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望歸崖
晨光未露，呂尚悄然起身。
營地里鼾聲隱約，守夜的士卒在篝火旁打著盹。一夜的驚魂與疲憊讓所有人都沉睡未醒。他最後看了一眼姬發營帳的方向，將一封簡短的信箋塞入帳篷縫隙，然後背起早已準備好的輕便行囊，身影無聲地融入黎明前最濃的黑暗。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殿下，有要事需往東海一行，事關歸墟異變，或可解雲夢澤乃至更大禍端之根。歸期未定，萬望珍重，小心地底之物。呂尚敬上。」
他知道這不告而別會令姬發震怒擔憂，但他更清楚，若當面提出，姬發絕不會讓他獨自涉險前往那虛無縹緲的歸墟。而雲夢澤的陰影需要姬發坐鎮，這裡離不開他。
懷中玄鳥護身符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溫熱，指向堅定不移的東南方。那是尹郊約定的方向——望歸崖。
***
望歸崖並非正式地名，只是東海岸一處人跡罕至的險峻岬角。傳說古時有人在此望海等待出海未歸的親人，故得此名。崖下怒濤拍岸，礁石嶙峋，常年籠罩在鹹濕的海霧中。
呂尚緊趕慢趕，終於在第三日黎明前抵達。東方海天相接處剛剛泛起魚肚白，海風凜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咸腥。他站在崖頂，腳下是令人眩暈的深淵和咆哮的墨色海水。
尹郊還沒有出現。
就在呂尚懷疑自己是否會錯了意，或是尹郊已經離去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很準時。」
呂尚轉身。尹郊依舊一身利落的灰藍勁裝，外罩擋風披風，背負長劍，神情淡然，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約會。
「前輩。」呂尚微微鬆了口氣。
「決定了？」尹郊走到崖邊，望著翻湧的海面，語氣平淡，「此去非坦途，可能葬身魚腹，也可能迷失在界域夾縫，永世不得歸。」
「若不去，或許將來葬身的就不止我一人。」呂尚深吸一口氣，「雲夢澤地底的東西，絕非孤立。黛青女神示警，邑姜噩夢纏身，皆指歸墟。我想知道，這一切的『根源』到底是什麼。」
尹郊看了他一眼，那灰藍色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隨即被深邃取代。「根源……牽扯上古舊事。路上若有機會，再細說。現在，抓緊時間。」
他走到崖邊一塊突兀的礁石旁，蹲下身，手指在濕滑的岩壁上快速划過幾個玄奧的符號。符號亮起微弱的藍光，隨即隱沒。緊接著，崖下海浪拍擊的節奏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處原本波濤洶湧的礁石區域，海水詭異地平息下來，形成一個不大卻異常平靜的漩渦。
「跟上。」尹郊縱身一躍，竟直接跳向那個看似危險的漩渦！
呂尚心臟一緊，來不及多想，緊隨其後躍下！
預料中的冰冷海水並未淹沒全身。在身體接觸漩渦水面的剎那，一股奇特的、溫和卻沛然的力量包裹了他，眼前光影扭曲變幻，耳邊呼嘯的風聲和海浪聲迅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仿佛穿透某種粘稠介質的沉悶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很久。
腳下一實，呂尚踉蹌了一下，站穩身形。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他站在一條狹窄的、由某種發光苔蘚提供微光的石質通道中。通道兩側石壁光滑濕潤，刻滿了古老而抽象的圖案，有星辰、海浪、游魚，也有難以名狀的生物輪廓。空氣潮濕悶熱，帶著濃重的海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時間盡頭的古老氣息。
