出:

  「姐夫!」

  一旁的葉碧玉徹底怔住了,滿臉錯愕。

  她嫁與丈夫數年,朝夕相伴,從未聽他提起過上海還有親戚,更從未見過他露出這般失態動容的模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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