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易中海的暗示
臘月的北風裹挾著白毛汗，刮在臉上生疼。
軋鋼廠的下班鈴聲一落，大鐵門瞬間被人流沖開。二八大槓的鏈條聲、鋁飯盒的碰撞聲、亂鬨鬨的嚷嚷聲攪合在寒風裡。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灰濛濛的。
易中海把舊棉襖的領子豎了起來，雙手深深揣進袖口裡，縮著脖子混在人群中。他走得很慢，不時在路邊的樹坑旁停下腳步背風，鞋底在凍得梆硬的土塊上蹭了兩下。他在等人。
不多時，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氣聲。
劉海中拎著個油乎乎的帆布兜，裡頭裝著他那洗脫了漆的搪瓷飯盒和一雙換下來的破膠鞋，顛著步子從後面趕了上來。
「老易，你倒是走快點啊，凍死個人了。」
易中海停住腳，回過頭，臉上的褶子聚在一起。
「急什麼。風這麼大，走快了灌一肚子涼氣。」
後面又鬧起了一陣動靜，傻柱和賈東旭縮著膀子跟了上來。兩人正為食堂中午打菜的事掰扯，賈東旭抱怨今天紅燒肉里的肥膘太少，傻柱直接回嗆嫌少別吃。
「吱——」
一陣急剎車的動靜傳來。許大茂騎著那輛寶貝自行車從旁邊切了過來，單腳點地，捏著車閘停在幾人跟前。
五個人碰了頭，順理成章地沿著馬路牙子往南鑼鼓巷走去。
走出了一段路，周圍的人流散了不少。易中海清了清嗓子，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的。
「今兒個出了件稀罕事。」
劉海中立馬豎起了耳朵，腳步本能地放慢了。
「稀罕事？廠里又要發福利了？」
「快拉倒吧，還有幾天才放假呢，過年福利估摸要等兩天。」易中海呵出一口濃濃的白霧，「今天下午……李廠長下車間了。」
劉海中愣住了，手裡的帆布兜晃了一下。
「李懷德？他平時不都在行政樓待著嗎？怎麼大冷天跑車間去了？」
易中海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相互用力搓了搓。
「可不是。而且是帶著蘇秘書，專程到我們供暖設備車間轉悠了一圈，還停下來跟我搭了十來分鐘的話。」
傻柱在後頭滿不在乎地插了嘴。
「多大點事。人家好歹是個正廠長，下車間體察民情，這有啥好大驚小怪的。」
易中海沒理會傻柱，只顧著往前走，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李廠長來咱們廠這麼久，主動下過幾次車間？更何況是在年底這個節骨眼上。他問我生產進度，話里話外，我聽著味兒不對。」
五個人都不吭聲了。冷風順著脖頸子往裡灌。
李懷德上位以後，幾乎不碰生產的具體事務。油鋸、建築材料、再到紅星浴場，大包大攬的全是許林。
許林在工人裡頭的威望極高，這就是軋鋼廠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
劉海中停下腳步，湊到易中海旁邊。
「老易，你倒是把話說透啊。怎麼個不對法？」
易中海嘆了口氣。
「李廠長經過你們油鋸生產線的時候，工人們見了他也打招呼，但他沒做聲。你們比我清楚，那是許林一手拉扯起來的當家項目。李廠長看那些機器，聽那些工人喊他，臉上連笑影都沒有。他跟許林之間，絕不是面上那麼和氣。」
傻柱嗤笑了一聲，甩了甩手裡的網兜。
「這有啥不好猜的？在廠里誰不知道許林才是管事的？李懷德簽個字蓋個戳，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他願意受這窩囊氣？」
賈東旭在旁邊直點頭。
「許林這個人雖然人品確實不咋滴，惹人厭，但人家真有本事。聽說咱們廠今年的福利能發不少肉和糧食，全靠他弄出來的那些新項目。李懷德就算有怨氣又能怎麼著？他幹得過許林？」
這兩人挨過許林的鐵拳，骨子裡對許林已經有了畏懼，連帶著也不看好李懷德。
一直旁聽的許大茂突然冷笑了一聲。他把自行車龍頭一歪，擋在了幾人前面。
「我說你們兩個，還真是榆木疙瘩。凡事只看表面。」
傻柱不樂意了，挽起袖子。
「孫子，你罵誰呢？」
