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暗流涌動
許林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把吉普車停好，推開大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往自家那幾間房走過去，老遠就看見屋裡燈火通明，人影晃動。
推門進去，暖氣裹著一股子說笑聲撲面而來。
譚麗雅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件半成品的小棉襖，正比劃著名尺寸。何雨水蹲在地上翻一堆舊布頭，挑花樣。婁曉娥捧著一碗紅棗水，小口小口地餵秦淮茹喝。
秦淮茹靠在椅子靠背上，臉上泛著紅，笑得眯起了眼。
四個女人圍在一塊，嘰嘰喳喳的，壓根沒人注意到他進了門。
許林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
幾個人這才回過頭。
「回來啦？」譚麗雅掃了他一眼，手上的針線活沒停。
許林往屋裡看了看：「今天沒做飯？」
何雨水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嫂子說了，今天不做。」
「那我吃什麼？」
許林走到桌邊坐下，發現桌上連個水杯都沒有。
「喝口水都沒有？」
譚麗雅這時候停下了手裡的活，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責怪。
「許林，淮茹懷孕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許林一怔。
「她自己不是也才知道嗎？」
「那你號完脈就知道了吧？當天晚上就知道了吧？」
譚麗雅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第二天一早你就開車帶她回了娘家，全村都知道了，你倒好，自己家裡的人一個沒通知。」
秦淮茹在旁邊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姐，是我不好，回來之後忙昏了頭……」
「你別替他說話。」譚麗雅指了指許林，「罰他今天沒飯吃。」
許林叫冤枉：「我在廠里忙了一整天，連口熱水都喝不上，這算什麼道理？」
何雨水捂著嘴偷笑。
婁曉娥也跟著樂：「許大哥，你就認了吧，今天媽說了算。」
許林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發現連秦淮茹都在憋著笑，知道這幾個人是商量好的。
他兩手一攤：「行行行，我認罰。那今天晚上總得有個說法吧？總不能真讓我餓著？」
譚麗雅這才綁不住了，嘴角翹了起來。
「我們幾個商量好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在家吃。」
「去哪兒？」
「你請客。」譚麗雅站起來，把針線活放進籃子裡
「淮茹懷的是龍鳳胎，這事在咱們院裡頭一份。你當爹的總得表示表示吧？」
許林看著幾雙眼睛都盯著自己，嘴上沒閒著。
「早說啊。」
他大手一揮。
「走，今天我請客。全聚德，吃烤鴨。」
「全聚德？！」何雨水第一個叫出聲來，「真的假的？」
「你許大哥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你說的假話還少嗎？」譚麗雅白了他一眼。
屋裡又是一陣笑聲。
秦淮茹從沙發上下來，譚麗雅趕緊上前扶了一把。
「慢點，當心腳下。」
秦淮茹低聲說：「我才剛懷上，沒那麼嬌氣。」
「不行。」譚麗雅一本正經，「龍鳳胎，雙倍小心。」
幾人收拾利索，穿好棉襖，鎖上門往院門口走。
正好撞見從前院回來的閻埠貴。
閻埠貴看見這一家子人齊齊整整地往外走，許林手裡還拎著車鑰匙，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喲，許林，這大晚上的一家子人出去幹嘛呀？」
「吃飯。」許林頭也沒回。
「上哪兒吃啊？」閻埠貴追問，眼珠子骨碌碌地轉。
「全聚德。」
閻埠貴的腳步當場就頓住了。
全聚德。
那可是一隻烤鴨就要好幾塊錢的地方。他們這一大桌子人去吃，沒個二三十塊錢打不住。
閻埠貴的嘴角抽了抽。
他站在原地，看著許林一家人浩浩蕩蕩地走出院門，聽見外面吉普車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起來，汽車大燈一閃，照亮了半條胡同。
然後車開走了。
閻埠貴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了自家屋。
進門就看見楊翠蘭正給幾個孩子盛棒子麵粥，桌上擺著一碟鹹菜疙瘩。
