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魔魘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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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姬發一行終于越過被風雪覆蓋的北境關隘時,眼前景象讓所有人勒緊了韁繩。

  沒有腐爛的血肉,沒有扭曲的怪物,沒有刺鼻的腥臭。

  只有一片死寂——一種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寂靜。

  「這裡……」韓令抬起左手,眉上血印微微發熱,「不對勁。」

  他身後的何勖沉默地掃視四周。這位前東虞國丈,如今的赤眉守望者,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有一種浸入骨髓的警惕。

  他們正站在一處邊境村莊的入口。村子裡沒有炊煙,沒有犬吠,甚至沒有鳥鳴。

  「有人嗎?」姬發策馬上前,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人回應。

  呂尚跟在他身後半步,微微低頭,目光卻迅速掃過四周。

  他的靈視無聲開啟——在他的感知中,整個村莊籠罩著一層稀薄但粘稠的灰黑色霧氣。

  那不是血疫的污穢,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接近「虛無」的東西。

  「少主,小心。」史元從後面趕上來,老醫師的臉上滿是凝重,「這裡的空氣中……有某種能影響神智的東西。」

  妲己輕輕按住胸口。她懷中的翡翠傳來一陣陣異常的溫熱,仿佛在警告什麼。

  她閉上眼,預知的碎片閃過腦海——扭曲的影子、無聲的尖叫、一個在黑暗中哭泣的孩童……

  「進去看看。」姬發翻身下馬,「呂尚,韓令,隨我探查。其他人警戒。」

  三人踏入村莊。

  第一間茅屋的門虛掩著。姬發推開門,屋內景象讓他的呼吸一滯。

  一家五口——夫妻和三個孩子——並排躺在土炕上。

  他們閉著眼,面色紅潤,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只是睡著了。

  但他們的表情。

  每個人臉上都凝固著一種極致的恐懼。

  眉頭緊鎖,嘴唇微張,手指死死摳進被褥。最小的孩子眼角還掛著淚痕。

  「他們還活著。」韓令上前檢查脈搏,「但意識……沉得很深。喚不醒。」

  呂尚走到窗邊。桌上有半碗已經凝固的粟米粥,一把木勺斜插在碗裡。

  「他們是突然陷入沉睡的。」呂尚低聲道,「就在吃飯的時候。」

  姬發環視屋內,目光落在牆壁上。

  那裡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瘋狂抓撓留下的。

  抓痕周圍,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泥土。

  「不是血疫。」韓令站起身,眉心血印的紅光更盛了些,「但也是『污染』。我能感覺到……某種『低語』。」

  「低語?」

  「就像……有無數個聲音在耳邊說話,但你聽不清內容。」

  韓令的聲音有些發沉,「這會讓凡人神智混亂,最終陷入永恆的噩夢。」

  三人退出茅屋,又查看了幾戶人家。

  情況一模一樣——村民全部陷入無法喚醒的沉睡,臉上凝固著恐懼的表情。

  「整個村子,至少上百人。」姬發站在村中央,聲音低沉,「全都……」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了打鬥聲。

  「戒備!」姬發拔劍沖回村口。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襲擊者……不,那已經不能稱為「生物」。

  它們從地面、牆壁、甚至空氣中「滲出」——就像墨水在宣紙上暈開。

  起初只是一團模糊的陰影,然後迅速凝聚成形。

  有的像扭曲的人影,有的像多肢的野獸,有的乾脆就是一團不斷變換形狀的黑暗。

  它們沒有實體。

  韓令的長刀砍中一個撲向史元的陰影,刀刃直接從陰影中穿過,只在空氣中激起一陣漣漪。

  而那個陰影卻伸出霧狀的前肢,狠狠抓向韓令的胸口。

  「退!」韓令暴喝,左手猛地按在自己眉鋒血印上。

  暗紅色的光芒炸開。

  陰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向後飄退,但很快又重新凝聚。被紅光掃過的部分黯淡了些,卻沒有消散。


