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楊安國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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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軋鋼廠

  翌日軋鋼廠的天空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工廠煙囪不知疲倦吐出的濃煙混雜其中,凝成一片化不開的晦暗。

  一場由楊安國親自主持的廠領導緊急會議,在一種刻意營造的肅殺氣氛中召開。

  老舊的會議室里,搪瓷茶杯磕碰桌面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盤旋、繚繞,嗆得人喉嚨發緊。每個與會者的臉上都寫著凝重,空氣壓抑得幾乎要凝固成實質。

  許林坐在靠前的二把手位置,卻仿佛一個隨時準備離席的局外人。

  他神色平靜,脊背挺得筆直,視線平視著前方斑駁的牆壁,似乎對滿屋子的暗流涌動毫無察覺。

  可若是有人能窺探他的內心,就會發現那裡是一片冰冷的沉寂。

  昨晚,他跟郭立偉幾乎是泡在了煉鋼車間,熬了整整一個通宵,用他改進後的工藝和配方,重新開爐冶煉。

  結果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出來。

  楊安國偏偏選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間點開會,其用心,已是不言而喻。

  「咳咳!」

  主位上,楊安國清了清嗓子,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他那張平日裡還算忠厚的國字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眼神里滿是痛心疾首。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緊急召集過來,是要通報一個非常、非常嚴重的問題!」

  他的聲音在煙霧中迴蕩,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沉重感。

  「我們廠,昨天下午出的一爐軍工特種鋼,報廢了!」

  轟!

  儘管許多人心中早有預料,但當「報廢」兩個字從廠長嘴裡砸出來時,會議室里還是響起一片壓抑的倒抽冷氣聲。

  「這不僅造成了巨大的經濟損失,更重要的是,可能會影響到我們承擔的國防任務!這是極其嚴重的生產事故!」

  楊安國的視線沉重地掃過全場,帶著審視與不容置喙的壓力,最後,那道視線精準地釘在了許林身上。

  不等其他人反應,一個平日裡就唯楊安國馬首是瞻的一車間主任,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粗壯的手指隔著半個會議室,直直指向許林。

  「廠長,這事兒我覺得必須要徹查!自從許副廠長對高爐進行了那個什麼供暖改造,我們生產線上的老師傅們就議論紛紛!」

  「好端端的生產設備,國之重器,非要加一些亂七八糟的管子!這肯定會影響高爐的穩定性和密閉性!這次事故,我看八成就是這個原因!」

  這番話,點燃了早已埋設好的引線。

  立刻就有人高聲附和:「沒錯!王主任說的對!我早就覺得那個供暖改造不靠譜!為了搞他那個面子工程,給工人一點小恩小惠,就拿軍工生產開玩笑,這個責任誰來負?」

  「技術革新是好事,但不能這麼冒進!許副廠長還是太年輕了,考慮問題不周全,缺乏我們老一輩的敬畏心!」

  一時間,會議室里此起彼伏,話語交織成網,朝著許林當頭罩下。

  這些人,都是楊安國提前通過氣的心腹,他們的話術經過精心設計,聽起來合情合理,字字句句都將矛頭引向了供暖改造,引向了許林。

  李懷德坐在許林對面,眉頭緊鎖,臉上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擔憂。

  他甚至還站出來,替許林「仗義執言」。

  「哎,大家也別這麼說嘛。」他擺了擺手,聲音誠懇,「許副廠長的初衷是好的,也是為了給咱們一線工人謀福利,這是有目共睹的。可能……可能只是技術上還有些不成熟的地方。任何事情,它都要一步一步來嘛,前期有點摸索的錯誤,還是能夠理解的嘛。」

  這番話,聽起來溫吞無力,像是在為許林開脫。

  實則,卻是用一種「溫和」的語氣,直接「坐實」了供暖改造「技術不成熟」這個核心「罪名」。

  坐在許林身旁的郭立偉一張臉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

  他幾次想猛地站起來,把那些經過嚴密計算的數據拍在桌子上,告訴這群人供暖改造絕對不可能影響爐體結構。

  但他的手腕,卻被一隻穩定有力的大手在桌下輕輕按住。

  郭立偉扭頭,看到許林對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那眼神,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郭立偉瞬間明白了。此刻,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在新的煉鋼結果出來之前,說再多,都只是徒勞的掙扎,反而會落入對方的節奏。

  許林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沒有憤怒,沒有焦急。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上躥下跳的嘴臉,越過李懷德那張虛偽的笑臉,冷冷地注視著主位上,那個正在導演這齣大戲的楊安國。

