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進化論與炸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承安六年秋(1404年),金風送爽,拂去了新鄉城的燥熱,也吹旺了一股讀書熱潮。

  一本名為《物種起源》的書籍悄然問世,迅速風靡新鄉的街頭巷尾,書店內常常排起長隊,無論是士大夫、工廠主,還是市井百姓,都爭相購買傳閱,一時間,這本書成為了新鄉最暢銷的讀物。

  這本書的作者是達文,書中以詳實的觀察與嚴謹的論證,闡明了一個顛覆傳統認知的觀點——生物並非一成不變,而是從簡單的共同祖先出發,歷經漫長的歲月變遷,通過不斷演化,最終形成了今日世間紛繁複雜、形態各異的物種。這,便是震驚後世的進化論。

  雖說東宋民間也流傳著女媧造人的古老傳說,但在風氣開放、注重格物致知的東宋,大多數人早已將其當作神話傳說,並未真正當真。

  因此,當進化論傳入,宋人並未表現出強烈的牴觸,反而憑藉著務實的心態,很快便接受了這一全新的學說。

  當然,初聞進化論,宋人之中也不乏一些誤解,最普遍的便是將其簡單曲解為「人是從猴子變來的」。

  一時間,澳洲的萬獸園成了最熱鬧的地方,不少人手裡攥著剛買的新鮮香蕉,一邊啃著,一邊盯著園裡同樣捧著香蕉、蹦蹦跳跳的猴子,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們真的是從這東西變來的?」有人喃喃自語,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這份困惑與牴觸,直接影響到了市場——當天,新鄉市面上的香蕉銷量驟降,徹底滯銷,商人們望著堆積如山的香蕉,滿臉無奈。

  不過,這種困惑並未持續太久。

  經過各大書院上下的一番討論,大部分宋人終究還是接受了進化論的核心觀點,而這一切,都源於一個熟悉的話題——華夷之辯。

  宋人心中始終有著清晰的界限:宋人之所以區別於蠻夷,並非源於血脈,而是因為宋人講求道德,恪守仁義禮智信,有著文明的教化;

  同理,人類之所以區別於猴子,核心在於人類擁有智慧、懂得禮儀,能夠進行思考與創造,而非單純的獸性本能。

  《物種起源》的出現,如同給原本已然示弱的傳統儒學,注入了一針強心劑,讓宋人更加堅信,文明與教化,才是區分人與獸、華與夷的根本。

  也正因如此,當天便有不少工廠主做出了一個不約而同的決定——讓自己手下的外籍工人,每天增加半個小時的工作時間。

  在他們看來,這是為了督促外籍工人勤勞務實、接受教化,防止他們懈怠偷懶,朝著蠻夷乃至猴子的方向退化。

  書籍的傳播速度遠超預期,從新鄉出發,沿著東宋的貿易航線,一路傳播到印度,再到中亞、中東,最終跨越茫茫大洋,傳到了陳秉和州——這片由陳秉和一手開拓的美洲定居點,也送到了陳秉和的手中。

  距離陳秉和帶著一群落魄工廠主與外籍工人,踏上美洲的土地,已然過去了三年。

  這三年間,越來越多的宋人從報紙上看到了美洲的發展前景,紛紛收拾行囊,乘船橫渡大洋,來到這片充滿希望的新土地,加入到定居點的建設之中。

  三年耕耘,陳秉和州的種植園已然趨於穩定,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據統計,定居點累計開墾熟地約5500畝,成為北美東海岸最大的集約化種植區,其規模遠超當地印第安部落原始、粗放的農耕模式,一眼望去,大片的田地整齊排列,風吹過,作物隨風起伏,一派豐收的可期景象。

  這裡的核心經濟作物是菸葉,種植規模約1800畝。

  依託東宋帶來的熱風循環烤房技術,定居點已經實現了菸葉從種植、烘烤到分級的全流程初加工,產出的菸葉品質優良,可直接對標尼羅河種植園的優質菸葉,成為定居點最核心的現金流來源,支撐著整個定居點的運轉。