這裡絕不是普通的海底洞穴。
「這裡是『海眼甬道』。」尹郊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他正檢查著牆壁上的刻紋，「連接常世與歸墟外圍的古老通道，由上古時期的『海民』——一支早已消逝的智慧種族——建造並維護。如今天地劇變，海眼不穩，甬道也多處崩塌。我們得儘快通過。」
兩人沿著甬道疾行。通道並非筆直，時而向上盤旋，時而向下陡降，岔路極多。尹郊似乎對路線極為熟悉，毫不猶豫地選擇方向。
途中，呂尚看到了更多刻痕。有些是記事圖畫：描繪著巨大的船隻航行於星海之間（星海？），體型龐大的海洋生物與類人生物共存，舉行著奇特的儀式。有些則像是警告：扭曲的觸手從深淵伸出，吞噬船隻和城市；天空撕裂，降下燃燒的隕石。
越往裡走，空氣越發沉重，那種「古老」和「異樣」的氣息也越發濃郁。呂尚感到自己體內的靈能運轉似乎都受到了一絲微弱的壓制和干擾。
「快到第一處『門』了。」尹郊忽然停下，前方通道豁然開朗，變成一個圓形的石室。石室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由某種暗藍色晶體雕琢而成的拱門。拱門框架上鑲嵌著無數拳頭大小、散發柔和白光的珍珠狀物體，但許多已經破碎或暗淡。拱門內部並非通道，而是一層不斷緩慢旋轉、如同水銀般的液態光膜。
「界域門。」尹郊解釋道，「穿過它，才算真正踏入歸墟影響的外圍區域。門後環境……與常世迥異，做好準備。」
他率先走向光膜，身影如同融入水銀般消失其中。呂尚定了定神，緊隨其後。
穿過光膜的剎那，感覺像是擠過一層冰涼粘稠的膠質，隨即身體一輕。
眼前景象讓呂尚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一塊突兀的黑色岩石上，腳下是……虛空。
不，並非完全虛空。下方極深處，隱約可見緩緩旋轉的、由灰霧和暗流構成的龐大漩渦，無邊無際，仿佛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那就是「歸墟」的本體嗎？而他所處的「地方」，更像是懸浮在這巨大漩渦上方無數破碎「陸地」中的一塊。
這些「陸地」千奇百怪：有倒懸的山峰，有漂浮的宮殿殘骸，有水晶般的叢林，有燃燒著永不熄滅蒼白火焰的平原……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黯淡的、仿佛黃昏永久停滯的光線下，寂靜得可怕。遠處，偶爾能看到巨大到難以想像的陰影在灰霧深處緩緩游弋，輪廓模糊，難以名狀。
這裡沒有天空，只有無盡的灰霧向上延伸。重力方向也似乎有些紊亂，讓他有些頭暈。
「歡迎來到『歸墟外緣』，世界的垃圾場和墳場。」尹郊的聲音將呂尚從震撼中拉回。他指著下方緩慢旋轉的灰霧漩渦，「那裡，才是真正的歸墟核心，萬物歸流湮滅之地。我們所在這些『碎片』，是漫長歲月中被歸墟吸引、吞噬，卻又因各種原因未能徹底湮滅的『殘渣』，來自不同時代、不同界域，甚至……不同時空。」
呂尚環顧四周漂浮的廢墟和奇景，感到一陣渺小與暈眩。「我們來這裡……找什麼？」
「找『裂隙』擴大的證據，找『鑰匙』引發的連鎖反應，也找……」尹郊的目光投向遠處一塊特別巨大的、仿佛由無數艦船殘骸拼接而成的漂浮陸地，「找可能還活著的『知情者』。」
兩人開始在這片詭異的空間中移動。尹郊似乎掌握著某種在此地辨識方向和路徑的方法，他手中托著一個不斷變化方位的星盤狀法器，引領著呂尚在一塊塊漂浮的「碎片」間跳躍——有些靠得近，可以冒險躍過；有些則需要藉助尹郊布下的短暫靈能浮橋。
途中，他們見到了更多不可思議的景象：一具半埋在晶體沙中的巨龍骸骨，骨骼瑩白如玉，卻布滿裂痕；一片漂浮的花園，裡面盛開著從未見過的、散發微光的花朵，卻寂靜無聲，沒有生命跡象；一段保存完好的城市街道，建築風格奇特，街道中央的噴泉還在湧出黑色液體……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死亡與停滯，卻又詭異地保持著某種「存在」。