閻埠貴在飯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什麼話也沒說。
但那碗粥，怎么喝怎麼不是滋味。
……
等全聚德的烤鴨端上來的時候，秦淮茹和何雨水的眼睛都亮了。
片鴨師傅當面片肉，薄得透光。
鴨皮裹上白糖一入口，何雨水幸福得直眯眼。婁曉娥以前倒是常吃，用薄餅卷好鴨肉蔥絲蘸醬，送到秦淮茹嘴邊。
秦淮茹開心地咬了一口，直夸曉娥乖巧。
許林又加了幾個菜。芥末鴨掌、火燎鴨心、鹽水鴨肝，都是下酒的好菜。他自己倒了一杯白酒，舉起來。
「今天這頓飯，慶三件事。」
幾個人都看著他。
「第一，淮茹懷孕，是咱家的大喜事。第二，龍鳳胎，雙喜臨門。第三——」
他看了秦淮茹一眼，笑了笑。
「第三，以後你們幾個得互相照應著點。淮茹月份大了以後，家裡的事得譚姐多照應。」
譚麗雅點了點頭：「這事你不用操心。」
秦淮茹低著頭，眼眶有些紅。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別哭。」譚麗雅把筷子遞給她，「多吃點，你現在是一個人吃，三個人補。」
「兩個。」秦淮茹糾正。
「加上你自己，不就是三個？」
秦淮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
結帳的時候，許林看了一眼單子——二十七塊八。
秦淮茹心疼得直咂嘴：「許林，這夠咱們家快兩個月的開支了。」
「那是你吃得少。」
許林把錢遞給櫃檯，「走吧，回家。」
幾個人裹著棉襖出了門，鑽進吉普車。
寒冬臘月的四九城，路上沒什麼行人。吉普車的發動機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響亮。
許林開著車，暖風吹著，后座的幾個人靠在一起，有說有笑的。
他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
譚麗雅摟著婁曉娥打瞌睡，何雨水歪著頭靠在車窗上，秦淮茹坐在中間，手放在小腹上，臉上是滿足的笑。
許林轉過頭，看著前面的路。
路燈稀稀拉拉的，這時代的四九城夜裡黑得很。
他踩了一腳油門。
同一時間，後院。
許大茂家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窗簾也拉上了。
屋裡點著一盞白熾燈，燈泡瓦數不大，照得三個人的臉忽明忽暗的。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煙已經抽了大半截。
劉海中坐在對面的板凳上，身子前傾，兩隻手搓來搓去。
許大茂靠在自家衣櫃旁邊，抱著胳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
三個人都沒說話。
誰也不想先開口。
最後還是劉海中綁不住了。
「老易，你有主意你就快說。」他壓低嗓門，「到底該怎麼辦？」
易中海沒急著回答，把煙屁股在菸灰缸里按滅了，又掏出一根新的。
「別急。先把事捋清楚。」
「還有什麼好捋的？」
劉海中急了
「你在路上說的那些話，我都聽明白了。李廠長跟許林有了裂縫，這時候誰能幫上李廠長的忙，誰就有機會往上走。老易，你說這話的時候我就想好了——這個忙，我幫定了。」
許大茂在旁邊輕輕嗤了一聲。
劉海中轉過頭：「你笑什麼？」
「劉師傅，你幫忙可以，但你想清楚了沒有？幫什麼忙？怎麼幫？」
許大茂的語氣不緊不慢
「李廠長自己都沒公開跟許林翻臉，你上去拍胸脯說李廠長我幫你，人家理你嗎？」
劉海中被噎了一下。
「那你說怎麼辦？」
許大茂沒接話，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點燃了新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幫忙有很多種幫法。有明幫，有暗幫。」
「什麼意思？」
「明的，就是在廠里公開支持李廠長，替他說話，幫他站台。但這條路不好走。許林在廠里威望太高，工人都服他。你要是在廠里跳出來跟許林唱反調，先不說結果怎麼樣，光是同事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劉海中點了點頭。
這個道理他懂。
「那暗的呢？」
易中海掃了一圈兩人的臉，聲音又低了幾分。
「寫匿名信，舉報許林。」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劉海中和許大茂同時看向易中海。
「舉報？」劉海中眨了眨眼，「舉報什麼？」
「舉報他的作風問題。」易中海彈了彈菸灰
「許林在四合院裡的那些事，你們不比誰清楚？跟譚氏不清不楚的搞破鞋，以權謀私，毆打院裡老人，私下行醫收費——你們說，這些東西要是捅到上面去，他許林還能穩坐釣魚台？」
