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白布懸門，死士皆囚
果然，沒過多久，糧鋪的後門開了。
第一個出來的是個矮壯漢子，扛著一隻布口袋，裡面裝的是乾糧和水。
第二個出來的是個瘦高個，手裡沒有拿東西，但腰間鼓起一塊，像是裹了短兵。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共七個人，和雙結分隊的人數一樣。
他們在後院門口沒有停留，魚貫而出，沿著巷子往南走。
張千戶沒有動。
他趴在屋頂上，看著那七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南端的黑暗裡，然後慢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趴得發麻的肩膀。
他不需要跟著那七個人走，因為南端巷口外面，已經有人在等了。
城南靖安坊糧鋪出來的七個人，沿著巷子一直往南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出了城南坊牆，走上一條通往子午谷的土路。
路兩邊是收割後的麥田，土壟高出路面，麥茬茬口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七個人沒有點燈，排成單列，前後相距約三丈。
走在最前面的矮壯漢子腳步很穩，顯然走過這條路線不止一次。
他在腦子裡把撤退的路線過了一遍又一遍：子午谷道翻過秦嶺，進入漢中地界。
只要進了漢中，涼武軍的勢力就追不上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們前方約兩里處，那條土路的兩側田壟後面，已經蹲了二十四個人。
那些人和他一樣穿灰衣短褐，但腰間別著的不是乾糧袋，是短刀。
他們沒有帶火把，也沒有帶長兵器，蹲在田壟後面，像二十四塊石頭。
帶隊的校尉姓王，單名一個成字。
他是凌霄衛的人，今夜被調來執行錦衣衛的攔截任務。
王成沒有急著動手。
他等那七個人走到距離埋伏點大約三十步的時候，才抬起左手，做了一個手勢。
沒有喊殺聲，沒有號令。
只有短刀出鞘時極細的金屬摩擦聲！
七個人的陣型是單列，前後相距三丈，這個距離讓後面的人看不清前面發生了什麼。
第一個矮壯漢子被按倒的時候，第二個瘦高個才剛剛聽見身後傳來的悶響。
他剛回頭，就被一雙手從側面掀倒，嘴裡塞了布條。
第三個試圖拔腰間的短兵，但手指還沒碰到刀柄，人已經被撞倒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息。
七個人全部被制住。
王成蹲下來，扯下領頭矮壯漢子腰間的灰色布條，看了一眼，雙結。
他確認無誤，站起來，朝後面做了個手勢。
七個人被拖進旁邊的麥田裡，消失了。
······
同一時間，城東通往灞橋的官道上和城西通往陳倉道的山路上，另外兩批人也正在被攔截。
三路撤出長安的隊伍，在同一天夜裡，全部消失。
沒有一具屍體送回長安，沒有一個人活著回到韋府，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回韋見素耳中。
······
城西韋府的書房裡，韋見素還沒有睡。
他面前攤著三封信的底稿，是他今早發出那三封信之前抄錄留存的底稿。
他反覆看了三遍，每一遍看都覺得沒有問題。
信的內容很清楚，命令也很明確，他的人應該已經按照計劃開始撤退了。
但他心裡有一塊石頭，壓著，不重，但不挪開就喘不上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案上的信紙。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早派出去的三批信使，沒有一批回來復命。
他派信使出去，按照規矩，信使送到信之後應該立即返回報告「信已送達」。
但今早那三批信使，一個都沒有回來。
他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因為第二批人失蹤的消息讓他分心了。
但現在他注意到了。
那三批信使沒有回來，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他們還在路上。
另一種是他們已經回不來了。
他慢慢關上窗，轉身，走回案後坐下。
他沒有點新燈，也沒有拿那三封信的底稿再看一遍。
他坐在那裡，把今天晚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從第一批人失蹤，到第二批人失蹤，到糧鋪的燈沒有亮，到信使沒有回來。
每一條線都斷在一個不深不淺的地方。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韋見素抬起頭，盯著窗紙，看了很久。
窗外沒有第二聲響動。
但他知道，那個聲音不是風。
他坐下來，沒有再去窗邊查看，只是安靜地等著天亮。
······
天寶十五載二月十三日，卯時。
天亮了。
長安城東平康坊後巷的晨光來得比皇城晚一些，因為巷子窄，兩邊的屋檐高，日頭要升到半空才能照進巷底。
崔福還坐在後門門檻上。
前院的門板被拍響了，不重，不急，像是有人用手背輕叩了三下。
崔福的心跳猛地頓了一拍。
他站起來，穿過院子，走到前門前，沒有立刻開門。
他隔著門板問了一句：「誰？」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是李四：「錦衣衛百戶李四，奉命傳話。」
崔福伸手拔開門閂。