「小心。」尹郊突然拉住呂尚，示意他蹲下。前方不遠處，一塊布滿孔洞的蜂巢狀岩石上，盤踞著幾隻奇怪的生物。它們形似放大數倍的海星與章魚的混合體，身體半透明，內部有暗藍色光點流動，腕足緩緩舞動，似乎在吸收空氣中某種能量。
「歸墟滋生的『清道夫』，」尹郊低聲道，「以逸散的能量和物質殘渣為食。一般不主動攻擊，但別靠太近。」
他們繞開那些生物，繼續前進。目標似乎是遠處那片艦船殘骸陸地。
隨著靠近，呂尚看清了那些「艦船」的細節。它們並非木製或鐵製，而是一種類似角質或骨質與不明金屬融合的材料，造型流線而猙獰，許多艦體上還保留著巨大的傷痕和燒灼痕跡。這些船隻的規模遠超呂尚所知的最大海船，簡直像是移動的堡壘。
「這是……」呂尚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風格。
「鯤墟族的遠征艦隊殘骸。」尹郊的語氣帶著一絲複雜，「一支曾經輝煌，試圖探索虛空，最終卻迷失在歸墟附近的失落文明。也是……上古時期，少數與你們人族、妖族都有過接觸的異域來客之一。」
鯤墟族？呂尚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他們為何會在這裡覆滅？」
「記載模糊。有說遭遇了歸墟中湧出的『古惡』，有說內部叛亂，有說觸碰了不該觸碰的禁忌……」尹郊搖頭，「真相已隨他們一起埋葬。但他們的遺骸，尤其是主艦『淵寂方舟』，其核心或許還保留著某些記錄，關于歸墟周期性『活躍』的記錄。」
就在兩人即將踏上那片艦船殘骸陸地時，異變陡生！
下方緩慢旋轉的灰霧漩渦，毫無徵兆地加速了！一股強大的、混亂的吸力從漩渦深處傳來，拉扯著周圍所有的漂浮碎片和物質！整個歸墟外緣的空間都開始震顫，那些灰霧如同沸騰般翻滾起來！
「不好！歸墟潮汐提前了！」尹郊臉色一變，「抓住固定物！」
話音剛落，他們腳下的黑色岩石劇烈晃動，邊緣開始崩解！遠處，幾塊較小的碎片直接被吸力扯離原位，旋轉著墜向下方的漩渦深淵！
更可怕的是，隨著吸力增強，下方灰霧中，數個龐大的、難以形容的陰影輪廓開始上浮，發出低沉、充滿饑渴的嗡鳴，朝著那些被吸力拉扯的碎片游來！其中一道陰影，正朝著他們所在的岩石方向！
「快！上艦船陸地！那裡質量大，能多撐一會兒！」尹郊率先躍向不遠處一塊較大的船體殘骸。呂尚緊隨其後，在岩石徹底崩碎前險險跳上船板。
腳下的艦船殘骸也在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吸力越來越大，灰霧如同粘稠的海水般湧來，能見度急劇下降。那些上浮的陰影越發清晰，其中最近的一個，已能看清那是由無數扭曲肢體、金屬碎片和發光觸手胡亂糅合而成的、不斷變化形態的恐怖聚合體！
它發現了船上的兩個「新鮮」生命，發出一聲尖銳的、直刺靈魂的嘶鳴，數條粗大的、末端帶著吸盤和利齒的觸手破開灰霧，狠狠抽向艦船！
「躲開！」尹郊拔劍，劍身亮起清冷的銀白色光芒，一劍斬斷最先襲來的兩條觸手！斷口處噴濺出惡臭的粘液。
但那怪物觸手極多，斷掉兩條根本不影響。更多觸手從四面八方纏來，同時，怪物主體張開一個布滿螺旋利齒的巨口，朝著艦船咬下！
呂尚背靠一處斷裂的桅杆基座，靈能瘋狂涌動。在這歸墟環境中，他感到自己的靈能運轉滯澀了許多，威力大打折扣。但他別無選擇！
「**凝！**」他對著正面襲來的幾條觸手全力施展言靈，試圖凝固它們的動作。
觸手的動作果然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遲滯，但也只是遲滯了一瞬！歸墟環境嚴重削弱了言靈效果！
就在這危急關頭，尹郊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湛藍、內部仿佛有星辰流轉的寶珠。他將寶珠高高舉起，口中念誦起古老晦澀的音節。
寶珠光芒大放，清冷湛藍的光輝瞬間驅散了周圍的灰霧，照亮了那怪物的全貌——那是一個令人作嘔的、仿佛將數十種不同海洋生物強行縫合在一起的噩夢造物。