劉海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後又黯淡下去。
他站直了身子，放下交叉的胳膊。
「可這些我們都沒證據啊。就說他和譚氏的事，我們之前盯了這麼久不都沒抓到把柄？當時就一個腳印，也被後來下雨衝掉了……」
許大茂聞言眼珠子一轉，低聲說道
「二大爺你是不是傻，一大爺都說了是匿名舉報。我們要有證據就直接上訪了。我們就管舉報，調查的事留給上面的人辦就行了。這事落到李懷德手上，他能辦不好？」
劉海中聽後茅塞頓開，看向易中海：「老易，這主意……妙啊！」
易中海擺了擺手，話鋒一轉：「不過……匿名信要真假摻半，而且不能往軋鋼廠里遞。」
「為什麼？」劉海中問。
「軋鋼廠上上下下都是許林的人。你遞進去，還沒到李廠長手裡就先被人截了。到時候不用查都知道是誰寫的，你我還活不活了？」
易中海的語氣很平靜，但話里的分量不輕。
許大茂想了想，慢慢點了點頭。
「那往哪兒遞？」
「工業部。」
易中海一字一頓。
劉海中的嘴微微張開了。
工業部。那可是廠子的上級主管單位。高亮高部長管著的地方。
「老易，你膽子夠大的。」劉海中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易中海熄滅了第二根煙，「你想想，許林在軋鋼廠里一手遮天，廠長都被他架空了。你在廠裡面舉報，有用嗎？只有捅到部里，讓上面對他產生懷疑，他才會真正慌。」
「可部裡面……高部長不是跟許林關係挺好的嗎？之前還專門來廠里給他配了車。」許大茂提出了疑慮。
「關係好是一回事，原則性問題是另一回事。」
易中海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你覺得高部長是什麼人？那是管著全四九城工業口的大幹部。底下人鬧出作風問題，他不管行嗎？他管不著行嗎？就算高部長想護著許林，這信一到部里，經手的可不止高部長一個人。秘書處、紀檢口、辦公廳，哪個環節漏出去，許林都得脫層皮。」
許大茂咬了咬牙。
他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許林和譚麗雅有沒有事，大家沒把柄不敢確定。
但譚氏剛進院子那會可是在許林家住過兩天的，這事院裡誰不知道？只要拿出來寫清楚，白紙黑字往部里一遞，許林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接受調查。
「我覺得行。」許大茂一拍大腿，「就這麼幹。」
劉海中也激動起來，一雙手攥成了拳頭。
「對！咱們三個真要是搞成了，鬥倒了許林，李廠長能不念咱們的好？到時候升個一官半職的，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先別急著高興。」易中海潑了一盆冷水，「這事得做得乾淨。」
「怎麼個乾淨法？」
「第一，信不能在家裡寫。得找個別的地方，用別人的紙和筆。筆跡也不能用自己平時的，最好用左手。」
許大茂點頭。他在宣傳科待了這麼久，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第二，信里不能只提跟我們三個有關的事。不能讓人一看就猜出是院裡的人寫的。要寫，就寫許林在廠里飛揚跋扈、獨斷專行、目無領導這些。
作風問題可以提，多牽扯些人沒事，比如他那個秘書還有醫務室的那個護士都帶進去，但要含蓄點，點到為止。」
「這是為什麼？」劉海中不太明白。
「你寫得太詳細，人家一查就查到四合院來了。你寫得模糊一點，讓人覺得是廠里的普通工人看不慣他的做派寫的，那就查不到咱們頭上。」
許大茂咂了咂嘴。
不得不說，易中海這個老東西確實有兩把刷子。
「第三。」易中海豎起三根指頭，「信寄出去之後，誰也不許在外面提這件事。回去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日子。見了許林，搭不搭腔都行，但絕對不能讓他看出異樣來。」
「這個我懂。」許大茂拍了拍胸脯。
劉海中也使勁點頭：「沒問題。」
易中海看著兩人的表情，表面上不動聲色，把第三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這封信，他已經在心裡打好了底稿。
措辭不能太激烈，要像一個普通工人發自肺腑的憂慮。要寫許林大權獨攬、目無廠長、任人唯親。要寫他以技術壟斷為手段架空組織領導。
至於作風問題，多牽扯點人就夠了。太過分的話反而不可信。
「那這信誰來寫？」劉海中問。
易中海和許大茂同時看向他。
劉海中愣了：「幹嘛看我？」
「你字最難看。」許大茂說。
「什麼意思？」
「字越難看，越不容易被人認出筆跡。而且不是一封，我們都要寫，寫他個十幾封，從明天一直到年後。」易中海解釋道。