門板推開，日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李四站在門外，今天沒有戴竹笠，穿一身灰色短褐。
他的臉色很平淡，看不出喜怒。
「涼王有令，今日午時之前，把那批假甲冑和兵器裝上板車，運到涼王府西角門。」
「不要鎖，不要封，不要遮蓋。」
「板車上插一根竹竿，竿頭系一條白布。」
崔福張了張嘴：「運到涼王府？」
「對。」
「然後呢？」
「然後看涼王心情。」
李四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沒有回頭。
崔福站在門檻內側，沒有動。
他看著李四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日光里，然後慢慢把門板合上。
他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下來，坐在了門檻上。
那條白布，是示眾的意思。
涼王要他把東西運到涼王府西角門，插上白布，擺在路邊。
那是要讓路過的人看，看那些假甲冑、假兵器，看那些偽造的涼武軍標識。
示眾之後，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
同一時刻，城西韋府書房。
韋見素坐在案後。
他一整夜沒有合眼，從子時坐到卯時，中間沒有站起來過。
他的臉比昨天垮了一截，眼皮耷拉著，眼底全是血絲。
他聽到書房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管家。
管家在門外站定，聲音壓得極低：「老爺，涼王府那邊派人傳了話。」
「什麼話？」
「涼王說，今日午時之後，韋氏在長安城內私養的全部死士，已經全部被錦衣衛拿下了。」
韋見素的手指停在案面上，沒有動。
他的身體沒有動，呼吸也沒有變。
只有他的眼珠朝書房窗口的方向轉了一下。
然後他問了一句：「崔祐之呢？他那邊有沒有收到消息？」
管家猶豫了一瞬：「崔府的人說，崔老爺今天沒出門，也沒有派人出來傳過話。」
韋見素沉默了片刻。
崔祐之那邊沒有收到消息，是因為錦衣衛沒有給他送消息。
錦衣衛給韋見素送了這句話，卻不給崔祐之送。
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錦衣衛打算先拔崔氏的人，再拔韋氏的人。
另一種是錦衣衛在等，等他和崔祐之之間先動一個。
韋見素慢慢站起來，走到書房窗口。
窗外那幾株海棠還在，昨夜的風已經停了，日光落在海棠的枯枝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說了一句：「備轎，去涼王府。」
管家在門外愣住了：「老爺……去涼王府？」
「他說韋氏在長安城內的全部死士都已經被拿下了。
如果他說的不是真的，我正好去當面看個明白。
如果他說的真的，那更應該去了。」
管家沒有再問。
第一個出來的是個矮壯漢子，扛著一隻布口袋，裡面裝的是乾糧和水。
第二個出來的是個瘦高個，手裡沒有拿東西，但腰間鼓起一塊，像是裹了短兵。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共七個人，和雙結分隊的人數一樣。
他們在後院門口沒有停留，魚貫而出，沿著巷子往南走。
張千戶沒有動。
他趴在屋頂上，看著那七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南端的黑暗裡，然後慢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趴得發麻的肩膀。
他不需要跟著那七個人走，因為南端巷口外面，已經有人在等了。
城南靖安坊糧鋪出來的七個人，沿著巷子一直往南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出了城南坊牆，走上一條通往子午谷的土路。
路兩邊是收割後的麥田，土壟高出路面，麥茬茬口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七個人沒有點燈，排成單列，前後相距約三丈。
走在最前面的矮壯漢子腳步很穩，顯然走過這條路線不止一次。
他在腦子裡把撤退的路線過了一遍又一遍：子午谷道翻過秦嶺，進入漢中地界。
只要進了漢中，涼武軍的勢力就追不上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們前方約兩里處，那條土路的兩側田壟後面，已經蹲了二十四個人。
那些人和他一樣穿灰衣短褐，但腰間別著的不是乾糧袋，是短刀。
他們沒有帶火把，也沒有帶長兵器，蹲在田壟後面，像二十四塊石頭。
帶隊的校尉姓王，單名一個成字。
他是凌霄衛的人，今夜被調來執行錦衣衛的攔截任務。
王成沒有急著動手。
他等那七個人走到距離埋伏點大約三十步的時候，才抬起左手，做了一個手勢。
沒有喊殺聲，沒有號令。
只有短刀出鞘時極細的金屬摩擦聲！
七個人的陣型是單列，前後相距三丈，這個距離讓後面的人看不清前面發生了什麼。
第一個矮壯漢子被按倒的時候，第二個瘦高個才剛剛聽見身後傳來的悶響。
他剛回頭，就被一雙手從側面掀倒，嘴裡塞了布條。
第三個試圖拔腰間的短兵，但手指還沒碰到刀柄，人已經被撞倒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息。
七個人全部被制住。
王成蹲下來，扯下領頭矮壯漢子腰間的灰色布條，看了一眼，雙結。
他確認無誤，站起來，朝後面做了個手勢。
七個人被拖進旁邊的麥田裡，消失了。
······
同一時間，城東通往灞橋的官道上和城西通往陳倉道的山路上，另外兩批人也正在被攔截。