許大茂趕緊推著車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傻柱的鋒芒。
「我這叫透過現象看本質。前陣子領導班子開會，許副廠長提議擴招兩百個工人。你猜怎麼著？李廠長當場搬出流程和預算來卡他，根本不想批。」
劉海中瞪大了眼。
「後來不是批下來了嗎？招工啟事都貼出去了。」
「那是因為車間主任抱團支持許林，吳科長他們也幫腔，李廠長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好認栽。」
許大茂得意洋洋地環顧了一圈
「一把手在會上說的話沒人聽，二把手一呼百應。這事要是落你們頭上，你們能忍？」
傻柱撓了撓頭套。
「不忍咋辦，兩人搭班子不就得互相配合麼。」
「配合個屁！這叫爭權奪勢。」
許大茂吐了口唾沫
「一山不容二虎，李懷德這是感覺自己被架空了，心裡憋著火呢。」
賈東旭在一旁接了話。
「可李懷德鬥不過許林啊。之前那個楊安國也不是挺有手段，結果不還是被上頭弄走了？李懷德現在老老實實拿高工資不香嗎，非要去碰石頭？」
傻柱贊同地附和起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許林有多不好惹。
劉海中一直沒出聲。他把手重新揣回兜里，腦袋飛速運轉。他跟劉海中和傻柱不同，腦子裡時刻都盼著當官。此時聽到這種高層鬥爭的八卦，比聽收音機還精神。
「也不盡然。」
劉海中忽然拔高了音量，打斷了傻柱和賈東旭的閒扯。
眾人停了下來。
劉海中清了清嗓子，端起平日裡在院裡管事的架子。
「咱們廠現在搞的流水線，制度都是現成的。離了誰，廠子照樣轉。許副廠長是有功勞，但李廠長能從許林手裡拿下這個廠長。你們真當李廠長背後沒有大領導撐腰？他楊安國沒背景，李懷德能一樣嗎？」
許大茂跟著點了點頭，一隻腳踩在腳蹬子上，隨時準備發力。他宣傳科的人脈廣，自然知道點李懷德的深淺。
空氣安靜了幾秒。寒風呼嘯著刮過。
易中海看火候差不多了，順勢拋出了壓在舌頭底下的那句話。
他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煤渣，壓低了嗓門。
「廠長和副廠長較勁，對於下面的人來說，禍福難料。但要是這個時候……有人能找准機會，站到李廠長那邊，替他解解憂，出出氣……」
易中海停住了。他沒把話說完。
傻柱聽得直撇嘴。
「扯淡呢。咱們一幫車間幹活的，拿啥替廠長分憂？再說了，要去招惹許林，你們誰去？上次被揍得還不夠慘？我是不去觸那個霉頭。」
賈東旭更是連連搖頭，縮緊了脖子。
「柱子說得對。許林那孫子下手黑著呢。師傅，你可別出餿主意。」
這兩人完全沒聽出易中海話里的另一層意思，滿腦子都是許林的拳頭。
易中海沒理他們。
他掃過劉海中和許大茂。
劉海中沒有吭聲，只是死死捏著手裡的帆布兜的提手。
許大茂低著頭，假裝在撥弄自行車車把上的鈴鐺。
那鈴鐺發出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沒接話，就意味著動了心。這兩人都有向上爬的迫切欲望。劉海中想當官想瘋了，許大茂想擺脫放映員的身份出人頭地。他們恨許林，更垂涎扳倒許林之後可能獲得的好處。
「得，天不早了，趕緊回家生爐子去。」
易中海適可而止地收了網，轉了個身，率先邁開了步子。
幾人悶聲不響地繼續往前走。進了院子，要各自分道揚鑣去自家的院子。
傻柱和賈東旭跑得最快，兩人一溜煙就跑回了自己家。
許大茂沒立刻走，他推著車，慢吞吞地靠在牆根底下。
劉海中走到易中海身邊，聲音非常低。
「老易，吃完飯，晚上……有事沒？」
易中海停下步子，側過臉。
「沒事。什麼安排？」
劉海中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許大茂。
「大茂，你上次從公社帶回來的那瓶二鍋頭還在不？我帶半斤花生米，晚上去你屋裡湊湊？」
許大茂捏了一把車閘，停穩了車架子。
「那感情好啊，我剛好弄了點臘腸。兩位大爺只管來，我的屋子暖和。」
三個人站在風口處。誰也沒提李懷德，誰也沒提許林。
劉海中緊了緊棉襖的扣子，易中海把手重新揣回袖口，許大茂跨上了自行車。