劉海中的臉色變了變，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高興。
猶豫了一會兒，他一咬牙：「行，第一封我寫。你們說內容，我來寫。」
三個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
什麼時候碰頭，用什麼紙，誰先寄，怎麼寄，寄到哪個地址，都一一敲定。
半個多小時後，易中海站起來。
「行了，老劉我們回去吧。別待太久，讓人看見起疑。」
劉海中點了點頭，跟在易中海身後。
易中海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一步，轉過頭看了許大茂和劉海中一眼。
「老劉、大茂。」
兩人看著他。
「這事，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能說。咱們仨以後可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許大茂和劉海中的表情嚴肅起來。
「嗯，好。」
「我知道輕重。」
易中海盯著兩人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邁步走了出去。
院子裡寒風呼嘯，頭頂的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
易中海裹緊棉襖，一步一步走回中院。
就要邁進家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看向前院許林家的方向。
屋裡黑著燈。
一家人還沒回來。
易中海在黑暗中站了幾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推開了自家的門，走進了冰冷的屋子。
周金枝已經睡了。
他沒開燈，摸黑脫了鞋上炕，躺在被窩裡，兩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許林。
你以為你在廠裡頭翻了天，就沒人治得了你了？
打打殺殺是下策。
真正要人命的刀子，從來不見血。
易中海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
很快，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起來。
這一夜，他睡得異常香甜。
把吉普車停好，推開大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往自家那幾間房走過去，老遠就看見屋裡燈火通明，人影晃動。
推門進去，暖氣裹著一股子說笑聲撲面而來。
譚麗雅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件半成品的小棉襖，正比劃著名尺寸。何雨水蹲在地上翻一堆舊布頭，挑花樣。婁曉娥捧著一碗紅棗水，小口小口地餵秦淮茹喝。
秦淮茹靠在椅子靠背上，臉上泛著紅，笑得眯起了眼。
四個女人圍在一塊，嘰嘰喳喳的，壓根沒人注意到他進了門。
許林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
幾個人這才回過頭。
「回來啦？」譚麗雅掃了他一眼，手上的針線活沒停。
許林往屋裡看了看：「今天沒做飯？」
何雨水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嫂子說了，今天不做。」
「那我吃什麼？」
許林走到桌邊坐下，發現桌上連個水杯都沒有。
「喝口水都沒有？」
譚麗雅這時候停下了手裡的活，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責怪。
「許林，淮茹懷孕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許林一怔。
「她自己不是也才知道嗎？」
「那你號完脈就知道了吧？當天晚上就知道了吧？」
譚麗雅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第二天一早你就開車帶她回了娘家，全村都知道了，你倒好，自己家裡的人一個沒通知。」
秦淮茹在旁邊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姐，是我不好，回來之後忙昏了頭……」
「你別替他說話。」譚麗雅指了指許林，「罰他今天沒飯吃。」
許林叫冤枉：「我在廠里忙了一整天，連口熱水都喝不上，這算什麼道理？」
何雨水捂著嘴偷笑。
婁曉娥也跟著樂：「許大哥，你就認了吧，今天媽說了算。」