藍光照耀下，怪物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所有觸手都痙攣著縮回，龐大的身軀似乎對這光芒極為畏懼，迅速向灰霧深處退去。
然而，吸力並未減弱。艦船殘骸正一點一點被拖向漩渦邊緣！
尹郊臉色蒼白，顯然催動寶珠消耗巨大。他看向呂尚，快速道：「歸墟潮汐會持續一段時間，我們撐不到結束！必須進入『淵寂方舟』內部！那裡有獨立的防護力場！跟我來，我知道入口！」
他收起光芒黯淡許多的寶珠，轉身朝著艦船陸地深處衝去。呂尚咬緊牙關跟上。
腳下的「陸地」在傾斜、崩解。他們越過堆積如山的怪異機械殘骸，跳過斷裂的甲板，在迷宮般的船體結構中穿行。身後，吸力如同無形的巨手拉扯，更多的陰影在灰霧中浮現，虎視眈眈。
終於，在闖過一道半塌的、刻滿符文的金屬大門後，他們衝進了一個相對完好的艙室。尹郊迅速在門邊牆壁上一處複雜儀錶盤上操作了幾下，一道淡藍色的能量屏障在門口亮起，暫時隔絕了外面的吸力和灰霧。
艙室內一片狼藉，但結構基本完整。牆壁是某種暗沉的金屬，鑲嵌著早已熄滅的發光晶體。到處散落著奇特的器具和破損的容器。
兩人癱坐在地，劇烈喘息。外面傳來的吸力轟鳴和怪物嘶吼被屏障削弱，但仍清晰可聞。
暫時安全了。
呂尚環顧這個陌生的、屬於失落文明的避難所，心臟仍在狂跳。歸墟的恐怖，遠超想像。而這，還只是外圍。
尹郊調息片刻，站起身來，走向艙室深處一扇緊閉的、布滿塵埃和蛛網狀線路的圓形金屬門。
「希望這裡的能源核心……還有一點點殘餘。」他撫摸著門上那些奇異的符號，眼中閃動著呂尚看不懂的光芒。
「前輩，您到底……在尋找什麼？」呂尚終於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尹郊對這裡太熟悉了，目的也太明確了。
尹郊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縹緲：
「尋找一個答案。關於我為何存在於此，關於這個即將再次迎來『漲潮』的世界的……最後一線希望。」
營地里鼾聲隱約，守夜的士卒在篝火旁打著盹。一夜的驚魂與疲憊讓所有人都沉睡未醒。他最後看了一眼姬發營帳的方向，將一封簡短的信箋塞入帳篷縫隙，然後背起早已準備好的輕便行囊，身影無聲地融入黎明前最濃的黑暗。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殿下，有要事需往東海一行，事關歸墟異變，或可解雲夢澤乃至更大禍端之根。歸期未定，萬望珍重，小心地底之物。呂尚敬上。」
他知道這不告而別會令姬發震怒擔憂，但他更清楚，若當面提出，姬發絕不會讓他獨自涉險前往那虛無縹緲的歸墟。而雲夢澤的陰影需要姬發坐鎮，這裡離不開他。
懷中玄鳥護身符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溫熱，指向堅定不移的東南方。那是尹郊約定的方向——望歸崖。
***
望歸崖並非正式地名，只是東海岸一處人跡罕至的險峻岬角。傳說古時有人在此望海等待出海未歸的親人，故得此名。崖下怒濤拍岸，礁石嶙峋，常年籠罩在鹹濕的海霧中。
呂尚緊趕慢趕，終於在第三日黎明前抵達。東方海天相接處剛剛泛起魚肚白，海風凜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咸腥。他站在崖頂，腳下是令人眩暈的深淵和咆哮的墨色海水。
尹郊還沒有出現。
就在呂尚懷疑自己是否會錯了意，或是尹郊已經離去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很準時。」
呂尚轉身。尹郊依舊一身利落的灰藍勁裝，外罩擋風披風，背負長劍，神情淡然，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約會。
「前輩。」呂尚微微鬆了口氣。
「決定了？」尹郊走到崖邊，望著翻湧的海面，語氣平淡，「此去非坦途，可能葬身魚腹，也可能迷失在界域夾縫，永世不得歸。」