  「印記無效!」韓令咬牙,「這東西……不是血傀!」

  更多的陰影從四面八方湧來。

  它們移動時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是某種直接侵蝕靈魂的冰冷。

  呂尚護在史元身前,瞳孔深處金芒微閃。

  在他的靈視中,這些陰影的本質清晰可見——它們是由無數破碎的怨念、恐懼和某種污穢能量糅合而成的存在。

  不是生命,不是亡靈,而是……某種「意志」。

  「小心左邊!」妲己的聲音響起。

  她不知何時已經下車,手中握著一柄短劍,胸前的翡翠不知何時竟然泛起一道微光。

  一劍揮出,青光所過之處,陰影發出更劇烈的「顫抖」,仿佛遇到了天敵。

  「有效!」姬發眼睛一亮,「妲己姑娘,那光——」

  妲己咬牙,額角滲出冷汗,「我撐不了多久。」

  「結陣!」姬發大喝,「韓令、何勖護住兩翼!妲己姑娘居中!史元先生和呂尚在中間!我們——」

  話音未落,異變再起。

  那些原本散亂攻擊的陰影突然開始「融合」。

  陰影彼此吞噬、疊加,最後凝聚成一個高達兩丈的龐然大物。

  它有著類人的輪廓,卻長著數條手臂,每條手臂的末端都延伸出鋒利的陰影尖刺。

  怪物仰起頭——如果那能稱為頭的話——發出一陣低沉、扭曲的「聲音」。

  那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在人腦海中響起的、混合了無數慘叫和低語的噪音。

  「魔魘……」

  申公豹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下車,靠著馬車輪,臉色蒼白如紙。

  之前在東虞受的傷還未痊癒,加上體內血傀之血與自身靈能的衝突,讓他極度虛弱。

  但此刻,他看著那個巨大的陰影怪物,眼中卻閃過一絲清晰的認知。

  「你說什麼?」姬發回頭。

  「魔魘。」申公豹喘了口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碧落滲出的……靈體。以恐懼和怨念為食……物理攻擊無效……只有純陽真火或者……某些特殊的淨化之力……」

  他話沒說完,就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絲暗紅。

  「純陽真火?」姬發看向申公豹,「你能——」

  「我試試。」申公豹推開扶他的史元,搖搖晃晃站直身體。

  他閉上眼,雙手結印。周圍的空氣開始升溫,一絲絲淡金色的火苗在他指尖凝聚。

  但火苗極不穩定,時明時滅,申公豹的臉色也越來越白。

  「不行……」他咬牙,「我現在的狀態……控制不住……」

  就在此時,那個巨大的魔魘動了。

  六條陰影手臂同時揮舞,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撲陣型中央的史元和呂尚。

  「躲開!」姬發揮劍上前,但長劍再次穿過陰影。

  韓令和何勖同時激發眉心血印,暗紅光芒炸開,勉強逼退了三條手臂。

  但剩下的三條,已經近在咫尺。

  妲己咬牙,將短劍橫在胸前,翡翠的光芒催發到極致——但光芒已經開始搖曳。

  千鈞一髮。

  一道劍光,從天而降。

  那不是普通的光。

  那道劍光呈淡金色,劍身周圍纏繞著細密的、如同鳥羽般的紋路。

  它從眾人頭頂掠過,精準地斬在三條陰影手臂的「關節」處。

  沒有聲音。

  但被斬中的部位,陰影如同遇到陽光的冰雪,迅速消融、蒸發。

  魔魘發出一聲尖銳到極致的無聲嘶吼,猛地後退。

  所有人抬頭。

  一個人影,站在村口的枯樹上。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勁裝,外罩一件破舊的灰色斗篷。

  斗篷的兜帽已經放下,露出一張年輕、清俊卻帶著風霜的臉。


  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那雙眼睛——深邃、平靜,仿佛經歷過太多生死。

  他手中握著一柄劍。

  劍身三尺,樣式古樸,沒有多餘的裝飾。

  但劍刃上流轉的淡金色光芒,以及那股隱隱的、令人心悸的威壓,都昭示著這不是凡品。

  申公豹死死盯著那道劍光,聲音乾澀,「玉虛宮……不傳之秘……」

  青衣人從樹上飄然而下,落地無聲。

  他掃了一眼眾人,目光在姬發身上停留一瞬,又在申公豹臉上掠過,最後落在那個還在試圖再生的魔魘身上。

  「退。」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魔魘剩下的五條手臂瘋狂揮舞,三個黑色漩渦劇烈旋轉。

