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三次開裂縫難掩，四鑄熔合定乾坤！
「廠長！裂了！又裂了！全裂了啊！」
老鑄造工孫師傅舉著個還冒著熱氣的V8缸體毛坯，跟頭把式衝進「攻關組辦公室」，嗓門裡帶著哭腔，震得屋頂的燈泡都晃了晃。
那缸體還是暗紅色的，鑄鐵表面赫然橫著三道猙獰的裂縫，最長那道從左到右貫穿整個側面，跟張開的血盆大口似的，看著就心疼。
溫安和劉廠長正對著熱處理工藝圖咬耳朵，聞聲「騰」地同時起身。
劉廠長臉色「唰」地白了，嘴唇都哆嗦：「老孫，這……這是第三個了？」
「第三個！整整三個！」
孫師傅把缸體「哐當」一聲砸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起來，他指著裂縫，眼圈紅得發亮，
「按圖紙做的模，華僑送的特種鋼，澆鑄溫度死死控在一千三百五十度，冷卻時間照工藝手冊加了一倍，足足保溫兩小時才脫模！
可一出模就裂！三次了，裂紋位置都一模一樣，跟刻上去的似的！」
溫安俯身湊近，拿起放大鏡仔細瞅著裂縫斷面，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鑄鐵表面：
「晶粒結構不均勻，全擠在一處了……冷卻應力太集中，沒釋放出去。
孫師傅，澆鑄後的緩冷箱是不是沒鋪滿保溫砂？」
「鋪了！足足鋪了五公分厚！比平常多了兩倍！」
孫師傅抹了把額頭的汗，汗水混著爐灰淌下來，在臉上劃出兩道黑印，「溫主任，不是我老孫找藉口，整體鑄造這活兒，咱們真沒幹過！
沖天爐最高就一千三百八十度，特種鋼流動性差，砂模散熱又不均，這應力跟藏在裡面的炸彈似的，一脫模就炸！」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連牆上掛鐘的「嗒、嗒」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今天是十一月五日，離三個月的期限只剩五十五天了。
劉廠長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抓著頭皮使勁薅，頭髮都掉了幾根：「完犢子了……這可真是完犢子了！
整體鑄造過不了關，後面的機加工、裝配全是白搭！
這要是傳出去，咱們汽車廠的臉往哪兒擱？部隊那邊還等著要車，兩千多號人還等著吃飯呢！」
溫安沒說話，眉頭擰成個川字，拿起那本《特種鑄造工藝手冊》翻得「嘩嘩」響，目光飛快掃過頁面，最後停在「分段鑄造熔合工藝」那一章。
他手指點著示意圖，抬頭看向孫師傅：
「孫師傅，整體鑄造走不通，咱們換條路。你看這個——先分段鑄造缸體，分成四段來澆，再用高溫熱處理把幾段熔合成整體。
工藝手冊上說，熔合後的強度能到整體鑄造的九成五，關鍵是應力能釋放八成，再也不會裂了。」
孫師傅湊過來眯著眼看，渾濁的眼睛漸漸亮起來，巴掌一拍大腿：「分段鑄？這咱熟啊！廠里老『井岡山』的缸體就是分段鑄的！
可……可熔合溫度得一千四百度以上，咱那破沖天爐最高才一千三百八，差著二十度呢！
而且得用特種焊材，含鉬含釩的那種，現在蘇聯斷了供應，上哪兒找去？」
「溫度問題好解決。」溫安合上手冊，語氣篤定，「軋鋼廠剛完成技改，上了新電爐，能燒到一千五百度，正好能用。特種焊材……」
他頓了頓，看向劉廠長，「劉廠長，明天一早，咱哥倆去趟軋鋼廠，找張愛國廠長求援。」
劉廠長猛地抬頭，眼裡閃著光：「軋鋼廠？張愛國？他們能幫上忙？」
「能！」溫安從公文包里抽出份報表，拍在桌上，「這是市計委的特種鋼材產能統計，軋鋼廠這個月剛試產了含鉬特種鋼，耐高溫、抗拉強度都達標，說不定能當熔合焊材用。」
「那還等啥？現在就去！」劉廠長「騰」地站起來，恨不得立刻就出發。
「等等。」溫安按住他，「去之前得把需求理清楚，別到那兒說不明白。孫師傅，你估算下，熔合一個V8缸體得多少特種焊材？要啥成分、啥規格？」
孫師傅從兜里掏出個磨得發亮的小本子，翻了幾頁，手指在上面點點畫畫：「按缸體尺寸算，得……得十五公斤左右。
成分必須含鉬、含釩，抗拉強度至少每平方毫米五十公斤，耐溫得一千四以上。
規格嘛，最好是直徑三毫米的焊條，咱工人好操作，熔合得均勻。」
