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紫衣踏塵,宣慰灞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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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軍聽令!」

  黑甲齊震。

  「列陣!」

  「以涼武軍左衛為前哨,距橋頭三里列雁行陣!」

  「右衛沿灞水東岸展開!」

  「親衛隊凌霄衛隨本將駐橋頭!」

  「沒有我的軍令,任何人不得擅入長安十里!」

  令旗揮舞。

  一萬黑甲迅速散開,如黑色的潮水分流,在灞水西岸鋪成嚴整的防禦陣型。

  弓弩手解下長弓,將箭矢插在腳邊土中,隨時可彎腰抽箭。

  陌刀手將刀柄杵地,刀尖斜指天空,列成三道鋼鐵牆壁。

  斥候營分出三十騎,向東、南、北三個方向疾馳而去,消失在霧中。

  杜甫策馬上前。

  「將軍,咱們是奉旨回援隴右,正大光明,為何要在灞橋列陣?」

  陸長生沒有看他。

  他看著長安方向。

  「杜先生,你說,為什麼歷朝歷代,兵馬入京畿,都要在灞橋止步?」

  杜甫沉吟:「灞橋是長安東大門,過橋十里,便是禁軍防區。邊軍無詔擅入,視為謀反。」

  「這是誰定的規矩?」

  「高祖武德年間,為防範邊將擁兵自重,立下此制。」

  陸長生點頭。

  「一百三十八年前,李世民率玄甲鐵騎由此橋入城。」

  「那時他是秦王,不是皇帝。」

  「他過橋時,可曾想過這規矩?」

  杜甫沉默。

  陸長生沒有等他回答。

  「規矩是給人定的。」

  「人強,規矩就弱。」

  「人弱,規矩就強。」

  他轉身,面向長安。

  「今日我陸長生駐兵灞橋,不越雷池半步。」

  「不是因為怕那規矩。」

  杜甫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已經不需要任何人在他耳邊說「你要小心」「你要謹慎」。

  他什麼都明白。

  他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

  但他走得穩。

  「將軍打算何時派人進城?」杜甫問。

  陸長生看向李文謙。

  李文謙會意,早已備好文書。

  「派人給玉真公主送信:涼武軍一萬精銳,已抵灞橋。」

  他頓了頓。

  「給宮裡也送一份。」

  杜甫眼神微凝。

  給玉真公主送信,是私誼。

  給宮裡送信,是公事。

  但陸長生把兩者並列,隻字不提哥舒翰,不提潼關行營。

  這是在告訴長安:涼武軍,他陸長生說了算!