  那眼神,沒有溫度,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結局的蹩腳戲劇。

  他的沉默,在楊安國看來,是無力反抗的默認,是理虧心虛的鐵證。

  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砰!」

  楊安國重重一拍桌子,做出最終裁決的姿態。

  「夠了!」

  他一聲斷喝,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同志們,出了問題,我們不能相互指責,要勇於承擔責任,要吸取教訓!」

  楊安國站起身,擺出一副公正嚴明的架勢。

  「許林同志,年輕有為,敢想敢幹,這是優點。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嚴厲,「在技術問題上,過於自信,甚至可以說是冒進,最終導致了這次嚴重的生產事故!這個教訓,是沉痛的!」

  「為了避免類似的錯誤再次發生,也為了給所有同志敲個警鐘,提個醒。我提議,從今天起,先暫時免去許林同志所有關於生產方面的管理職務!」

  楊安國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狠意。

  「以後,廠里的醫務和衛生工作,就由許副廠長全權負責。」

  「至於他之前分管的技術改革創新的工作,暫時由李懷德同志接替。」

  「至於外賓接待的工作,暫時我們廠也沒有外賓任務,就先擱置。等許副廠長把醫務和衛生工作都妥善安排了,我們再給許副廠長加加擔子。」

  最後,楊安國將目光轉向許林,臉上硬是擠出一絲惋惜和痛心的表情,可那眼神深處的志得意滿,卻怎麼也掩藏不住。

  「許副廠長,你說呢…..」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所有人都明白,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批評,這是赤裸裸的、毀滅性的打壓!

  一個主管全廠技術革新、手握生產大權的副廠長,被一擼到底,只剩下管理醫務室和掃廁所的權力,這跟直接把他打回原形,讓他去當個廠醫有什麼區別?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李懷德的臉上,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瞬間衝垮了所有偽裝,但他反應極快,立刻低下頭,用手用力地搓著臉,做出沉重而為難的樣子,肩膀卻在微微聳動。

  「廠長!這不公平!」

  郭立偉再也忍耐不住,猛地站了起來,雙目赤紅。

  「事故原因還沒有最終查明,不能……」

  「坐下!」

  楊安國厲聲喝道,聲色俱厲。

  「郭立偉同志,注意你的態度!這是組織的決定!是經過充分討論的民主意見!怎麼,你有意見?是想讓我們軋鋼廠,變成某個人的『一言堂』嗎?」

  一頂巨大的帽子扣下來,噎得郭立偉滿臉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許林也有了動作。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不急不緩,先是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衣領的褶皺,然後又抬手,在郭立偉僵硬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他沒有去看那些幸災樂禍、同情憐憫或者驚懼躲閃的嘴臉,只是平靜地看著楊安國。

  「楊廠長,我服從組織的安排。」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沒有一絲不甘,沒有一絲憤怒,平靜得可怕。

  「不過,現在還有一爐特種鋼在煉著,這一爐,我要親眼盯著。總得找出問題的原因,這樣大家才都能放心。」

  「我先走了,你們繼續。」

  說完,他拉開身後的椅子,在所有人複雜到極點的目光中,第一個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看著他那挺拔而孤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楊安國的心裡,非但沒有品嘗到一絲一毫勝利的快感,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不安。


  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就結束。

  走出會議室的許林,沐浴在走廊冰冷的穿堂風中,風吹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嘴唇的輪廓,無聲地勾勒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好個楊安國,我還真是低估了你的魄力。

  剝奪權力?

  正好。

  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毫不掩飾的針對,這種釜底抽薪的打壓。

  王主任那邊,帶著市裡的批文和專項資金,估計很快就要來了。而他親自監工、關係到整個計劃成敗的那爐特種鋼,也即將出爐。

  我本來還在想著,事情鬧大之後該怎麼安置你這個廠長。

  這下好了。

  到時候,你直接跟我辦交接就行了。

  想到這裡,許林覺得事情越來越有趣了,於是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直奔煉鋼車間而去,現在要確保這一爐特種鋼不能再出現任何問題

  ......

