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天空屬於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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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安五年秋(1403年),新鄉西郊的航空實驗場。

  空氣中瀰漫著氫氣特有的氣味,混著鑄鐵加熱後的鐵鏽味,在暮色里蒸騰成一片肉眼可見的薄霧。

  紀飛鴻站在那個龐然大物下面,仰著頭,一動不動。

  那東西長四十四米,直徑十二米,氣囊呈雪茄形,絲綢蒙皮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氫氣在裡面靜靜地膨脹,撐起每一個經緯線交織的接縫,讓整艘飛艇像一頭剛剛甦醒的巨鯨,懸在離地三尺的地方,微微起伏。

  「先生,」他的助手從吊籃邊探出頭來,「蒸汽機預熱好了。」

  紀飛鴻沒有動。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坐在新鄉的閣樓里,面前攤著一本蒙氏兄弟的熱氣球手記。煤氣燈的火苗跳了跳,把那本舊書的書脊烤得微微發燙。他翻開第一頁,讀到那行字——

  「興威十一年,蒙氏兄弟乘坐熱氣球升空,飛行二十五分鐘,降落於新鄉城外。」

  二十五分鐘。

  那是人類第一次離開地面。

  可那又怎樣呢?

  風往哪兒吹,氣球就往哪兒飄。那些渴望天空的人,最終還是風的囚徒。

  紀飛鴻合上書,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圖紙嘩啦啦地響。

  「我要造一艘自己能飛的船。」

  現在,這艘船就在他面前。

  它已經不需要風了。

  紀飛鴻邁步走向吊籃。

  吊籃比他想像的小。說是「籃」,其實更像一個用鐵管和木板拼成的平台,勉強能站兩個人。三葉螺旋槳懸在平台後方,葉片是木製的,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塗了一層桐油防潮。螺旋槳的軸連著一台蒸汽機——那才是真正的心臟。

  為了造這台蒸汽機,紀飛鴻花了整整兩年。

  不是沒有蒸汽機——呂特改良的機器已經在煤礦和紡織廠里轟鳴了半個多世紀。但那些機器太重了,動輒數噸,根本飛不起來。他需要一台足夠輕、足夠小、又足夠有力的發動機。

  他試過鑄鐵缸體,太重;試過熟鐵,強度不夠;試過銅合金,貴得離譜。

  最後他把缸體鑄成薄壁,用黃銅做活塞環,在飛輪上打孔減重,每一個螺絲都擰到最緊,每一條管道都走到最短。

  完工那天,他把那台機器放在天平上。

  一百六十公斤。

  三馬力。

  他蹲在天平前面,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出了聲。

  他給它裝了一個濾清器。

  不是因為他多此一舉——是氫氣怕火。

  蒸汽機的火星一旦濺出來,整個氣囊會在零點幾秒內變成一團火球。

  他在排氣口裝了三層銅絲網,又把排氣管彎成U形,讓火星在拐彎處撞滅。

  為了測試效果,他在自家的壁爐里燒了三天三夜的煤,把排煙管對著鏡子,一顆火星也沒看見。

  「先生,壓力到了。」助手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紀飛鴻點點頭,走進吊籃。

  吊籃的鐵底板被蒸汽機烤得微微發燙,透過鞋底傳上來,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那根鑄鐵拉杆——那是蒸汽機的節氣閥。

  他用力一推。

  「轟——」

  蒸汽機的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銅製飛輪開始旋轉,先是慢悠悠的,像剛睡醒的人伸懶腰;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銅件反射的夕陽光點連成一片金色的光圈。螺旋槳在平台後方緩緩啟動,木葉劈開空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耳邊振翅。

  吊籃震了一下。

  氣囊微微前傾。

  飛艇——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是被它自己推出去的。

  紀飛鴻鬆開剎車,飛艇緩緩升離地面。地面的塵土被螺旋槳的氣流捲起來,在他腳下形成一片灰黃色的漩渦。實驗場的木柵欄在視野里一點點下沉,變成一道細細的線;遠處的樹梢從頭頂落到腳底;再遠處,新鄉城的屋頂像一片紅色的瓦片,鋪滿了整個地平線。


  他握緊方向舵的操縱杆。

  那是一根鐵管,連著艇尾的三角帆。帆布繃得緊緊的,在氣流中微微顫抖,像一面隨時會被撕碎的旗幟。紀飛鴻向左推桿,三角帆偏轉,氣流從帆面滑過,艇首緩緩轉向北方。

  他向左轉了三度。

  清華書院的大本鐘出現在視野里。

  大本鐘是十年前建造的。

  隨著工業化的進行,人們對時間精準度的要求越來越高。

  可互換零件的誕生,讓懷表不再成為奢侈品,而是一種日常必需品。

  但隨著而來的問題就是時間的不統一,新鄉東城的鐘是卯時三刻,西城的鐘是卯時二刻,火車站的鐘是卯時四刻。誰也不知道哪個是對的,反正火車按火車站的鐘開,工廠按工廠的鐘開工,趕車的人兩頭跑,天天遲到,天天吵架。

  於是朝廷斥資在清華書院建立了大本鐘。

  喜歡奇觀的趙棫終究還是影響到了朝中的大臣。

  那尖頂紀飛鴻看過無數次——從地面,從馬車裡,從閣樓的窗戶里。但從天上看,從四百米的高空,從一艘自己會動的飛艇里看——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蒸汽機還在轟鳴。

  實驗場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新鄉城在腳下緩緩後退,速度不快,每小時也就九點四公里——比馬車快不了多少。

  但那是他親手推出來的速度,不是風施捨的。

  螺旋槳在身後旋轉,蒸汽機在腳下轟鳴,方向舵在手心裡微微震顫——這一切都在告訴他,天空不再是神靈的地盤。

  人可以造一艘船,開到天空里去。

  暮色漸濃時,飛艇降落在特拉普城外的一片草地上。氣囊癟下去,絲綢蒙皮皺成一團,蒸汽機熄火了,螺旋槳停了。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村莊的狗在叫。

  紀飛鴻從吊籃里爬出來,雙腿發軟,膝蓋幾乎撐不住身體。他走了兩步,在草地上坐下來,仰頭看著那艘癱在地上的飛艇。蒸汽機的氣缸還在散熱,鋁製外殼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一隻疲憊的貓在呼嚕。

  他忽然仰頭大笑。

  今天之後,人類對天空的理解,再也不一樣了。

  那艘飛艇只飛了二十七公里,甚至沒能飛回新鄉。它速度慢,動力弱,方向舵在強風中幾乎失效。它笨重,遲緩,造價昂貴,不實用,到處都是缺點。

  但它證明了,人可以帶著自己的動力,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這一年,飛艇誕生了。

  它比飛機早五十年,比直升機早近百年,是人類航空史上第一艘真正「自主」的船。

  它用蒸汽機轟鳴的聲音,告訴全世界:天空,不再是神靈的地盤。

  那是航空工業真正的起點。

  天空,準備迎接宋人的肘擊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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