  它沒有退,而是再次撲上——這次,它的整個身體都開始膨脹、扭曲,仿佛要自爆。

  青衣人嘆了口氣。

  他舉劍,劍尖指天。

  然後,向下輕輕一划。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驚人的氣勢。就是那麼簡簡單單的一划。

  淡金色的劍光脫離劍身,在空中展開,化作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羽翼虛影。羽翼輕輕一扇。

  魔魘僵住了。

  它的身體從頂部開始,一寸寸化為飛灰。

  三個呼吸間,龐大的魔魘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帶著周圍那些小型的陰影,也一同消散。

  青衣人收劍入鞘,轉向姬發,抱了抱拳:「路過此地,見有魔物作祟,順手清理。諸位無恙吧?」

  他的禮儀無可挑剔,語氣也溫和有禮。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個人的身上,有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距離感」。

  不是傲慢,而是一種……經歷過太多之後,自然而然產生的疏離。

  姬發深吸一口氣,上前回禮:「多謝俠士相助。在下西岐姬發,這些都是我的同伴。不知俠士高姓大名?」

  「山野之人,名不足道。」青衣人微微一笑,「叫我尹郊就好。」

  「尹郊……」姬發重複這個名字,「尹俠士方才所用劍法,似乎……」

  「家傳的幾手粗淺功夫,讓姬發少主見笑了。」尹郊輕描淡寫地帶過,目光掃過眾人,「諸位是要往北去?」

  「是。我們要去臨冬城。」

  尹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臨冬城……現在去,可不是好時機。」

  「俠士知道些什麼?」韓令上前一步,赤眉印記小心地打量著此人,「方才那些『魔魘』,還有村里沉睡的人……你知道原因?」

  尹郊沉默片刻,看向申公豹:「這位道友似乎認得那些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申公豹身上。

  申公豹靠著馬車,喘息已經平復了些。

  他盯著尹郊,眼中神色複雜:「魔魘……只會在天幕薄弱處,或者被強行撕裂的地方出現。

  它們是碧落滲出的『雜質』,以生靈的負面情緒為食,最終會將受害者拖入永恆的噩夢,直到靈魂枯竭。」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正常情況下,天幕很穩固。除非……有人用禁忌的手段,強行打開了缺口。」

  「道友見識不凡。」尹郊點頭,「那麼道友應該也能猜到——臨冬城,現在就是那個『缺口』。」

  一片死寂。

  姬發的臉色沉了下來:「尹俠士是說,臨冬城有人撕裂了天幕?」

  「不是『有人』。」尹郊搖頭,「是北崇侯,崇侯虎本人。」

  「什麼?!」妲己失聲。

  「不可能!」何勖第一次開口,聲音嘶啞,「崇侯虎雖然剛愎,但不至於瘋狂到這種地步——這是自取滅亡!」

  血疫就是古代術士撕開天幕而泄漏的詛咒,如今他怎敢?

