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魏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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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冷的天光透過會議室的鐵格窗落進來,鋪在厚重的紅木會議桌上。

  譚忠恕端坐主位,神色沉斂,絕口不提暗中核查陳青的事宜,將會議重心落回舊案。

  他目光環視全場,沉聲開口,讓齊佩林介紹莊雲清舊案。

  齊佩林起身,將連日摸排整理好的莊雲清人脈、往來卷宗平鋪在桌面,條理清晰地逐條匯報核查線索、背景資料與關聯疑點。

  待他匯報完畢,眾人依次伸手傳閱卷宗。

  卷宗傳閱完畢,譚忠恕讓眾人發表意見。

  坐在譚忠恕左手邊的總務處長劉新傑率先發言:「依我看,莊雲清的行事軌跡、身份底色,並不符合水手的特徵。但此人關係網錯綜複雜,牽扯政商各界,隱患極大,必須徹查到底。」

  緊接著發言的電訊處處長沈明錚,正是潛伏最深的水手軍師。

  他心知真正的水手身份,為刻意擾亂譚忠恕的偵查方向、轉移調查焦點、掩護核心線索,抬眸開口。

  「恕我直言。梳理莊雲清的整條關係鏈,陳副站長與其交集最深、牽扯最密,嫌疑不容小覷。說句逾矩的話,此事蹊蹺,陳副站長理應主動自證清白,以安站里人心。」

  這番話精準戳中譚忠恕的心思,正中其下懷。

  譚忠恕眼底閃過一絲隱晦的讚許,抬眼看向沈明錚,淡淡頷首:「沈處長眼光通透,所言極是,這件事我會和陳副站長談。」

  就在眾人的注意力盡數被引向陳青之際,行事狠辣、嗅覺敏銳的行動處長李伯涵忽然抽出一份泛黃陳舊的案宗,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眼神銳利如刀:「站長,諸位,我這裡有一樁舊案,很有意思。」

  「民國三十一年,劉二寶帶隊突襲法租龍江飯店,鎖定並抓捕了水手組織的漁夫與阿九。眼看人犯即將落網,卻被法租界巡捕鐵林當場阻攔。事後,這兩名核心人員,由法租界知名大律師華之傑出面保釋,自此徹底銷聲匿跡、杳無音訊。

  諸位都清楚,這位華之傑,正是民生公司的專屬法律顧問。當年畢忠良便是盯上了這層關聯,由此著手調查莊雲清。兩個身負紅黨嫌疑、已經暴露身份的關鍵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譚忠恕沉吟片刻,緩緩道:「依照紅黨的潛伏紀律,人員一旦露相,絕無滯留原地的可能。漁夫與阿九,應當是早已奉命撤離上海,退守紅區了。」

  「可贖人的是華之傑。」李伯涵立刻接話,「他親自出面保下兩名紅黨人員,必然知曉二人去向與當年這件案子的內情。依我之見,華之傑,就是我們撬開整個案子的關鍵突破口。」

  譚忠恕微微蹙眉,神色凝重,語氣帶著幾分顧慮:「華之傑在上海灘人脈通天、背景盤根錯節,牽扯多方勢力,不是我們能隨意動的人。貿然動手,後患無窮,這件事以後再說。」

  李伯涵眼底掠過一絲狠戾:「背景再硬,也敵不過一頂通共的帽子。我們大可暗中羅織罪名,秘密抓捕審訊。通共乃是重罪,帽子一旦扣下,就算他背後有人,也沒人敢冒著風險出面保他、替他出頭。」

  譚忠恕並未接話,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不動聲色地岔開了抓捕華之傑的敏感話題,沉聲下達指令:「即刻起,由李伯涵牽頭,全面排查莊雲清的所有關係網,深挖到底。」

  無人再敢多言,整場會議就此散場。

  眾人陸續起身離場,會議室的人漸漸散盡,譚忠恕抬手示意,以單獨布置機密工作為由,將李伯涵獨自留下。

  空曠的會議室里只剩二人,氛圍徹底沉靜下來。

  譚忠恕站起身,緩步走到李伯涵身前,壓低聲音:「華之傑這條線,你可以暗中試探、放手去查。但切記把握分寸,不可做得太過火、不留餘地。真若是鬧出無法收場的亂子,我也保不住你。」

  李伯涵心領神會,躬身應聲:「請站長放心,屬下清楚分寸,知道該怎麼做。」

  …………………

  第二天天色剛破開一道灰白,晨霧還輕籠著上海灘的天際線,一架自西安飛來的客機降落在上海江灣機場。

  機身掠過微涼的晨風,機艙門緩緩推開,一道清挺的身影邁步走出。

  男人年約三十多歲,一身素色中山裝,身姿挺拔沉穩,眉眼間藏著久經風浪的銳利與沉鬱,舉手投足皆是讀書人沉澱的氣度,卻又帶著久經風雨的厚重滄桑。

  機場地面微涼,風卷著晨間的濕意掠過衣角。


  不遠處,一輛鋥亮的黑色轎車早已等候多時。

  駕駛位上的陳青推門下車,快步上前迎接。

  今日天未破曉他便驅車趕來機場接人,這般早起等候的情形,實屬破天荒的頭一遭。

  歷經無數商場諜戰、風波詭譎的場面,他此刻眼底卻藏著幾分鄭重。

  「魏先生,一路辛苦,我是陳青。」陳青微微頷首,語氣沉穩恭敬。

  面前的男人淡淡頷首回應,聲音清冽沉靜:「你好,魏若來。」

  簡單兩句寒暄,沒有多餘的客套。

  兩人依次上車,轎車引擎低鳴,平穩駛離機場,匯入清晨的滬上街巷。

  晨曦穿透薄薄的晨霧,灑落十里洋場。

  沉睡一夜的上海已然緩緩甦醒,褪去了深夜的奢靡喧囂,多了幾分市井煙火氣。

  沿街的電車軌道泛著冷亮的光,早起的黃包車穿梭往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輕響,小菜場傳來商販的吆喝聲,弄堂口的早點攤升起裊裊白霧,西式洋房與舊式里弄比肩而立,新舊交織的滬上晨景,鮮活又真實。

  后座的魏若來微微側頭,目光靜靜掠過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悵然,還有一絲歷經世事後的冷冽疲憊。

  許久,他緩緩開口,嗓音帶著淡淡的追憶:「1930年,我十八歲,第一次從江西踏足上海,就是為了投奔我兄長。」

  「可我那時並不知道,我哥是地下黨。後來他被叛徒出賣,壯烈犧牲。」

  「機緣巧合之下,我陰差陽錯考入中央銀行,成了行長沈圖南的門生。那些年,我在上海金融界,親眼見證了太多風浪。轟動全國的假銀元案、震動朝野的建設庫券案。那幾年時局動盪,上海數十家銀行接連破產,一夜之間,無數富商平民傾家蕩產。

  最慘烈的那段日子,走投無路的銀行家們,排著隊從黃浦江縱身躍下,如同下鍋的餃子,觸目驚心。」

  車廂里陷入短暫的沉默,低沉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青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目視前方,神色沉靜。

  魏若來收回遠眺的目光,轉頭看向陳青:「時隔多年,這世道依舊未變。那些盤踞高位的官僚、上海的買辦資本家,依舊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斂財。」

  陳青輕聲道:「這一次,你的對手,依舊是根深蒂固的孔家。」

  魏若來緩緩點頭:「這次國府縱容整個官僚系統胡作非為,把整個淪陷區的百姓都變成了無產階級,民心盡喪,他們統治的根基已經開始動搖,這次我來,就是給他們掘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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