  除了菸葉,定居點還配套種植了1200畝棉花、500畝甘蔗,恰好匹配早已建成的軋棉作坊,徹底解決了棉花加工效率低下的瓶頸,讓棉花得以快速加工、外運;

  剩餘的2000畝土地,則全部種植玉米、馬鈴薯、豆類等糧食作物,如今已然實現了全定居點糧食自給自足,甚至還有餘糧,可以用於遠洋船隊的補給,無需再依賴從外界運輸糧食。

  在農業技術上,定居點全面普及了東宋的鐵製犁鏵、畜力耕作、良種選育等先進技術,使得糧食單產達到了當地印第安部落的5倍以上;

  水利灌溉渠與水井系統,已經全面覆蓋核心種植區,有效抵禦了乾旱、洪澇等自然災害,大幅提升了農業生產的抗風險能力。


  這樣的建設速度,堪稱恐怖。

  若是當初下南洋開拓的宋人,能有這樣的速度,恐怕做夢都會笑醒。

  而這一切成就的背後,歸根結底,離不開兩個核心因素——先進的科技,以及充足的人力。

  這份耀眼的成績,自然離不開歐洲白奴的辛勤勞作,他們成為了種植園裡最主要的勞動力,支撐著大片田地的開墾與耕作。

  除此之外,也離不開岳翻江的暗中幫助。

  陳秉和心中清楚,岳翻江從美洲收購菸葉,實則是犧牲了一部分自身的利潤,特意扶持他的定居點。

  這一點,從岳翻江只親自來過美洲一次,之後便只派手下人前來收貨,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陳秉和與岳翻江,都是近距離感受過官家恩情的人,深知彼此的不易,因此,相互扶持、守望相助,在他們看來,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此刻,陳秉和正坐在自己的木屋之中,手中捧著那本《物種起源》,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一邊翻看,一邊忍不住嘖嘖稱奇,眼中滿是讚嘆——這般新奇而嚴謹的學說,竟能將世間萬物的演化,說得如此透徹。

  一旁侍立的老周頭,見陳秉和看完了全書,臉上露出幾分好奇,終究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問道:「東家,這書寫的是什麼?看您看得這般入神。」

  陳秉和抬起頭,哈哈一笑,語氣輕鬆地說道:「哈哈,這本書有意思得很,說人是從猴子進化而來的。」

  「猴子?」老周頭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黯淡下來,神色也變得失落不已。

  猴子這個話題,無意間觸動了他心底最深的傷疤。

  他從小在新鄉長大,說的是流利的漢話,讀的是四書五經,恪守宋人禮儀,可終究,他只是個「半步宋人」——比蠻夷稍稍強些,卻始終沒能獲得宋人的戶籍,算不上真正的宋人。

  隨著人越來越多,想要通過入籍考試,成為真正的宋人,也變得越來越卷,難度越來越大,這讓老周頭心中的執念,越發沉重。

  陳秉和敏銳地察覺到了老周頭的失落,他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老周頭的肩膀,語氣溫和而懇切,出言寬慰道:「老周,你能跟著我一路來到美洲,一路上忠心耿耿,任勞任怨,可見你心中的仁義禮智信,學得一點都不差。你放心,等你兒子再大些,我給他找個輕鬆的活計,湊夠工時,讓他安心準備入籍考試,一年不行就十年,只要堅持下去,總能入籍,成為真正的宋人。」

  老周頭聞言,眼眶瞬間濕潤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強忍住沒有掉下來。

  能遇上這樣體恤下屬、重情重義的東家,就算再苦再累,他也覺得值得。

  壓在心頭多年的執念,終於有了盼頭,日子也變得有奔頭起來。

  老周頭連忙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對著陳秉和深深抱拳行禮,語氣恭敬而感激:「多謝東家!屬下這就去田裡看看,那群白奴有沒有偷懶,絕不讓他們耽誤了田裡的進度。」

  其實,進化論之所以能被宋人如此快速地接受,核心原因在於,這種「進化」的趨勢,大部分宋人都曾親眼見過。

  比如,最開始來到東宋種植園的南洋土人,大多是瘦小黝黑、體弱多病的樣子,但經過一代代種植園主的調教與篩選,一百年後,南洋土人的身形明顯高大了不少,體質也強壯了許多。