「若不去，或許將來葬身的就不止我一人。」呂尚深吸一口氣，「雲夢澤地底的東西，絕非孤立。黛青女神示警，邑姜噩夢纏身，皆指歸墟。我想知道，這一切的『根源』到底是什麼。」
尹郊看了他一眼，那灰藍色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隨即被深邃取代。「根源……牽扯上古舊事。路上若有機會，再細說。現在，抓緊時間。」
他走到崖邊一塊突兀的礁石旁，蹲下身，手指在濕滑的岩壁上快速划過幾個玄奧的符號。符號亮起微弱的藍光，隨即隱沒。緊接著，崖下海浪拍擊的節奏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處原本波濤洶湧的礁石區域，海水詭異地平息下來，形成一個不大卻異常平靜的漩渦。
「跟上。」尹郊縱身一躍，竟直接跳向那個看似危險的漩渦！
呂尚心臟一緊，來不及多想，緊隨其後躍下！
預料中的冰冷海水並未淹沒全身。在身體接觸漩渦水面的剎那，一股奇特的、溫和卻沛然的力量包裹了他，眼前光影扭曲變幻，耳邊呼嘯的風聲和海浪聲迅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仿佛穿透某種粘稠介質的沉悶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很久。
腳下一實，呂尚踉蹌了一下，站穩身形。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他站在一條狹窄的、由某種發光苔蘚提供微光的石質通道中。通道兩側石壁光滑濕潤，刻滿了古老而抽象的圖案，有星辰、海浪、游魚，也有難以名狀的生物輪廓。空氣潮濕悶熱，帶著濃重的海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時間盡頭的古老氣息。
這裡絕不是普通的海底洞穴。
「這裡是『海眼甬道』。」尹郊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他正檢查著牆壁上的刻紋，「連接常世與歸墟外圍的古老通道，由上古時期的『海民』——一支早已消逝的智慧種族——建造並維護。如今天地劇變，海眼不穩，甬道也多處崩塌。我們得儘快通過。」
兩人沿著甬道疾行。通道並非筆直，時而向上盤旋，時而向下陡降，岔路極多。尹郊似乎對路線極為熟悉，毫不猶豫地選擇方向。
途中，呂尚看到了更多刻痕。有些是記事圖畫：描繪著巨大的船隻航行於星海之間（星海？），體型龐大的海洋生物與類人生物共存，舉行著奇特的儀式。有些則像是警告：扭曲的觸手從深淵伸出，吞噬船隻和城市；天空撕裂，降下燃燒的隕石。
越往裡走，空氣越發沉重，那種「古老」和「異樣」的氣息也越發濃郁。呂尚感到自己體內的靈能運轉似乎都受到了一絲微弱的壓制和干擾。
「快到第一處『門』了。」尹郊忽然停下，前方通道豁然開朗，變成一個圓形的石室。石室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由某種暗藍色晶體雕琢而成的拱門。拱門框架上鑲嵌著無數拳頭大小、散發柔和白光的珍珠狀物體，但許多已經破碎或暗淡。拱門內部並非通道，而是一層不斷緩慢旋轉、如同水銀般的液態光膜。
「界域門。」尹郊解釋道，「穿過它，才算真正踏入歸墟影響的外圍區域。門後環境……與常世迥異，做好準備。」
他率先走向光膜，身影如同融入水銀般消失其中。呂尚定了定神，緊隨其後。
穿過光膜的剎那，感覺像是擠過一層冰涼粘稠的膠質，隨即身體一輕。
眼前景象讓呂尚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一塊突兀的黑色岩石上，腳下是……虛空。
不，並非完全虛空。下方極深處，隱約可見緩緩旋轉的、由灰霧和暗流構成的龐大漩渦，無邊無際，仿佛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那就是「歸墟」的本體嗎？而他所處的「地方」，更像是懸浮在這巨大漩渦上方無數破碎「陸地」中的一塊。