軋鋼廠的下班鈴聲一落，大鐵門瞬間被人流沖開。二八大槓的鏈條聲、鋁飯盒的碰撞聲、亂鬨鬨的嚷嚷聲攪合在寒風裡。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灰濛濛的。
易中海把舊棉襖的領子豎了起來，雙手深深揣進袖口裡，縮著脖子混在人群中。他走得很慢，不時在路邊的樹坑旁停下腳步背風，鞋底在凍得梆硬的土塊上蹭了兩下。他在等人。
不多時，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氣聲。
劉海中拎著個油乎乎的帆布兜，裡頭裝著他那洗脫了漆的搪瓷飯盒和一雙換下來的破膠鞋，顛著步子從後面趕了上來。
「老易，你倒是走快點啊，凍死個人了。」
易中海停住腳，回過頭，臉上的褶子聚在一起。
「急什麼。風這麼大，走快了灌一肚子涼氣。」
後面又鬧起了一陣動靜，傻柱和賈東旭縮著膀子跟了上來。兩人正為食堂中午打菜的事掰扯，賈東旭抱怨今天紅燒肉里的肥膘太少，傻柱直接回嗆嫌少別吃。
「吱——」
一陣急剎車的動靜傳來。許大茂騎著那輛寶貝自行車從旁邊切了過來，單腳點地，捏著車閘停在幾人跟前。
五個人碰了頭，順理成章地沿著馬路牙子往南鑼鼓巷走去。
走出了一段路，周圍的人流散了不少。易中海清了清嗓子，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的。
「今兒個出了件稀罕事。」
劉海中立馬豎起了耳朵，腳步本能地放慢了。
「稀罕事？廠里又要發福利了？」
「快拉倒吧，還有幾天才放假呢，過年福利估摸要等兩天。」易中海呵出一口濃濃的白霧，「今天下午……李廠長下車間了。」
劉海中愣住了，手裡的帆布兜晃了一下。
「李懷德？他平時不都在行政樓待著嗎？怎麼大冷天跑車間去了？」
易中海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相互用力搓了搓。
「可不是。而且是帶著蘇秘書，專程到我們供暖設備車間轉悠了一圈，還停下來跟我搭了十來分鐘的話。」
傻柱在後頭滿不在乎地插了嘴。
「多大點事。人家好歹是個正廠長，下車間體察民情，這有啥好大驚小怪的。」
易中海沒理會傻柱，只顧著往前走，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李廠長來咱們廠這麼久，主動下過幾次車間？更何況是在年底這個節骨眼上。他問我生產進度，話里話外，我聽著味兒不對。」
五個人都不吭聲了。冷風順著脖頸子往裡灌。
李懷德上位以後，幾乎不碰生產的具體事務。油鋸、建築材料、再到紅星浴場，大包大攬的全是許林。
許林在工人裡頭的威望極高，這就是軋鋼廠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
劉海中停下腳步，湊到易中海旁邊。
「老易，你倒是把話說透啊。怎麼個不對法？」
易中海嘆了口氣。
「李廠長經過你們油鋸生產線的時候，工人們見了他也打招呼，但他沒做聲。你們比我清楚，那是許林一手拉扯起來的當家項目。李廠長看那些機器，聽那些工人喊他，臉上連笑影都沒有。他跟許林之間，絕不是面上那麼和氣。」
傻柱嗤笑了一聲，甩了甩手裡的網兜。
「這有啥不好猜的？在廠里誰不知道許林才是管事的？李懷德簽個字蓋個戳，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他願意受這窩囊氣？」
賈東旭在旁邊直點頭。
「許林這個人雖然人品確實不咋滴，惹人厭，但人家真有本事。聽說咱們廠今年的福利能發不少肉和糧食，全靠他弄出來的那些新項目。李懷德就算有怨氣又能怎麼著？他幹得過許林？」
這兩人挨過許林的鐵拳，骨子裡對許林已經有了畏懼，連帶著也不看好李懷德。
一直旁聽的許大茂突然冷笑了一聲。他把自行車龍頭一歪，擋在了幾人前面。
「我說你們兩個，還真是榆木疙瘩。凡事只看表面。」
傻柱不樂意了，挽起袖子。
「孫子，你罵誰呢？」
許大茂趕緊推著車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傻柱的鋒芒。