  車間裡的空氣滾燙,巨大的風機嘶吼著,卻吹不散那股混雜著焦炭、鐵鏽和人汗的獨特氣味。

  最後的倒計時里,時間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終於在臨近下班前,新的一爐特種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再次走完了全套檢測流程。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灼與期待混雜的氣味。

  郭立偉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滴進工裝的衣領。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檢測員手裡的那張薄薄的報告單上,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心臟在胸腔里狂野地擂動。

  檢測員的手在抖。

  他年輕的臉上,血色正在一點點回歸,嘴唇開合了好幾次,才擠出幾個字。

  「郭總工……」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慄。

  「合格了。」

  「所有指標全部達標,甚至……甚至比我們之前的數據與品相還要好。」

  這聲音在這震耳欲聾的廠房裡,本該被輕易吞沒,此刻卻如同一道穿透雲霄的驚雷,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瞬間的死寂。

  一秒。

  兩秒。

  下一刻,周圍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狂吼與歡呼。工人們把手裡的扳手、鐵鉗敲得震天響,一些人甚至把頭上的安全帽拋向了空中。

  郭立偉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骨頭,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不是保住了這一爐鋼,而是保住了整個軋鋼廠未來幾年的命脈。

  他撐著旁邊的操作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投向了站在不遠處的那個身影。

  許林。

  那個年輕人,臉上沒有半分張揚的得意。

  他只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種卸下千斤重擔的放鬆,真實不虛。他的眼底,是對這爐好鋼最純粹的欣慰和高興。

  看到這個笑容,郭立偉的心臟猛地一揪。

  一股五味雜陳的酸楚,混著敬佩與不甘,堵上了他的喉嚨。

  他不是傻子。

  在廠里混了幾十年,這點道道他門兒清。

  這次的事故,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邪性。早不壞,晚不壞,偏偏在許林因為供暖改造計劃風頭最勁的時候壞。

  現在,又奇蹟般地好了。

  這哪裡是什麼奇蹟,這分明是把「人禍」兩個字,用燒紅的鋼水,狠狠烙在了所有知情人的臉上。

  許林這是得罪了楊廠長,被結結實實地穿了一回小鞋。

  可他能說什麼?

  他郭立偉,一個只懂技術的總工程師,人微言輕。拿什麼去跟廠領導掰腕子?拿他那些畫滿了公式的圖紙嗎?

  他看著許林因為這爐鋼沒出問題而露出的那個乾淨笑容,心裡頭堵得發慌。

  多好的一個年輕人。

  有本事,有闖勁,腦子裡裝的東西是他們這代人想都不敢想的。


  這段時間,無論是鍋爐改造還是那些新式零配件的生產安裝,哪一次,許林不是第一個擼起袖子沖在最前面?

  圖紙太複雜,老師傅們看不懂,他就熬幾個通宵,親手用廢料車一個一模一樣的樣品出來,掰開了揉碎了講。

  結果呢?

  結果就是轉眼就被人從背後捅了這麼一刀子。

  郭立偉嘴唇翕動,那句「廠里對不住你」在舌尖滾了又滾,卻發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在這種地方,公道話,是最沒用的東西。

  許林已經走了過來,手掌落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他的神色平靜如水,沒有半句抱怨,更沒有半句委屈。

  「老郭,這事兒不對勁。」

  他的聲音不高,壓過了周圍鼎沸的歡呼,清晰地鑽進郭立偉的耳朵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後,凡是涉及到特種鋼的關鍵工序,必須兩個人。」

  「一個負責操作,一個站在旁邊負責記錄和監督。扳手和筆桿子,必須給我分開。出了問題,兩個人一起擔責。」

  郭立偉心裡猛地一震,他抬起頭,迎上許林的目光。

  這小子……

  他非但沒有被這一記悶棍打垮,反而在脫離險境的第一時間,就想出了堵死漏洞的法子。

  這腦子,這魄力……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好,我馬上去安排。」

  許林交代完,便再沒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熱浪翻滾的車間,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就在許林在車間裡等待最終檢測結果的期間,廠區中心位置的通知欄前,已經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里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一片。

  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通知,被貼在了最顯眼的正中央位置。

  字很大,是廠里宣傳科用毛筆寫的,筆鋒有力,內容卻讓每一個識字的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經廠委會研究決定,暫停許林同志技術革新與外事對接工作,保留副廠長職位負責廠醫務與衛生工作……」

  「……李懷德同志工作能力突出,任勞任怨,廠委會決定,即日起由李懷德副廠長接任許林副廠長的技術革新工作……」

  人群中有人一字一句地念出聲來。

  「……對於此次生產事故,許林同志作為主要負責人,存在冒進思想與個人英雄主義傾向,給予全廠通報批評,望全體職工引以為戒……」

  念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

  一會後,人群里頓時嗡嗡作響,如同炸開了一窩馬蜂。有人扼腕嘆息,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則是沉默。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卸磨殺驢。