許林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發現連秦淮茹都在憋著笑，知道這幾個人是商量好的。
他兩手一攤：「行行行，我認罰。那今天晚上總得有個說法吧？總不能真讓我餓著？」
譚麗雅這才綁不住了，嘴角翹了起來。
「我們幾個商量好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在家吃。」
「去哪兒？」
「你請客。」譚麗雅站起來，把針線活放進籃子裡
「淮茹懷的是龍鳳胎，這事在咱們院裡頭一份。你當爹的總得表示表示吧？」
許林看著幾雙眼睛都盯著自己，嘴上沒閒著。
「早說啊。」
他大手一揮。
「走，今天我請客。全聚德，吃烤鴨。」
「全聚德？！」何雨水第一個叫出聲來，「真的假的？」
「你許大哥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你說的假話還少嗎？」譚麗雅白了他一眼。
屋裡又是一陣笑聲。
秦淮茹從沙發上下來，譚麗雅趕緊上前扶了一把。
「慢點，當心腳下。」
秦淮茹低聲說：「我才剛懷上，沒那麼嬌氣。」
「不行。」譚麗雅一本正經，「龍鳳胎，雙倍小心。」
幾人收拾利索，穿好棉襖，鎖上門往院門口走。
正好撞見從前院回來的閻埠貴。
閻埠貴看見這一家子人齊齊整整地往外走，許林手裡還拎著車鑰匙，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喲，許林，這大晚上的一家子人出去幹嘛呀？」
「吃飯。」許林頭也沒回。
「上哪兒吃啊？」閻埠貴追問，眼珠子骨碌碌地轉。
「全聚德。」
閻埠貴的腳步當場就頓住了。
全聚德。
那可是一隻烤鴨就要好幾塊錢的地方。他們這一大桌子人去吃，沒個二三十塊錢打不住。
閻埠貴的嘴角抽了抽。
他站在原地，看著許林一家人浩浩蕩蕩地走出院門，聽見外面吉普車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起來，汽車大燈一閃，照亮了半條胡同。
然後車開走了。
閻埠貴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了自家屋。
進門就看見楊翠蘭正給幾個孩子盛棒子麵粥，桌上擺著一碟鹹菜疙瘩。
閻埠貴在飯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什麼話也沒說。
但那碗粥，怎么喝怎麼不是滋味。
……
等全聚德的烤鴨端上來的時候，秦淮茹和何雨水的眼睛都亮了。
片鴨師傅當面片肉，薄得透光。
鴨皮裹上白糖一入口，何雨水幸福得直眯眼。婁曉娥以前倒是常吃，用薄餅卷好鴨肉蔥絲蘸醬，送到秦淮茹嘴邊。
秦淮茹開心地咬了一口，直夸曉娥乖巧。
許林又加了幾個菜。芥末鴨掌、火燎鴨心、鹽水鴨肝，都是下酒的好菜。他自己倒了一杯白酒，舉起來。
「今天這頓飯，慶三件事。」
幾個人都看著他。
「第一，淮茹懷孕，是咱家的大喜事。第二，龍鳳胎，雙喜臨門。第三——」
他看了秦淮茹一眼，笑了笑。
「第三，以後你們幾個得互相照應著點。淮茹月份大了以後，家裡的事得譚姐多照應。」
譚麗雅點了點頭：「這事你不用操心。」
秦淮茹低著頭，眼眶有些紅。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別哭。」譚麗雅把筷子遞給她，「多吃點，你現在是一個人吃，三個人補。」
「兩個。」秦淮茹糾正。
「加上你自己，不就是三個？」
秦淮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
結帳的時候，許林看了一眼單子——二十七塊八。
秦淮茹心疼得直咂嘴：「許林，這夠咱們家快兩個月的開支了。」
「那是你吃得少。」
許林把錢遞給櫃檯，「走吧，回家。」
幾個人裹著棉襖出了門，鑽進吉普車。
寒冬臘月的四九城，路上沒什麼行人。吉普車的發動機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響亮。
許林開著車，暖風吹著，后座的幾個人靠在一起，有說有笑的。
他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
譚麗雅摟著婁曉娥打瞌睡，何雨水歪著頭靠在車窗上，秦淮茹坐在中間，手放在小腹上，臉上是滿足的笑。
許林轉過頭，看著前面的路。
路燈稀稀拉拉的，這時代的四九城夜裡黑得很。
他踩了一腳油門。
同一時間，後院。
許大茂家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窗簾也拉上了。
屋裡點著一盞白熾燈，燈泡瓦數不大，照得三個人的臉忽明忽暗的。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煙已經抽了大半截。
劉海中坐在對面的板凳上，身子前傾，兩隻手搓來搓去。