溫安掏出鋼筆，在紙上飛快記下：「行，就按這個要求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溫安和劉廠長騎著自行車，頂著寒風趕到了京市軋鋼廠。
高聳的煙囪冒著滾滾白煙，空氣里瀰漫著焦炭和鐵鏽的味道，遠處傳來「哐當哐當」的軋鋼聲，震得地面都發顫。
張愛國廠長早就在辦公樓前等著了。
「溫主任！劉廠長！稀客啊！什麼風把您二位吹來了？」
張愛國熱情地伸出手，手上全是老繭，握起來力道十足，「我可聽說了，你們汽車廠在搞大動作，造V8發動機！了不得啊，這可是咱京市工業的大事！」
「張廠長，不繞圈子了，我們是來求援的。」
溫安開門見山，從包里掏出裂縫缸體的照片和工藝需求清單，
「V8缸體整體鑄造三次全裂，現在想換分段熔合工藝，急需你們軋鋼廠幫忙搞批特種焊材。」
三人進了張愛國的辦公室，屋裡一股機油味，桌上堆著厚厚的生產報表。
張愛國拿起照片仔細看了，又接過需求清單，眉頭漸漸擰成了疙瘩：「含鉬含釩特種鋼焊條？耐溫一千四百度？還要十五公斤？溫主任，這要求可不低啊！
我們現在試產的含鉬鋼都是板材，做結構件用的，要改成焊條，得重新調配方、改軋制工藝，最快也得……半個月。」
「半個月太長了！」劉廠長急得直搓手，額頭上都冒了汗，「張廠長，咱們只剩五十五天了！能不能想想辦法，壓縮到……五天？就五天！」
「五天？」張愛國眼睛瞪得溜圓，差點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摔了，「劉廠長，您這是為難我啊！
改配方得反覆試驗，軋製得調試設備，還得做熱處理，五天？就是神仙來了也辦不到啊！」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僵住，連窗外的軋鋼聲都顯得刺耳起來。
溫安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張廠長，你們試產的含鉬鋼，現在庫存有多少？」
「大概……三十噸左右吧。」張愛國愣了愣，如實回答，「但都是十毫米厚的板材，做結構件的，不是焊材。」
「板材也行！」溫安手指在桌上畫著缸體的形狀，「把板材切割成三毫米寬的條，再拉拔一下，簡單熱處理後就能當焊條用。雖然性能比不上專門設計的焊材，但應急足夠了。你們那板材的抗拉強度是多少？」
張愛國趕緊翻出檢測報告，指著上面的數字：「五十五公斤每平方毫米，比你要的五十公斤還超了一點。可切割拉拔再熱處理，這一套工序下來，五天也懸啊！工人得連軸轉！」
「工序可以簡化！」溫安思路清晰，「不追求完美圓截面，就切成方條，邊角打磨光滑就行，能熔合就成。
熱處理用你們新上的電爐，溫度控准一千二百度，保溫兩小時，效率能提上來。
張廠長，這事不光是汽車廠的事，關係到咱們中國能不能造出自己的V8發動機，關係到卡車能不能擺脫蘇聯老技術的束縛，您看……」
張愛國盯著照片上那三道猙獰的裂縫，又看了看溫安和劉廠長急切的眼神，沉默了幾秒，突然一拍桌子：
「行！我豁出去了！就五天！今天就組織技術科改方案，切割車間三班倒，熱處理爐二十四小時不停轉！
五天後，十五公斤特種焊條，我親自送到汽車廠！少一兩，你找我！」
「太感謝了！張廠長！」劉廠長激動地抓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您這是救了汽車廠兩千多號人的飯碗啊！」
「別謝我，都是為了國家建設。」
張愛國擺擺手，臉上露出個憨厚的笑容，「不過溫主任，劉廠長，我也有個條件。這事要是成了，以後V8發動機批量生產，特種鋼材的訂單可得優先考慮咱們軋鋼廠！
咱們廠剛上了新設備，正愁沒活兒干呢！」
「那必須的！」劉廠長拍著胸脯保證，「只要缸體能鑄成，以後汽車廠所有特種鋼，全從你這兒訂！不光咱們廠，我還得給你介紹其他兄弟廠！」
離開軋鋼廠時，溫安腦海里突然「叮」的一聲。
【檢測到宿主有效協調跨廠工業協作，突破關鍵技術材料瓶頸，
簽到獎勵：精密量具50套（含外徑千分尺、內徑百分表、高度規等），精度0.01毫米，適配V8發動機零件加工檢測，已存放於系統空間。】
溫安心裡一喜，這獎勵來得太及時了！V8發動機零件加工精度要求高，廠里那些老量具誤差太大，正缺這種高精度傢伙事兒。
回汽車廠的路上，劉廠長騎著自行車，嘴裡還在念叨：「五天……張廠長真能五天搞出來？我心裡咋這麼不踏實呢？萬一出岔子，咱們可就真沒轍了。」