  四合院裡,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劉海中今天下班,一路幾乎是小跑著回到院子。他那常年微駝的背挺得筆直,扯著大嗓門跟遇到的每一個街坊都打招呼,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回來了。

  他看院子裡人不少,正聚在一起擇菜、閒聊,於是故意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都聽說了吧?」

  「廠里發的通告!」

  他挺著個領導肚,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我就說嘛!年輕人,不能太氣盛!尾巴不能翹到天上去!在院裡不尊重我們這些管事大爺,到了廠里,一樣不把領導放在眼裡,這叫什麼?這叫肆意妄為!」

  他環視一圈,享受著眾人投來的目光,愈發得意。

  「看看,現在受處分了吧?這就叫罪有應得!大快人心!」

  賈東旭和許大茂一左一右,跟在他屁股後頭,活像兩條得了骨頭的哈巴狗,一個勁兒地幫腔。

  「二大爺說得對!早就看他不順眼了!神氣什麼呀!」

  「就是,一個黃毛小子,整天牛氣沖天的,這下老實了!看他還怎麼狂!」

  易中海背著手,慢悠悠地從自家屋裡踱了出來。

  他臉上掛著一貫的、悲天憫人的偽善笑容,嘴裡卻說著風涼話。

  「哎,話不能這麼說。許林同志還年輕,犯點錯誤也是難免的嘛。我們還是要本著治病救人的態度,去幫助他,教育他嘛。」


  傻柱蹲在不遠處的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快意,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

  「活該!讓他再嘚瑟!」

  「我看這下秦姐還願不願意跟他過了!」

  整個院子,仿佛都在為許林的「落難」,而舉辦一場無聲的狂歡。卻忘了許林再不濟也還是副廠長......

  當然,也有人為他擔憂。

  劉嵐在食堂聽了一耳朵這消息,急得魂都快飛了。手裡的活計幹得錯漏百出,差點把鹽當成糖撒進菜里。她找了個肚子疼的理由,連招呼都沒打完,就從食堂後門溜了出來,直奔許林的辦公室而去。

  醫務室里,丁秋楠聽說後更是眼圈當場就紅了。她把醫務室的門「哐當」一聲從裡面鎖上,也不管外面還有沒有病人,一頭就鑽進了隔壁許林的辦公室。

  兩人幾乎是前後腳趕到的。

  推開門時,許林正在不疾不徐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許哥……」

  丁秋楠看著他,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濃重的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們怎麼能這樣……」

  劉嵐也站在一旁,兩隻手緊張地絞著自己的衣角,手足無措。她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快要溢出來的擔憂和心疼。

  她有心想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去安慰一下這個男人。

  可丁秋楠這丫頭,此刻就和一個超大號的電燈泡杵在這裡,寸步不離,她連個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許林看著眼前這兩個梨花帶雨的姑娘,心裡涌過一陣暖流,臉上卻笑了。

  「多大點事兒?」

  「哭什麼。」

  他伸出手,習慣性地想去揉揉丁秋楠的腦袋,但手到半空又猛地停住,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不是副廠長的職位還在嘛。」

  「只是工作調動了一下,回歸了老本行,這下正好。我還嫌之前事太多了,都沒得清靜。」

  他又看向劉嵐,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語氣輕鬆地逗著兩人。

  「行了,這也到下班時間了,都回去吧。」

  「我心裡有數。」

  「天塌不下來。」

  他的語氣平靜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力量。丁秋楠被他這麼一說,抽了抽鼻子,雖然心裡還是委屈得要命,但確實沒那麼慌了。

  劉嵐咬著下唇,重重地點了點頭,被丁秋楠拽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許林目送她們離開,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最後化為一片深邃的平靜。

  他慢條斯理地將桌上的圖紙一張張卷好,仔細地放進圖紙筒。

  再把那幾本外文資料和書籍收進挎包。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沒有一絲一毫的頹喪,更沒有一點被人暗算的難過。反而慶幸自己幸好做足了準備,要不然還真就麻煩了。

  許林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色如墨,整個四九城都浸染了個遍。

  推開家門,一股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飯菜的熱氣,霸道地衝散了心中原本的一些不快。

  秦淮茹和譚麗雅正坐在桌邊,身影被燈光映襯得格外溫柔。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一盤油光鋥亮、醬色濃郁的紅燒肉,一盤蓬鬆金黃的炒雞蛋,還有一碟翠綠的炒青菜,旁邊是一盆冒著熱氣的湯。