這些「陸地」千奇百怪：有倒懸的山峰，有漂浮的宮殿殘骸，有水晶般的叢林，有燃燒著永不熄滅蒼白火焰的平原……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黯淡的、仿佛黃昏永久停滯的光線下，寂靜得可怕。遠處，偶爾能看到巨大到難以想像的陰影在灰霧深處緩緩游弋，輪廓模糊，難以名狀。
這裡沒有天空，只有無盡的灰霧向上延伸。重力方向也似乎有些紊亂，讓他有些頭暈。
「歡迎來到『歸墟外緣』，世界的垃圾場和墳場。」尹郊的聲音將呂尚從震撼中拉回。他指著下方緩慢旋轉的灰霧漩渦，「那裡，才是真正的歸墟核心，萬物歸流湮滅之地。我們所在這些『碎片』，是漫長歲月中被歸墟吸引、吞噬，卻又因各種原因未能徹底湮滅的『殘渣』，來自不同時代、不同界域，甚至……不同時空。」
呂尚環顧四周漂浮的廢墟和奇景，感到一陣渺小與暈眩。「我們來這裡……找什麼？」
「找『裂隙』擴大的證據，找『鑰匙』引發的連鎖反應，也找……」尹郊的目光投向遠處一塊特別巨大的、仿佛由無數艦船殘骸拼接而成的漂浮陸地，「找可能還活著的『知情者』。」
兩人開始在這片詭異的空間中移動。尹郊似乎掌握著某種在此地辨識方向和路徑的方法，他手中托著一個不斷變化方位的星盤狀法器，引領著呂尚在一塊塊漂浮的「碎片」間跳躍——有些靠得近，可以冒險躍過；有些則需要藉助尹郊布下的短暫靈能浮橋。
途中，他們見到了更多不可思議的景象：一具半埋在晶體沙中的巨龍骸骨，骨骼瑩白如玉，卻布滿裂痕；一片漂浮的花園，裡面盛開著從未見過的、散發微光的花朵，卻寂靜無聲，沒有生命跡象；一段保存完好的城市街道，建築風格奇特，街道中央的噴泉還在湧出黑色液體……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死亡與停滯，卻又詭異地保持著某種「存在」。
「小心。」尹郊突然拉住呂尚，示意他蹲下。前方不遠處，一塊布滿孔洞的蜂巢狀岩石上，盤踞著幾隻奇怪的生物。它們形似放大數倍的海星與章魚的混合體，身體半透明，內部有暗藍色光點流動，腕足緩緩舞動，似乎在吸收空氣中某種能量。
「歸墟滋生的『清道夫』，」尹郊低聲道，「以逸散的能量和物質殘渣為食。一般不主動攻擊，但別靠太近。」
他們繞開那些生物，繼續前進。目標似乎是遠處那片艦船殘骸陸地。
隨著靠近，呂尚看清了那些「艦船」的細節。它們並非木製或鐵製，而是一種類似角質或骨質與不明金屬融合的材料，造型流線而猙獰，許多艦體上還保留著巨大的傷痕和燒灼痕跡。這些船隻的規模遠超呂尚所知的最大海船，簡直像是移動的堡壘。
「這是……」呂尚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風格。
「鯤墟族的遠征艦隊殘骸。」尹郊的語氣帶著一絲複雜，「一支曾經輝煌，試圖探索虛空，最終卻迷失在歸墟附近的失落文明。也是……上古時期，少數與你們人族、妖族都有過接觸的異域來客之一。」
鯤墟族？呂尚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他們為何會在這裡覆滅？」
「記載模糊。有說遭遇了歸墟中湧出的『古惡』，有說內部叛亂，有說觸碰了不該觸碰的禁忌……」尹郊搖頭，「真相已隨他們一起埋葬。但他們的遺骸，尤其是主艦『淵寂方舟』，其核心或許還保留著某些記錄，關于歸墟周期性『活躍』的記錄。」
就在兩人即將踏上那片艦船殘骸陸地時，異變陡生！
下方緩慢旋轉的灰霧漩渦，毫無徵兆地加速了！一股強大的、混亂的吸力從漩渦深處傳來，拉扯著周圍所有的漂浮碎片和物質！整個歸墟外緣的空間都開始震顫，那些灰霧如同沸騰般翻滾起來！
「不好！歸墟潮汐提前了！」尹郊臉色一變，「抓住固定物！」
話音剛落，他們腳下的黑色岩石劇烈晃動，邊緣開始崩解！遠處，幾塊較小的碎片直接被吸力扯離原位，旋轉著墜向下方的漩渦深淵！
更可怕的是，隨著吸力增強，下方灰霧中，數個龐大的、難以形容的陰影輪廓開始上浮，發出低沉、充滿饑渴的嗡鳴，朝著那些被吸力拉扯的碎片游來！其中一道陰影，正朝著他們所在的岩石方向！