「張廠長是實幹家，答應的事肯定會盡力。」
溫安腳下使勁，自行車飛快向前沖，「不過咱們也不能幹等。孫師傅那邊，立刻按分段鑄造準備，模具拆了重新設計，改成四段式，砂型配比再調三次，確保澆鑄後尺寸精準，等焊條一到，立刻就能開始熔合試驗。」
「對對對，兩手準備！不能坐以待斃！」劉廠長連連點頭，腳下的自行車也快了不少。
接下來的五天，汽車廠鑄造車間燈火通明，通宵達旦。
孫師傅帶著二十多個徒弟，把V8缸體的整體鑄造模具拆得七零八落，重新畫圖紙、做模型，改成了四段式鑄造模具。
每段模具都反覆檢查，砂型配比調了三次，連粘結劑的用量都精確到克，就怕出一點差錯。
第四天下午，一輛滿載的卡車「哐當哐當」開進了汽車廠，直奔保密車間。
張愛國親自押車，跳下車廂，臉上帶著疲憊，眼裡卻閃著光，指著車斗里那些銀灰色的鋼條：
「溫主任，劉廠長！十五公斤特種焊條，全部到位！方截面，三毫米寬，邊角都打磨過了，熱處理也做完了。
檢測報告在這兒——抗拉強度五十六公斤每平方毫米，耐溫一千四百五十度，完全達標！」
孫師傅快步走過去，拿起一根焊條，用砂紙蹭了蹭斷面，又用硬度計測了測，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好料！真是好料！張廠長，你們軋鋼廠真行！這速度，這質量，沒話說！」
「趕出來的，粗糙了點，但保證能用。」
張愛國擦了把額頭的汗，聲音帶著沙啞，「為了這批焊條，切割車間的工人三天三夜沒回家，眼睛都熬紅了，有兩個小伙子直接趴在機器上睡著了。」
劉廠長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從兜里掏出一包捨不得抽的「大前門」香菸，硬塞給張愛國：「張廠長，這情誼，汽車廠記一輩子！等項目成了，我給你們廠送錦旗！」
「客氣啥，都是應該的。」
張愛國推辭了兩下，還是收下了，「趕緊試試焊條，要是不行，我立馬回去改。」
當天晚上，第四次鑄造試驗正式開始。
沖天爐里的火光映紅了半個車間，通紅的鐵水在爐口翻滾，冒著刺眼的白光。
孫師傅親自掌勺，小心翼翼地把鐵水舀進模具，分段澆鑄四個缸體部分。
兩個小時後，冷卻脫模，四個缸體毛坯尺寸精準，表面光滑，沒有一絲裂紋。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熔合工序。
借來的電爐升溫到一千四百五十度，四個缸體段被精密夾具固定在一起，對接處仔細填上特種焊條。
爐門緩緩關閉，溫度一點點攀升，車間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電爐的溫度表。
兩個小時後，孫師傅戴著厚厚的石棉手套，慢慢打開爐門。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讓人睜不開眼睛。
他小心地用長鉗夾住缸體，緩緩取出，放在檢測台上。缸體通紅髮燙，慢慢冷卻成暗灰色，接縫處隱隱泛著金屬光澤。
孫師傅拿起放大鏡，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檢查接縫處，連最細微的縫隙都不放過。
「怎麼樣？老孫，成了沒？」劉廠長緊張得聲音都發顫，恨不得湊到跟前去看。
孫師傅看了足足十分鐘，突然直起腰，抹了把眼角，聲音哽咽：「成了……成了！溫主任，劉廠長，成了！接縫完全熔合，晶粒過渡均勻，一點裂紋都沒有！您看！」
溫安快步上前，湊近細看，接縫處幾乎看不出痕跡，用手摸上去光滑平整，斷面緻密均勻。
他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好！太好了！鑄造這第一關，咱們闖過來了！」
「闖過來了！」「成功了！」
鑄造車間裡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工人們互相拍著肩膀，有的老師傅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劉廠長激動地抓住溫安的手，使勁搖晃：「溫主任，有希望了！咱們真的有希望了！」
「這才只是第一步。」
溫安拍拍他的手，語氣沉穩，「接下來還有機加工、裝配、調試，每一關都不能掉以輕心。