  至少在他自己眼中,是。

  杜甫沒有勸。

  他知道勸不動。

  三騎快馬,如離弦之箭,奔長安而去。

  ······

  消息傳到長安時,是午時三刻。

  大明宮,紫宸殿。

  玄宗李隆基正在與楊國忠議事。

  準確說,是楊國忠在說,玄宗在聽。

  「……陛下,哥舒翰已出關兩日,前鋒抵達靈寶西原。崔乾祐部不過四萬,我軍二十萬,必勝無疑。」

  楊國忠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篤定。

  玄宗沒有說話。

  他靠在御座上,看著殿外的秋陽,眼神有些空。

  七十歲的老人,臉上已布滿褐斑,龍袍包裹的身體乾瘦如柴。

  他曾是開元盛世的天子,曾是大唐最英武的帝王。

  此刻只是一個被權臣架空的老人。

  「陛下?」楊國忠喚了一聲。


  玄宗回過神。

  「嗯,卿說得對。」

  這時,內侍高力士輕步走入,在玄宗耳邊低語幾句。

  玄宗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

  「陸長生?那個隴右副使?」

  「是。」高力士道,「他已率涼武軍一萬精銳,駐兵灞橋。」

  「派人給玉真公主送了信,也給宮裡送了奏報。」

  楊國忠眉頭一皺。

  「灞橋?他為何駐兵灞橋?陛下旨意是讓他回援隴右,不是讓他駐兵京畿!」

  「這是僭越!陛下當嚴斥!」

  玄宗沒有理他。

  他看著高力士:「玉真怎麼說?」

  「公主殿下已請旨,願親往灞橋宣慰。」

  「准。」

  玄宗頓了頓,又道:「命工部、兵部各遣郎中三人,隨公主同往。」

  「再從御庫中調御酒百壇,金帛五十車,一併賜予。」

  楊國忠臉色變了。

  「陛下!這賞賜太重了!一個邊將,何德何能……」

  玄宗終於看向他。

  老皇帝的眼神,罕見地銳利了一瞬。

  「卿是在教朕如何賞功?」

  楊國忠喉嚨一哽。

  「……臣不敢。」

  玄宗收回目光。

  「陸長生金陡關大捷,斬敵近萬,力挫叛軍氣焰。此功,當賞。」

  「他回援隴右,是替朕分憂。此忠,當賞。」

  「怎麼,宰相覺得,朕不該賞?」

  楊國忠額頭見汗。

  「陛下聖明,臣……臣只是覺得,賞賜過厚,恐滋長邊將驕橫之心。」

  玄宗沒有說話。

  他靠在御座上,又恢復了那個空洞、疲倦的老人形象。

  高力士輕聲問:「陛下,若無其他吩咐,老奴去傳旨了。」

  玄宗擺擺手。

  高力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楊國忠站著,臉色陰晴不定。

  他知道,這一局,他輸了。

  不是輸給陸長生。

  是輸給玉真公主。

  那個女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他這個宰相重得多。

  ······

  未時三刻。

  長安城東,春明門。

  城門洞開。

  三十騎魚貫而出。

  為首一人,紫緞道袍,腰懸白玉拂塵,青絲挽成道髻,斜插一根白玉簪。

  玉真公主李持盈。

  她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照夜獅子馬,馬鞍鑲金嵌玉,卻壓不住她身上那股清冷出塵的氣質。

  身後跟著六名緋袍官員。

  工部郎中兩人,兵部郎中兩人,員外郎兩人。

  都是四品、五品的實權人物。

  再後面,是二十四名金吾衛精騎,人人玄甲白馬,腰懸橫刀,背負長弓。

  再後面,是五十車御賜物資,押運兵丁三百人,車轍轔轔,綿延一里。

  李持盈策馬而行。

  風捲起她道袍的下擺,露出內里素白的裙裾。

  她看著前方。

  灞水在秋日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橋東,黑甲如林。

  隔著三里,她已能感受到那股沖霄的戰意。

  不是殺氣,不是戾氣。

  是鋼鐵與血肉在無數次廝殺中淬鍊出的,鐵血軍魂。

  李持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那個在金陡關前浴血死戰的男人,如今已是列陣長安的節度副使。

  他變了。

  又好像沒變。


  馬蹄踏過灞橋的青石板,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

  橋東。

  涼武軍陣型紋絲不動。

  陌刀手的刀尖沒有放低,弓弩手的箭矢還插在土中。

  但他們看著那面紫袍,看著那支隊伍,眼神都在變化。

  玉真公主。

  大唐公主數百,唯有這一位,是真正的傳奇。

  玄宗親妹,睿宗愛女,自幼修道,金丹真人。

  三朝帝王的座上賓,天下道門的白月光。

  這樣的人物,親率三十騎,出城宣慰。

  宣慰誰?

  為他們將軍。

  為涼武軍。

  封敖握著刀柄的手,他想起封常清。

  叔父死時,朝中袞袞諸公,誰曾為他送行?

  沒有!

  只有陸長生,一個邊軍旅帥,在金陡關前,替他叔父正名。

  此刻玉真公主親至灞橋,陸長生麾下眾將,人人挺直脊樑。

  高震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高仙芝。

  義父死時,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無人敢言。

  只有陸長生,在軍議上當眾質問李大宜。

  只有陸長生,收留他、封敖,重用不疑。

  此刻御賜金帛就在眼前。

  這不是賞賜。

  這是承認!

  承認陸長生是大唐戰將,承認涼武軍是大唐精銳。

  高震的眼眶有些熱。

  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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