「快！上艦船陸地！那裡質量大，能多撐一會兒！」尹郊率先躍向不遠處一塊較大的船體殘骸。呂尚緊隨其後，在岩石徹底崩碎前險險跳上船板。
腳下的艦船殘骸也在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吸力越來越大，灰霧如同粘稠的海水般湧來，能見度急劇下降。那些上浮的陰影越發清晰，其中最近的一個，已能看清那是由無數扭曲肢體、金屬碎片和發光觸手胡亂糅合而成的、不斷變化形態的恐怖聚合體！
它發現了船上的兩個「新鮮」生命，發出一聲尖銳的、直刺靈魂的嘶鳴，數條粗大的、末端帶著吸盤和利齒的觸手破開灰霧，狠狠抽向艦船！
「躲開！」尹郊拔劍，劍身亮起清冷的銀白色光芒，一劍斬斷最先襲來的兩條觸手！斷口處噴濺出惡臭的粘液。
但那怪物觸手極多，斷掉兩條根本不影響。更多觸手從四面八方纏來，同時，怪物主體張開一個布滿螺旋利齒的巨口，朝著艦船咬下！
呂尚背靠一處斷裂的桅杆基座，靈能瘋狂涌動。在這歸墟環境中，他感到自己的靈能運轉滯澀了許多，威力大打折扣。但他別無選擇！
「**凝！**」他對著正面襲來的幾條觸手全力施展言靈，試圖凝固它們的動作。
觸手的動作果然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遲滯，但也只是遲滯了一瞬！歸墟環境嚴重削弱了言靈效果！
就在這危急關頭，尹郊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湛藍、內部仿佛有星辰流轉的寶珠。他將寶珠高高舉起，口中念誦起古老晦澀的音節。
寶珠光芒大放，清冷湛藍的光輝瞬間驅散了周圍的灰霧，照亮了那怪物的全貌——那是一個令人作嘔的、仿佛將數十種不同海洋生物強行縫合在一起的噩夢造物。
藍光照耀下，怪物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所有觸手都痙攣著縮回，龐大的身軀似乎對這光芒極為畏懼，迅速向灰霧深處退去。
然而，吸力並未減弱。艦船殘骸正一點一點被拖向漩渦邊緣！
尹郊臉色蒼白，顯然催動寶珠消耗巨大。他看向呂尚，快速道：「歸墟潮汐會持續一段時間，我們撐不到結束！必須進入『淵寂方舟』內部！那裡有獨立的防護力場！跟我來，我知道入口！」
他收起光芒黯淡許多的寶珠，轉身朝著艦船陸地深處衝去。呂尚咬緊牙關跟上。
腳下的「陸地」在傾斜、崩解。他們越過堆積如山的怪異機械殘骸，跳過斷裂的甲板，在迷宮般的船體結構中穿行。身後，吸力如同無形的巨手拉扯，更多的陰影在灰霧中浮現，虎視眈眈。
終於，在闖過一道半塌的、刻滿符文的金屬大門後，他們衝進了一個相對完好的艙室。尹郊迅速在門邊牆壁上一處複雜儀錶盤上操作了幾下，一道淡藍色的能量屏障在門口亮起，暫時隔絕了外面的吸力和灰霧。
艙室內一片狼藉，但結構基本完整。牆壁是某種暗沉的金屬，鑲嵌著早已熄滅的發光晶體。到處散落著奇特的器具和破損的容器。
兩人癱坐在地，劇烈喘息。外面傳來的吸力轟鳴和怪物嘶吼被屏障削弱，但仍清晰可聞。
暫時安全了。
呂尚環顧這個陌生的、屬於失落文明的避難所，心臟仍在狂跳。歸墟的恐怖，遠超想像。而這，還只是外圍。
尹郊調息片刻，站起身來，走向艙室深處一扇緊閉的、布滿塵埃和蛛網狀線路的圓形金屬門。
「希望這裡的能源核心……還有一點點殘餘。」他撫摸著門上那些奇異的符號，眼中閃動著呂尚看不懂的光芒。
「前輩，您到底……在尋找什麼？」呂尚終於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尹郊對這裡太熟悉了，目的也太明確了。
尹郊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縹緲：
「尋找一個答案。關於我為何存在於此，關於這個即將再次迎來『漲潮』的世界的……最後一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