劉廠長，通知各組長，明天一早開進度會，制定詳細時間表，四十五天內，必須拿出合格的樣機！」
「好嘞！我這就去通知！」劉廠長幹勁十足，轉身就往車間外跑。
十一月十日，「東風-V8」攻關組召開全體會議。
車間牆上掛了塊大黑板，用白粉筆醒目地寫著：「距樣機裝配截止日期，還有45天！」
溫安站在前面，聲音鏗鏘有力：「同志們，鑄造關我們闖過來了！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是機加工關！
V8發動機有三百多個零件，每個零件的精度都關係到整機性能，差一絲一毫都不行！咱們現有的工具機老，精度不夠，怎麼辦？」
台下，機加工組長、八級車工王師傅「騰」地站起來，嗓門洪亮：「溫主任，工具機老，但咱們手藝不老！精度不夠，咱們靠手藝補！
我老王在這裡保證，每個零件都按圖紙公差做，差一絲一毫，我親自返工，不完成任務絕不回家！」
「好！說得好！」溫安點點頭，讓人把五十套精密量具抬上來，「王師傅，這五十套精密量具，全部分給機加工組，每個關鍵工序配一套。加工過程中，每道工序都要檢測，數據記錄在案，誰幹的活，誰簽字負責，責任到人！」
他頓了頓，看向台下的工人們，語氣誠懇：「另外，我宣布個決定。從今天起，攻關組所有成員，伙食標準提到每天三毛，中午加一個肉菜，保證大家吃飽吃好，有力氣幹活。這錢，我個人出！」
台下瞬間「嗡」地一聲，工人們眼睛都亮了。這年頭，一個月能吃上一回肉就不錯了，每天三毛的伙食標準，還有肉菜，簡直是過年待遇！
劉廠長急了，連忙站起來：「溫主任，這哪行！廠里再困難，也不能讓您個人貼錢！伙食錢應該廠里出！」
「聽我的。」溫安擺擺手，語氣堅定，「大家沒日沒夜地干，體力消耗大，營養得跟上。
二十斤豬肉我已經拿來了，今天中午就燉紅燒肉，管夠！」
「好！」「謝謝溫主任！」
會場裡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起來。
王師傅激動得聲音發顫：「溫主任，就沖這紅燒肉，我們機加工組保證按時保質完成任務！要是完不成，我老王以後再也不吃肉！」
會場裡響起一片笑聲，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
散會後，溫安和劉廠長在車間裡巡視。工具機上已經掛上了「V8專用」的木牌子，工人們聚精會神地操作著工具機，手裡拿著新分到的精密量具，每加工完一個零件，就立刻進行檢測，記錄數據。
孫師傅帶著幾個徒弟在清理鑄造車間，準備下一批缸體的澆鑄。
見到溫安，他笑著招手：「溫主任，按這進度，三天後第二批缸體就能開鑄！有了這次的熔合經驗，這次保證更快更好！」
「辛苦您了，孫師傅。」溫安看著這位老工人滿是皺紋卻神采奕奕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中國工人，只要給他們方向，給他們信任，再難的技術堡壘，也能硬生生攻下來。
傍晚離開汽車廠時，溫安特意繞到食堂去看看。
大鍋里的紅燒肉燉得咕嘟冒泡，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引得路過的工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炊事員老李正拿著大勺攪和，見溫安進來，笑呵呵地說：「溫主任，按您吩咐，今天燉了五斤五花肉，加了土豆和粉條，燉得爛爛的，保證大家吃美了！」
「好，分量要足，讓大家都吃飽。」溫安點點頭，從兜里掏出兩包「大前門」塞給老李，「您也辛苦了，晚上加個班，多做點乾糧，讓夜班的工人能吃口熱的。」
「哎喲，溫主任，這怎麼好意思……」老李推辭著，臉上卻樂開了花。
溫安走出食堂，夕陽把廠區的煙囪和廠房染成了金色。
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食堂里鍋勺的碰撞聲，工人們收工時的說笑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充滿希望的工業交響曲。
他騎上自行車，迎著晚風往家走，心裡默默盤算：四十五天，三百多個零件，機加工、裝配、調試、試車……時間緊，任務重，但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V8發動機，一定能造出來！