許大茂靠在自家衣櫃旁邊，抱著胳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
三個人都沒說話。
誰也不想先開口。
最後還是劉海中綁不住了。
「老易，你有主意你就快說。」他壓低嗓門，「到底該怎麼辦？」
易中海沒急著回答，把煙屁股在菸灰缸里按滅了，又掏出一根新的。
「別急。先把事捋清楚。」
「還有什麼好捋的？」
劉海中急了
「你在路上說的那些話，我都聽明白了。李廠長跟許林有了裂縫，這時候誰能幫上李廠長的忙，誰就有機會往上走。老易，你說這話的時候我就想好了——這個忙，我幫定了。」
許大茂在旁邊輕輕嗤了一聲。
劉海中轉過頭：「你笑什麼？」
「劉師傅，你幫忙可以，但你想清楚了沒有？幫什麼忙？怎麼幫？」
許大茂的語氣不緊不慢
「李廠長自己都沒公開跟許林翻臉，你上去拍胸脯說李廠長我幫你，人家理你嗎？」
劉海中被噎了一下。
「那你說怎麼辦？」
許大茂沒接話，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點燃了新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幫忙有很多種幫法。有明幫，有暗幫。」
「什麼意思？」
「明的，就是在廠里公開支持李廠長，替他說話，幫他站台。但這條路不好走。許林在廠里威望太高，工人都服他。你要是在廠里跳出來跟許林唱反調，先不說結果怎麼樣，光是同事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劉海中點了點頭。
這個道理他懂。
「那暗的呢？」
易中海掃了一圈兩人的臉，聲音又低了幾分。
「寫匿名信，舉報許林。」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劉海中和許大茂同時看向易中海。
「舉報？」劉海中眨了眨眼，「舉報什麼？」
「舉報他的作風問題。」易中海彈了彈菸灰
「許林在四合院裡的那些事，你們不比誰清楚？跟譚氏不清不楚的搞破鞋，以權謀私，毆打院裡老人，私下行醫收費——你們說，這些東西要是捅到上面去，他許林還能穩坐釣魚台？」
劉海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後又黯淡下去。
他站直了身子，放下交叉的胳膊。
「可這些我們都沒證據啊。就說他和譚氏的事，我們之前盯了這麼久不都沒抓到把柄？當時就一個腳印，也被後來下雨衝掉了……」
許大茂聞言眼珠子一轉，低聲說道
「二大爺你是不是傻，一大爺都說了是匿名舉報。我們要有證據就直接上訪了。我們就管舉報，調查的事留給上面的人辦就行了。這事落到李懷德手上，他能辦不好？」
劉海中聽後茅塞頓開，看向易中海：「老易，這主意……妙啊！」
易中海擺了擺手，話鋒一轉：「不過……匿名信要真假摻半，而且不能往軋鋼廠里遞。」
「為什麼？」劉海中問。
「軋鋼廠上上下下都是許林的人。你遞進去，還沒到李廠長手裡就先被人截了。到時候不用查都知道是誰寫的，你我還活不活了？」
易中海的語氣很平靜，但話里的分量不輕。
許大茂想了想，慢慢點了點頭。
「那往哪兒遞？」
「工業部。」
易中海一字一頓。
劉海中的嘴微微張開了。
工業部。那可是廠子的上級主管單位。高亮高部長管著的地方。
「老易，你膽子夠大的。」劉海中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易中海熄滅了第二根煙，「你想想，許林在軋鋼廠里一手遮天，廠長都被他架空了。你在廠裡面舉報，有用嗎？只有捅到部里，讓上面對他產生懷疑，他才會真正慌。」
「可部裡面……高部長不是跟許林關係挺好的嗎？之前還專門來廠里給他配了車。」許大茂提出了疑慮。
「關係好是一回事，原則性問題是另一回事。」
易中海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你覺得高部長是什麼人？那是管著全四九城工業口的大幹部。底下人鬧出作風問題，他不管行嗎？他管不著行嗎？就算高部長想護著許林，這信一到部里，經手的可不止高部長一個人。秘書處、紀檢口、辦公廳，哪個環節漏出去，許林都得脫層皮。」
許大茂咬了咬牙。
他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許林和譚麗雅有沒有事，大家沒把柄不敢確定。
但譚氏剛進院子那會可是在許林家住過兩天的，這事院裡誰不知道？只要拿出來寫清楚，白紙黑字往部里一遞，許林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接受調查。
「我覺得行。」許大茂一拍大腿，「就這麼幹。」
劉海中也激動起來，一雙手攥成了拳頭。