三路撤出長安的隊伍，在同一天夜裡，全部消失。
沒有一具屍體送回長安，沒有一個人活著回到韋府，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回韋見素耳中。
······
城西韋府的書房裡，韋見素還沒有睡。
他面前攤著三封信的底稿，是他今早發出那三封信之前抄錄留存的底稿。
他反覆看了三遍，每一遍看都覺得沒有問題。
信的內容很清楚，命令也很明確，他的人應該已經按照計劃開始撤退了。
但他心裡有一塊石頭，壓著，不重，但不挪開就喘不上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案上的信紙。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早派出去的三批信使，沒有一批回來復命。
他派信使出去，按照規矩，信使送到信之後應該立即返回報告「信已送達」。
但今早那三批信使，一個都沒有回來。
他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因為第二批人失蹤的消息讓他分心了。
但現在他注意到了。
那三批信使沒有回來，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他們還在路上。
另一種是他們已經回不來了。
他慢慢關上窗，轉身，走回案後坐下。
他沒有點新燈，也沒有拿那三封信的底稿再看一遍。
他坐在那裡，把今天晚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從第一批人失蹤，到第二批人失蹤，到糧鋪的燈沒有亮，到信使沒有回來。
每一條線都斷在一個不深不淺的地方。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韋見素抬起頭，盯著窗紙，看了很久。
窗外沒有第二聲響動。
但他知道，那個聲音不是風。
他坐下來，沒有再去窗邊查看，只是安靜地等著天亮。
······
天寶十五載二月十三日，卯時。
天亮了。
長安城東平康坊後巷的晨光來得比皇城晚一些，因為巷子窄，兩邊的屋檐高，日頭要升到半空才能照進巷底。
崔福還坐在後門門檻上。
前院的門板被拍響了，不重，不急，像是有人用手背輕叩了三下。
崔福的心跳猛地頓了一拍。
他站起來，穿過院子，走到前門前，沒有立刻開門。
他隔著門板問了一句：「誰？」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是李四：「錦衣衛百戶李四，奉命傳話。」
崔福伸手拔開門閂。
門板推開，日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李四站在門外，今天沒有戴竹笠，穿一身灰色短褐。
他的臉色很平淡，看不出喜怒。
「涼王有令，今日午時之前，把那批假甲冑和兵器裝上板車，運到涼王府西角門。」
「不要鎖，不要封，不要遮蓋。」
「板車上插一根竹竿，竿頭系一條白布。」
崔福張了張嘴：「運到涼王府？」
「對。」
「然後呢？」
「然後看涼王心情。」
李四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沒有回頭。
崔福站在門檻內側，沒有動。
他看著李四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日光里，然後慢慢把門板合上。
他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下來，坐在了門檻上。
那條白布，是示眾的意思。
涼王要他把東西運到涼王府西角門，插上白布，擺在路邊。
那是要讓路過的人看，看那些假甲冑、假兵器，看那些偽造的涼武軍標識。
示眾之後，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
同一時刻，城西韋府書房。
韋見素坐在案後。
他一整夜沒有合眼，從子時坐到卯時，中間沒有站起來過。
他的臉比昨天垮了一截，眼皮耷拉著，眼底全是血絲。
他聽到書房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管家。
管家在門外站定，聲音壓得極低：「老爺，涼王府那邊派人傳了話。」
「什麼話？」
「涼王說，今日午時之後，韋氏在長安城內私養的全部死士，已經全部被錦衣衛拿下了。」
韋見素的手指停在案面上，沒有動。
他的身體沒有動，呼吸也沒有變。
只有他的眼珠朝書房窗口的方向轉了一下。
然後他問了一句：「崔祐之呢？他那邊有沒有收到消息？」
管家猶豫了一瞬：「崔府的人說，崔老爺今天沒出門，也沒有派人出來傳過話。」
韋見素沉默了片刻。
崔祐之那邊沒有收到消息，是因為錦衣衛沒有給他送消息。
錦衣衛給韋見素送了這句話，卻不給崔祐之送。
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錦衣衛打算先拔崔氏的人，再拔韋氏的人。
另一種是錦衣衛在等，等他和崔祐之之間先動一個。
韋見素慢慢站起來，走到書房窗口。
窗外那幾株海棠還在，昨夜的風已經停了，日光落在海棠的枯枝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說了一句：「備轎，去涼王府。」
管家在門外愣住了：「老爺……去涼王府？」
「他說韋氏在長安城內的全部死士都已經被拿下了。
如果他說的不是真的，我正好去當面看個明白。
如果他說的真的，那更應該去了。」
管家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