老鑄造工孫師傅舉著個還冒著熱氣的V8缸體毛坯，跟頭把式衝進「攻關組辦公室」，嗓門裡帶著哭腔，震得屋頂的燈泡都晃了晃。
那缸體還是暗紅色的，鑄鐵表面赫然橫著三道猙獰的裂縫，最長那道從左到右貫穿整個側面，跟張開的血盆大口似的，看著就心疼。
溫安和劉廠長正對著熱處理工藝圖咬耳朵，聞聲「騰」地同時起身。
劉廠長臉色「唰」地白了，嘴唇都哆嗦：「老孫，這……這是第三個了？」
「第三個！整整三個！」
孫師傅把缸體「哐當」一聲砸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起來，他指著裂縫，眼圈紅得發亮，
「按圖紙做的模，華僑送的特種鋼，澆鑄溫度死死控在一千三百五十度，冷卻時間照工藝手冊加了一倍，足足保溫兩小時才脫模！
可一出模就裂！三次了，裂紋位置都一模一樣，跟刻上去的似的！」
溫安俯身湊近，拿起放大鏡仔細瞅著裂縫斷面，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鑄鐵表面：
「晶粒結構不均勻，全擠在一處了……冷卻應力太集中，沒釋放出去。
孫師傅，澆鑄後的緩冷箱是不是沒鋪滿保溫砂？」
「鋪了！足足鋪了五公分厚！比平常多了兩倍！」
孫師傅抹了把額頭的汗，汗水混著爐灰淌下來，在臉上劃出兩道黑印，「溫主任，不是我老孫找藉口，整體鑄造這活兒，咱們真沒幹過！
沖天爐最高就一千三百八十度，特種鋼流動性差，砂模散熱又不均，這應力跟藏在裡面的炸彈似的，一脫模就炸！」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連牆上掛鐘的「嗒、嗒」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今天是十一月五日，離三個月的期限只剩五十五天了。
劉廠長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抓著頭皮使勁薅，頭髮都掉了幾根：「完犢子了……這可真是完犢子了！
整體鑄造過不了關，後面的機加工、裝配全是白搭！
這要是傳出去，咱們汽車廠的臉往哪兒擱？部隊那邊還等著要車，兩千多號人還等著吃飯呢！」
溫安沒說話，眉頭擰成個川字，拿起那本《特種鑄造工藝手冊》翻得「嘩嘩」響，目光飛快掃過頁面，最後停在「分段鑄造熔合工藝」那一章。
他手指點著示意圖，抬頭看向孫師傅：
「孫師傅，整體鑄造走不通，咱們換條路。你看這個——先分段鑄造缸體，分成四段來澆，再用高溫熱處理把幾段熔合成整體。
工藝手冊上說，熔合後的強度能到整體鑄造的九成五，關鍵是應力能釋放八成，再也不會裂了。」
孫師傅湊過來眯著眼看，渾濁的眼睛漸漸亮起來，巴掌一拍大腿：「分段鑄？這咱熟啊！廠里老『井岡山』的缸體就是分段鑄的！
可……可熔合溫度得一千四百度以上，咱那破沖天爐最高才一千三百八，差著二十度呢！
而且得用特種焊材，含鉬含釩的那種，現在蘇聯斷了供應，上哪兒找去？」
「溫度問題好解決。」溫安合上手冊，語氣篤定，「軋鋼廠剛完成技改，上了新電爐，能燒到一千五百度，正好能用。特種焊材……」
他頓了頓，看向劉廠長，「劉廠長，明天一早，咱哥倆去趟軋鋼廠，找張愛國廠長求援。」
劉廠長猛地抬頭，眼裡閃著光：「軋鋼廠？張愛國？他們能幫上忙？」
「能！」溫安從公文包里抽出份報表，拍在桌上，「這是市計委的特種鋼材產能統計，軋鋼廠這個月剛試產了含鉬特種鋼，耐高溫、抗拉強度都達標，說不定能當熔合焊材用。」
「那還等啥？現在就去！」劉廠長「騰」地站起來，恨不得立刻就出發。
「等等。」溫安按住他，「去之前得把需求理清楚，別到那兒說不明白。孫師傅，你估算下，熔合一個V8缸體得多少特種焊材？要啥成分、啥規格？」
孫師傅從兜里掏出個磨得發亮的小本子，翻了幾頁，手指在上面點點畫畫：「按缸體尺寸算，得……得十五公斤左右。
成分必須含鉬、含釩，抗拉強度至少每平方毫米五十公斤，耐溫得一千四以上。
規格嘛，最好是直徑三毫米的焊條，咱工人好操作，熔合得均勻。」
溫安掏出鋼筆，在紙上飛快記下：「行，就按這個要求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溫安和劉廠長騎著自行車，頂著寒風趕到了京市軋鋼廠。