「對！咱們三個真要是搞成了，鬥倒了許林，李廠長能不念咱們的好？到時候升個一官半職的，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先別急著高興。」易中海潑了一盆冷水，「這事得做得乾淨。」
「怎麼個乾淨法？」
「第一，信不能在家裡寫。得找個別的地方，用別人的紙和筆。筆跡也不能用自己平時的，最好用左手。」
許大茂點頭。他在宣傳科待了這麼久，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第二，信里不能只提跟我們三個有關的事。不能讓人一看就猜出是院裡的人寫的。要寫，就寫許林在廠里飛揚跋扈、獨斷專行、目無領導這些。
作風問題可以提，多牽扯些人沒事，比如他那個秘書還有醫務室的那個護士都帶進去，但要含蓄點，點到為止。」
「這是為什麼？」劉海中不太明白。
「你寫得太詳細，人家一查就查到四合院來了。你寫得模糊一點，讓人覺得是廠里的普通工人看不慣他的做派寫的，那就查不到咱們頭上。」
許大茂咂了咂嘴。
不得不說，易中海這個老東西確實有兩把刷子。
「第三。」易中海豎起三根指頭，「信寄出去之後，誰也不許在外面提這件事。回去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日子。見了許林，搭不搭腔都行，但絕對不能讓他看出異樣來。」
「這個我懂。」許大茂拍了拍胸脯。
劉海中也使勁點頭：「沒問題。」
易中海看著兩人的表情，表面上不動聲色，把第三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這封信，他已經在心裡打好了底稿。
措辭不能太激烈，要像一個普通工人發自肺腑的憂慮。要寫許林大權獨攬、目無廠長、任人唯親。要寫他以技術壟斷為手段架空組織領導。
至於作風問題，多牽扯點人就夠了。太過分的話反而不可信。
「那這信誰來寫？」劉海中問。
易中海和許大茂同時看向他。
劉海中愣了：「幹嘛看我？」
「你字最難看。」許大茂說。
「什麼意思？」
「字越難看，越不容易被人認出筆跡。而且不是一封，我們都要寫，寫他個十幾封，從明天一直到年後。」易中海解釋道。
劉海中的臉色變了變，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高興。
猶豫了一會兒，他一咬牙：「行，第一封我寫。你們說內容，我來寫。」
三個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
什麼時候碰頭，用什麼紙，誰先寄，怎麼寄，寄到哪個地址，都一一敲定。
半個多小時後，易中海站起來。
「行了，老劉我們回去吧。別待太久，讓人看見起疑。」
劉海中點了點頭，跟在易中海身後。
易中海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一步，轉過頭看了許大茂和劉海中一眼。
「老劉、大茂。」
兩人看著他。
「這事，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能說。咱們仨以後可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許大茂和劉海中的表情嚴肅起來。
「嗯，好。」
「我知道輕重。」
易中海盯著兩人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邁步走了出去。
院子裡寒風呼嘯，頭頂的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
易中海裹緊棉襖，一步一步走回中院。
就要邁進家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看向前院許林家的方向。
屋裡黑著燈。
一家人還沒回來。
易中海在黑暗中站了幾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推開了自家的門，走進了冰冷的屋子。
周金枝已經睡了。
他沒開燈，摸黑脫了鞋上炕，躺在被窩裡，兩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許林。
你以為你在廠裡頭翻了天，就沒人治得了你了？
打打殺殺是下策。
真正要人命的刀子，從來不見血。
易中海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
很快，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起來。
這一夜，他睡得異常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