  「正常情況下,確實不可能。」尹郊看向北方,風雪中,隱約能看到遠山的輪廓,「但如果有人告訴他,這是對抗血疫的唯一辦法呢?」

  「什麼意思?」

  「血疫,魔魘均來自碧落。理論上,它們彼此克制,魔魘也不會被血疫感染。」


  申公豹接話,聲音越來越冷,「有人可能蠱惑崇侯虎,說只要控制住魔魘,就能用它們對抗血疫。而控制魔魘的關鍵……需要一把『鑰匙』。」

  「鑰匙?」

  「一個天生能與碧落溝通的靈體。」尹郊低聲沉吟,「比如,某些血脈特殊的……妖族後裔。」

  妲己渾身一顫,下意識按住胸口。

  「尹俠士知道得真清楚。」姬發盯著尹郊,「這些情報,恐怕不是『路過』就能知道的吧?」

  面對質疑,尹郊只是淡淡一笑:「我在這附近徘徊已有半月。

  親眼看著臨冬城從戒備森嚴,到徹底封閉。也親眼看到……第一批魔魘從城裡『漏』出來。」

  他走到一間茅屋前,推開門,指著裡面沉睡的村民:「他們,就是第一批受害者。

  魔魘從城裡逃逸,最先侵蝕了邊境村落。

  現在,臨冬城應該已經完全被魔魘籠罩了。城外有血咒封鎖,城裡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

  「那我們怎麼進去?」呂尚低聲問。

  尹郊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這個一直低著頭、看似普通的僕役,問的問題卻直指核心。

  「正常情況下,進不去。」尹郊說,「但現在是『非正常』情況。城裡的人——或者說,控制局面的那個人——需要幫助。她需要有人幫她『收拾殘局』。」

  「她?」

  尹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朝村外走去:「跟我來。如果想救北崇,你們需要先知道全部的真相——以及,你們將面對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

  姬發看著尹郊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後沉睡的村莊,最終咬牙:「跟上。」

  ---

  半個時辰後,他們站在一處山坡上,俯瞰下方的臨冬城。

  與其說那是一座城,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正在呼吸的「巢穴」。

  城市的輪廓還在,高聳的城牆,林立的塔樓。

  但整座城的上空,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

  城牆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用鮮血書寫,還在緩緩流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而在結界內部,隱約能看到無數黑影在街道上穿梭。

  有些是人形,有些是獸形,更多的是一團模糊的黑暗。

  它們彼此廝殺、吞噬,然後又重新凝聚。

  最令人心悸的,是城市中央。

  那裡,原本應該是北崇侯府的位置。

  但現在,侯府上空,懸浮著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裂口」。

  裂口邊緣是破碎的暗金色紋路——那是天幕的殘片。

  裂口內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不斷從黑暗中滲出的灰黑色物質。

  那些物質滴落下來,在半空中就凝聚成新的魔魘。

  「天幕裂痕……」申公豹的聲音在顫抖,「竟然真的……被撕開了……」

  「看到了嗎?」尹郊站在眾人身邊,聲音平靜,「那就是崇侯虎的『傑作』。

  他用至少三百人的鮮血為引,配合某種禁忌血法,強行撕開了一道臨時裂口。

  原本計劃是,裂口只開一瞬,用『鑰匙』溝通並控制湧出的少量魔魘。但顯然……計劃失敗了。」

  「鑰匙呢?」姬發問。

  「在城裡。」尹郊說,「應該還活著。如果『鑰匙』死了,裂口會瞬間崩塌,整座城都會被吸入碧落夾縫,連渣都不剩。」

  「控制局面的人是誰?」韓令問,「崇侯虎?」

  「崇侯虎已經半瘋了。」尹郊搖頭,「真正在維持結界、阻止魔魘完全失控的,是另一個人。」

  他話音剛落,城牆上,出現了人影。

  一個女人。

  她站在最高的塔樓頂端,一身深紫色的術士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長發用骨簪隨意綰起,臉上帶著疲憊,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但申公豹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是她……」他喃喃道,「朝歌的術法顧問,緒方……」

  「她是誰?」姬發問。

  「三十年前,西岐術士叛亂的主謀之一。」史元沉聲接話,老人眼中閃過痛楚,「也是……查戎悲劇的幕後推手。她投靠了朝歌。」

  城牆上的女人——緒方,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視線。

  她抬起頭,隔著數里距離和結界,目光仿佛直接落在了眾人身上。

  然後,她笑了。

  抬起手,輕輕一招。

  緒方的聲音,穿過風雪,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西岐的朋友,既然來了……何不進來坐坐?」

  「裡面有點『小麻煩』,正需要各位……幫忙解決呢。」

  姬發握緊劍柄,看向那道敞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城門。

  他知道,一旦踏入,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但他沒有猶豫,「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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