高聳的煙囪冒著滾滾白煙，空氣里瀰漫著焦炭和鐵鏽的味道，遠處傳來「哐當哐當」的軋鋼聲，震得地面都發顫。
張愛國廠長早就在辦公樓前等著了。
「溫主任！劉廠長！稀客啊！什麼風把您二位吹來了？」
張愛國熱情地伸出手，手上全是老繭，握起來力道十足，「我可聽說了，你們汽車廠在搞大動作，造V8發動機！了不得啊，這可是咱京市工業的大事！」
「張廠長，不繞圈子了，我們是來求援的。」
溫安開門見山，從包里掏出裂縫缸體的照片和工藝需求清單，
「V8缸體整體鑄造三次全裂，現在想換分段熔合工藝，急需你們軋鋼廠幫忙搞批特種焊材。」
三人進了張愛國的辦公室，屋裡一股機油味，桌上堆著厚厚的生產報表。
張愛國拿起照片仔細看了，又接過需求清單，眉頭漸漸擰成了疙瘩：「含鉬含釩特種鋼焊條？耐溫一千四百度？還要十五公斤？溫主任，這要求可不低啊！
我們現在試產的含鉬鋼都是板材，做結構件用的，要改成焊條，得重新調配方、改軋制工藝，最快也得……半個月。」
「半個月太長了！」劉廠長急得直搓手，額頭上都冒了汗，「張廠長，咱們只剩五十五天了！能不能想想辦法，壓縮到……五天？就五天！」
「五天？」張愛國眼睛瞪得溜圓，差點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摔了，「劉廠長，您這是為難我啊！
改配方得反覆試驗，軋製得調試設備，還得做熱處理，五天？就是神仙來了也辦不到啊！」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僵住，連窗外的軋鋼聲都顯得刺耳起來。
溫安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張廠長，你們試產的含鉬鋼，現在庫存有多少？」
「大概……三十噸左右吧。」張愛國愣了愣，如實回答，「但都是十毫米厚的板材，做結構件的，不是焊材。」
「板材也行！」溫安手指在桌上畫著缸體的形狀，「把板材切割成三毫米寬的條，再拉拔一下，簡單熱處理後就能當焊條用。雖然性能比不上專門設計的焊材，但應急足夠了。你們那板材的抗拉強度是多少？」
張愛國趕緊翻出檢測報告，指著上面的數字：「五十五公斤每平方毫米，比你要的五十公斤還超了一點。可切割拉拔再熱處理，這一套工序下來，五天也懸啊！工人得連軸轉！」
「工序可以簡化！」溫安思路清晰，「不追求完美圓截面，就切成方條，邊角打磨光滑就行，能熔合就成。
熱處理用你們新上的電爐，溫度控准一千二百度，保溫兩小時，效率能提上來。
張廠長，這事不光是汽車廠的事，關係到咱們中國能不能造出自己的V8發動機，關係到卡車能不能擺脫蘇聯老技術的束縛，您看……」
張愛國盯著照片上那三道猙獰的裂縫，又看了看溫安和劉廠長急切的眼神，沉默了幾秒，突然一拍桌子：
「行！我豁出去了！就五天！今天就組織技術科改方案，切割車間三班倒，熱處理爐二十四小時不停轉！
五天後，十五公斤特種焊條，我親自送到汽車廠！少一兩，你找我！」
「太感謝了！張廠長！」劉廠長激動地抓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您這是救了汽車廠兩千多號人的飯碗啊！」
「別謝我，都是為了國家建設。」
張愛國擺擺手，臉上露出個憨厚的笑容，「不過溫主任，劉廠長，我也有個條件。這事要是成了，以後V8發動機批量生產，特種鋼材的訂單可得優先考慮咱們軋鋼廠！
咱們廠剛上了新設備，正愁沒活兒干呢！」
「那必須的！」劉廠長拍著胸脯保證，「只要缸體能鑄成，以後汽車廠所有特種鋼，全從你這兒訂！不光咱們廠，我還得給你介紹其他兄弟廠！」
離開軋鋼廠時，溫安腦海里突然「叮」的一聲。
【檢測到宿主有效協調跨廠工業協作，突破關鍵技術材料瓶頸，
簽到獎勵：精密量具50套（含外徑千分尺、內徑百分表、高度規等），精度0.01毫米，適配V8發動機零件加工檢測，已存放於系統空間。】
溫安心裡一喜，這獎勵來得太及時了！V8發動機零件加工精度要求高，廠里那些老量具誤差太大，正缺這種高精度傢伙事兒。
回汽車廠的路上，劉廠長騎著自行車，嘴裡還在念叨：「五天……張廠長真能五天搞出來？我心裡咋這麼不踏實呢？萬一出岔子，咱們可就真沒轍了。」
「張廠長是實幹家，答應的事肯定會盡力。」