  每一碟菜的邊緣都有被動過的痕跡,許林心下瞭然,定是兩個女人已經招呼婁曉娥和何雨水先吃過了。她們顯然也聽到了廠里的風聲,但此刻誰都沒有開口問一句。

  秦淮茹看到他進門,眼眸瞬間亮了起來,臉上漾開一個柔美的笑,立刻起身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他手裡的軍綠色挎包,還有那個沉甸甸的圖紙筒。

  她的動作很輕,仿佛那裡面裝的不是圖紙,而是這個家的未來。譚麗雅則端著一隻盛滿了白米飯的碗從廚房裡走出來,米飯堆得冒了尖,熱氣騰騰。她將碗穩穩地放在許林慣坐的位置上。

  沒有一句「你怎麼樣了」。也沒有一句「今天辛苦了」。更沒有一句「別難過」。只有沉默的陪伴和無言的行動。

  白天一個為你洗衣做飯,一個為你鋪床疊被,晚上一個上半場,一個下半場……她們用最樸實,也最動人的方式,告訴他,這個家,永遠是他最堅實的港灣。


  許林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兩個為他忙碌的女人。一個溫婉如水,一個風韻成熟,此刻她們的眼中都只有他一個人

  一股暖流自心底最深處毫無徵兆地決堤,瞬間衝垮了在廠里、在會議上積攢的那點疲憊與不快。楊安國與李懷德的算計,那些所謂的職位、名聲,在這一刻,都變得無足輕重。

  他為之奮鬥的一切,不也是為了守護眼前這份安寧與溫存嗎?想到這裡許林是真的餓了。

  他大步走過去坐下,拿起筷子,毫不客氣地扒了一大口飯。

  米飯的香甜與熱度順著食道滑入胃中,熨帖了五臟六腑。

  「真香。」

  他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開口,故意用輕鬆的語氣打破這片溫情的沉默。

  「譚姐,你可得多說說淮茹。我早跟她講,讓她多做點好的,自己別省著。她倒好,一天到晚的就跟窩窩頭過不去,再這麼下去,我都要懷疑人生了。」許林知道,兩個女人心裡肯定也為他捏著一把汗,他越是表現得輕鬆,她們就越能安心

  果然,聽到他這番玩笑話,秦淮茹和譚麗雅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秦淮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臉頰卻微微泛紅。

  譚麗雅則是抿嘴一笑,順著他的話頭說道:「你可別冤枉淮茹,她現在已經很大方了。你是不知道,現在外面多少人連窩窩頭都啃不上呢。」

  「就是,」秦淮茹立刻找到了盟友,開始絮叨起來,「咱們這日子已經夠好了,得懂得知足。你看前院閻家,聽說他們家現在吃鹹菜還是按根分的,閻家三個兒子多夾一根,閻埠貴都要瞪半天眼呢。」

  許林聽著兩女的嘰嘰喳喳,雖然有些頭大,但心裡卻無比受用。這充滿煙火氣的數落,比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更能撫慰人心。

  一頓飯,就在這溫馨又帶著點嬉鬧的氛圍中吃完了。許林放下碗筷,正準備將今天在廠里和街道辦的事情跟她們簡單交代一下,讓她們徹底放心。

  他剛清了清嗓子,院門卻被人「梆梆梆」地敲響了。

  敲門聲又急又重,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粗暴,瞬間劃破了屋內的溫馨。秦淮茹和譚麗雅的談笑聲戛然而止,兩人都蹙起了眉頭。許林眼神一凝,示意譚麗雅別動,讓秦淮茹去開門

  在兩人好奇的目光中,秦淮茹起身去開門,門栓拉開,門外站著的人,讓屋裡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是賈東旭。他正斜著眼,探頭探腦地往屋裡瞧。

  當發現開門的竟是那身段窈窕的小媳婦秦淮茹時,他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股毫不掩飾的貪婪光芒。那目光如同黏膩的蒼蠅,肆無忌憚地在秦淮茹玲瓏有致的身體曲線上來回逡巡,尤其是在她被外衣包裹得格外挺翹的部位,更是停留了許久。

  秦淮茹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擋住了他窺探的視線。賈東旭這才察覺到屋裡許林投來的目光,那眼神冰冷,不帶一絲溫度,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這才訕訕地收回目光,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許林也在呢,嘿嘿……」

  他停頓了一下後,又用一種怪異且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腔調喊道。

  「一大爺讓我來通知你們,今天要開全院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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