「我這叫透過現象看本質。前陣子領導班子開會，許副廠長提議擴招兩百個工人。你猜怎麼著？李廠長當場搬出流程和預算來卡他，根本不想批。」
劉海中瞪大了眼。
「後來不是批下來了嗎？招工啟事都貼出去了。」
「那是因為車間主任抱團支持許林，吳科長他們也幫腔，李廠長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好認栽。」
許大茂得意洋洋地環顧了一圈
「一把手在會上說的話沒人聽，二把手一呼百應。這事要是落你們頭上，你們能忍？」
傻柱撓了撓頭套。
「不忍咋辦，兩人搭班子不就得互相配合麼。」
「配合個屁！這叫爭權奪勢。」
許大茂吐了口唾沫
「一山不容二虎，李懷德這是感覺自己被架空了，心裡憋著火呢。」
賈東旭在一旁接了話。
「可李懷德鬥不過許林啊。之前那個楊安國也不是挺有手段，結果不還是被上頭弄走了？李懷德現在老老實實拿高工資不香嗎，非要去碰石頭？」
傻柱贊同地附和起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許林有多不好惹。
劉海中一直沒出聲。他把手重新揣回兜里，腦袋飛速運轉。他跟劉海中和傻柱不同，腦子裡時刻都盼著當官。此時聽到這種高層鬥爭的八卦，比聽收音機還精神。
「也不盡然。」
劉海中忽然拔高了音量，打斷了傻柱和賈東旭的閒扯。
眾人停了下來。
劉海中清了清嗓子，端起平日裡在院裡管事的架子。
「咱們廠現在搞的流水線，制度都是現成的。離了誰，廠子照樣轉。許副廠長是有功勞，但李廠長能從許林手裡拿下這個廠長。你們真當李廠長背後沒有大領導撐腰？他楊安國沒背景，李懷德能一樣嗎？」
許大茂跟著點了點頭，一隻腳踩在腳蹬子上，隨時準備發力。他宣傳科的人脈廣，自然知道點李懷德的深淺。
空氣安靜了幾秒。寒風呼嘯著刮過。
易中海看火候差不多了，順勢拋出了壓在舌頭底下的那句話。
他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煤渣，壓低了嗓門。
「廠長和副廠長較勁，對於下面的人來說，禍福難料。但要是這個時候……有人能找准機會，站到李廠長那邊，替他解解憂，出出氣……」
易中海停住了。他沒把話說完。
傻柱聽得直撇嘴。
「扯淡呢。咱們一幫車間幹活的，拿啥替廠長分憂？再說了，要去招惹許林，你們誰去？上次被揍得還不夠慘？我是不去觸那個霉頭。」
賈東旭更是連連搖頭，縮緊了脖子。
「柱子說得對。許林那孫子下手黑著呢。師傅，你可別出餿主意。」
這兩人完全沒聽出易中海話里的另一層意思，滿腦子都是許林的拳頭。
易中海沒理他們。
他掃過劉海中和許大茂。
劉海中沒有吭聲，只是死死捏著手裡的帆布兜的提手。
許大茂低著頭，假裝在撥弄自行車車把上的鈴鐺。
那鈴鐺發出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沒接話，就意味著動了心。這兩人都有向上爬的迫切欲望。劉海中想當官想瘋了，許大茂想擺脫放映員的身份出人頭地。他們恨許林，更垂涎扳倒許林之後可能獲得的好處。
「得，天不早了，趕緊回家生爐子去。」
易中海適可而止地收了網，轉了個身，率先邁開了步子。
幾人悶聲不響地繼續往前走。進了院子，要各自分道揚鑣去自家的院子。
傻柱和賈東旭跑得最快，兩人一溜煙就跑回了自己家。
許大茂沒立刻走，他推著車，慢吞吞地靠在牆根底下。
劉海中走到易中海身邊，聲音非常低。
「老易，吃完飯，晚上……有事沒？」
易中海停下步子，側過臉。
「沒事。什麼安排？」
劉海中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許大茂。
「大茂，你上次從公社帶回來的那瓶二鍋頭還在不？我帶半斤花生米，晚上去你屋裡湊湊？」
許大茂捏了一把車閘，停穩了車架子。
「那感情好啊，我剛好弄了點臘腸。兩位大爺只管來，我的屋子暖和。」
三個人站在風口處。誰也沒提李懷德，誰也沒提許林。
劉海中緊了緊棉襖的扣子，易中海把手重新揣回袖口，許大茂跨上了自行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