溫安腳下使勁，自行車飛快向前沖，「不過咱們也不能幹等。孫師傅那邊，立刻按分段鑄造準備，模具拆了重新設計，改成四段式，砂型配比再調三次，確保澆鑄後尺寸精準，等焊條一到，立刻就能開始熔合試驗。」
「對對對，兩手準備！不能坐以待斃！」劉廠長連連點頭，腳下的自行車也快了不少。
接下來的五天，汽車廠鑄造車間燈火通明，通宵達旦。
孫師傅帶著二十多個徒弟，把V8缸體的整體鑄造模具拆得七零八落，重新畫圖紙、做模型，改成了四段式鑄造模具。
每段模具都反覆檢查，砂型配比調了三次，連粘結劑的用量都精確到克，就怕出一點差錯。
第四天下午，一輛滿載的卡車「哐當哐當」開進了汽車廠，直奔保密車間。
張愛國親自押車，跳下車廂，臉上帶著疲憊，眼裡卻閃著光，指著車斗里那些銀灰色的鋼條：
「溫主任，劉廠長！十五公斤特種焊條，全部到位！方截面，三毫米寬，邊角都打磨過了，熱處理也做完了。
檢測報告在這兒——抗拉強度五十六公斤每平方毫米，耐溫一千四百五十度，完全達標！」
孫師傅快步走過去，拿起一根焊條，用砂紙蹭了蹭斷面，又用硬度計測了測，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好料！真是好料！張廠長，你們軋鋼廠真行！這速度，這質量，沒話說！」
「趕出來的，粗糙了點，但保證能用。」
張愛國擦了把額頭的汗，聲音帶著沙啞，「為了這批焊條，切割車間的工人三天三夜沒回家，眼睛都熬紅了，有兩個小伙子直接趴在機器上睡著了。」
劉廠長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從兜里掏出一包捨不得抽的「大前門」香菸，硬塞給張愛國：「張廠長，這情誼，汽車廠記一輩子！等項目成了，我給你們廠送錦旗！」
「客氣啥，都是應該的。」
張愛國推辭了兩下，還是收下了，「趕緊試試焊條，要是不行，我立馬回去改。」
當天晚上，第四次鑄造試驗正式開始。
沖天爐里的火光映紅了半個車間，通紅的鐵水在爐口翻滾，冒著刺眼的白光。
孫師傅親自掌勺，小心翼翼地把鐵水舀進模具，分段澆鑄四個缸體部分。
兩個小時後，冷卻脫模，四個缸體毛坯尺寸精準，表面光滑，沒有一絲裂紋。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熔合工序。
借來的電爐升溫到一千四百五十度，四個缸體段被精密夾具固定在一起，對接處仔細填上特種焊條。
爐門緩緩關閉，溫度一點點攀升，車間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電爐的溫度表。
兩個小時後，孫師傅戴著厚厚的石棉手套，慢慢打開爐門。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讓人睜不開眼睛。
他小心地用長鉗夾住缸體，緩緩取出，放在檢測台上。缸體通紅髮燙，慢慢冷卻成暗灰色，接縫處隱隱泛著金屬光澤。
孫師傅拿起放大鏡，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檢查接縫處，連最細微的縫隙都不放過。
「怎麼樣？老孫，成了沒？」劉廠長緊張得聲音都發顫，恨不得湊到跟前去看。
孫師傅看了足足十分鐘，突然直起腰，抹了把眼角，聲音哽咽：「成了……成了！溫主任，劉廠長，成了！接縫完全熔合，晶粒過渡均勻，一點裂紋都沒有！您看！」
溫安快步上前，湊近細看，接縫處幾乎看不出痕跡，用手摸上去光滑平整，斷面緻密均勻。
他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好！太好了！鑄造這第一關，咱們闖過來了！」
「闖過來了！」「成功了！」
鑄造車間裡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工人們互相拍著肩膀，有的老師傅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劉廠長激動地抓住溫安的手，使勁搖晃：「溫主任，有希望了！咱們真的有希望了！」
「這才只是第一步。」
溫安拍拍他的手，語氣沉穩，「接下來還有機加工、裝配、調試，每一關都不能掉以輕心。
劉廠長，通知各組長，明天一早開進度會，制定詳細時間表，四十五天內，必須拿出合格的樣機！」
「好嘞！我這就去通知！」劉廠長幹勁十足，轉身就往車間外跑。