  其中的道理很簡單:身材瘦小、體質虛弱的土人,不被種植園主喜歡,也沒有配種的資格,無法繁衍後代;

  而身材高大、身強力壯的土人,才能獲得更多的生存機會,繁衍後代。

  一代代傳承下來,南洋土人的體質與身形,便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只不過,對進化論只了解皮毛的老周頭,並不明白這其中的深層邏輯。

  老周頭走出木屋,隨手抄起牆角的鞭子,大步朝著田間走去。

  他一邊巡視,一邊目光銳利地盯著田地里勞作的歐洲白奴,一旦看到那些身材瘦小、幹活拖沓的白奴,便揚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啪!啪!啪!」的鞭聲在田間迴蕩,伴隨著他嚴厲的呵斥:「給我進化!」

  「快給我進化!」

  「都給我長壯實些!」

  這般荒誕又可笑的一幕,恰好被走出木屋的陳秉和看到。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對著老周頭高聲喊道:「老周頭,住手!別給我打壞了!這些白奴要是被你打壞了,田裡的活計,你自己來幹嗎?」


  老周頭聞言,連忙停下手中的鞭子,轉過身,一臉侷促地看著陳秉和。

  陳秉和走上前,將手中的《物種起源》扔了過去,語氣無奈又帶著幾分期許:「諾,這本書給你了,有空好好看看,別再瞎琢磨、瞎折騰了,裡面寫的可比你理解的透徹多了。」

  老周頭連忙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住書本,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一般,緊緊抱在懷裡,連連點頭:「屬下記下了,多謝東家!」

  陳秉和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下來,笑著說道:「哦,對了,這個月田裡的進度超額完成了,你去通知所有的契約工,今晚賞他們吃炸雞,讓大家也好好樂呵樂呵。」

  如今的陳秉和州,糧食雖然已經實現自給自足,不再依賴從東宋本土貿易輸入,但養殖業還處於初步發展階段,肉類供應較為緊張,基本上只能依靠捕獵獲取。

  因此,炸雞在陳秉和州,算得上是稀罕物,平日裡很難吃到。

  但陳秉和向來是個仁義的東家,他深知手下人勞作辛苦,若是只知驅使,不懂體恤,終究留不住人心。

  手下人努力幹活,總得有一些獎勵與表示,這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用人之術,說起來容易,可真正能做到的,卻寥寥無幾。

  而炸雞這種美味,也是偶然之間被發現的。

  由於美洲與舊大陸隔絕,很多常用的香料無法及時輸入,做飯時常常覺得風味不足,於是,大家便開始摸索新的美食做法。

  偶然一次,喜歡琢磨廚藝的張胖子,嘗試用鹽和僅有的幾種香料醃製雞肉,再裹上麵粉,放入油鍋中油炸,沒想到炸出來的雞肉,外酥里嫩、香氣濃郁,口感極佳。

  別說這些常年勞作、很少吃過好東西的歐洲白奴,就算是陳秉和這些在新鄉見多識廣的宋人,也很少吃過能與之比肩的美味。

  雖說世間比炸雞好吃的菜品還有很多,但那些菜品的做法繁雜,用料講究,註定無法在定居點普及,唯有炸雞,做法簡單、用料易得,適合大規模製作。

  去年春節,陳秉和曾給歐洲白奴們嘗過一次炸雞,那獨特的風味,瞬間征服了他們的胃,成為了他們心中最嚮往的美食。

  這個月,田裡的進度之所以能遠超預期,說不定,就有不少白奴是衝著這份炸雞獎勵,才拼盡全力幹活的。

  誰也沒有想到,這份誕生於美洲定居點的美食,後來竟會反向輸入到東宋本土,迅速風靡新鄉,成為了東宋的國民級美食。

  許多人還專門研究,為什麼簡單改變一下雞肉的做法,就能變得如此美味。

  最終,人們發現,這是因為麵粉中的澱粉和還原糖,與雞肉中的胺基酸,在150至190攝氏度的高溫下發生了反應,生成了數百種香味化合物,同時形成了金黃色的酥脆外殼。

  當然,這都是多年後的事情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