十一月十日，「東風-V8」攻關組召開全體會議。
車間牆上掛了塊大黑板，用白粉筆醒目地寫著：「距樣機裝配截止日期，還有45天！」
溫安站在前面，聲音鏗鏘有力：「同志們，鑄造關我們闖過來了！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是機加工關！
V8發動機有三百多個零件，每個零件的精度都關係到整機性能，差一絲一毫都不行！咱們現有的工具機老，精度不夠，怎麼辦？」
台下，機加工組長、八級車工王師傅「騰」地站起來，嗓門洪亮：「溫主任，工具機老，但咱們手藝不老！精度不夠，咱們靠手藝補！
我老王在這裡保證，每個零件都按圖紙公差做，差一絲一毫，我親自返工，不完成任務絕不回家！」
「好！說得好！」溫安點點頭，讓人把五十套精密量具抬上來，「王師傅，這五十套精密量具，全部分給機加工組，每個關鍵工序配一套。加工過程中，每道工序都要檢測，數據記錄在案，誰幹的活，誰簽字負責，責任到人！」
他頓了頓，看向台下的工人們，語氣誠懇：「另外，我宣布個決定。從今天起，攻關組所有成員，伙食標準提到每天三毛，中午加一個肉菜，保證大家吃飽吃好，有力氣幹活。這錢，我個人出！」
台下瞬間「嗡」地一聲，工人們眼睛都亮了。這年頭，一個月能吃上一回肉就不錯了，每天三毛的伙食標準，還有肉菜，簡直是過年待遇！
劉廠長急了，連忙站起來：「溫主任，這哪行！廠里再困難，也不能讓您個人貼錢！伙食錢應該廠里出！」
「聽我的。」溫安擺擺手，語氣堅定，「大家沒日沒夜地干，體力消耗大，營養得跟上。
二十斤豬肉我已經拿來了，今天中午就燉紅燒肉，管夠！」
「好！」「謝謝溫主任！」
會場裡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起來。
王師傅激動得聲音發顫：「溫主任，就沖這紅燒肉，我們機加工組保證按時保質完成任務！要是完不成，我老王以後再也不吃肉！」
會場裡響起一片笑聲，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
散會後，溫安和劉廠長在車間裡巡視。工具機上已經掛上了「V8專用」的木牌子，工人們聚精會神地操作著工具機，手裡拿著新分到的精密量具，每加工完一個零件，就立刻進行檢測，記錄數據。
孫師傅帶著幾個徒弟在清理鑄造車間，準備下一批缸體的澆鑄。
見到溫安，他笑著招手：「溫主任，按這進度，三天後第二批缸體就能開鑄！有了這次的熔合經驗，這次保證更快更好！」
「辛苦您了，孫師傅。」溫安看著這位老工人滿是皺紋卻神采奕奕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中國工人，只要給他們方向，給他們信任，再難的技術堡壘，也能硬生生攻下來。
傍晚離開汽車廠時，溫安特意繞到食堂去看看。
大鍋里的紅燒肉燉得咕嘟冒泡，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引得路過的工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炊事員老李正拿著大勺攪和，見溫安進來，笑呵呵地說：「溫主任，按您吩咐，今天燉了五斤五花肉，加了土豆和粉條，燉得爛爛的，保證大家吃美了！」
「好，分量要足，讓大家都吃飽。」溫安點點頭，從兜里掏出兩包「大前門」塞給老李，「您也辛苦了，晚上加個班，多做點乾糧，讓夜班的工人能吃口熱的。」
「哎喲，溫主任，這怎麼好意思……」老李推辭著，臉上卻樂開了花。
溫安走出食堂，夕陽把廠區的煙囪和廠房染成了金色。
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食堂里鍋勺的碰撞聲，工人們收工時的說笑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充滿希望的工業交響曲。
他騎上自行車，迎著晚風往家走，心裡默默盤算：四十五天，三百多個零件，機加工、裝配、調試、試車……時間緊，任務重，但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V8發動機，一定能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