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空棺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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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元帶著呂尚,避開巡夜的戍衛,兩人在荒郊野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片位於荒坡背陰處的墓地。

  「就是這裡。」史元低聲道,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他放下藥燈,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兩把短柄藥鋤,遞給呂尚一把,「挖。」

  呂尚接過藥鋤,看著眼前荒蕪的墳塋,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和強烈的不安。挖人墳墓,這是大忌。但史元神色凝重,不似玩笑。

  聯想到白日校場那詭異的黑甲武士,呂尚咬了咬牙,開始動手。

  土質不算堅硬,但凍得結實。約莫挖了半人深,藥鋤碰到了堅硬的東西——棺木。

  史元示意呂尚停下,自己跳下土坑,用短刃小心地撬開已經腐朽的棺蓋邊緣。一股混雜著泥土和陳腐氣息的味道逸散出來,並不濃烈,反倒有些……過於「乾淨」。

  棺蓋被完全撬開。

  史元舉起藥燈,昏黃的光線照入棺內。

  空的。

  棺槨內部空空如也,只有幾塊早已爛成碎片的陪葬布帛,和一層厚厚的、乾燥的塵土。沒有屍骨,沒有衣冠,什麼都沒有。

  史元站在坑邊,盯著那空蕩蕩的棺槨,良久,長長吐出一口白氣,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果然……果然是空的。」

  呂尚也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墓是空的,那白日裡那個穿著查戎舊甲、散發著死寂氣息的黑甲武士……

  「先生,」呂尚聲音有些發乾,「查戎……到底是誰?他和侯爺……到底有什麼仇怨?」

  史元爬出土坑,靠在旁邊一棵枯樹上,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他示意呂尚也上來,兩人就著微弱的燈光,坐在冰冷的荒地上。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史元的聲音悠遠,帶著回憶的沉重,「那時候,西岐北邊,靠近渭水支流的一片河谷,來了一支妖族部落。

  他們自稱『池檀部』,以採集草藥、編織和馴養小型靈獸為生,是遷徙途中路過,想找一處水土豐美的地方暫時歇腳,過冬。」

  「妖族部落?」呂尚想起史元曾提過,妖族地位低下,常被歧視甚至奴役。

  「嗯。當時的西岐,對妖族的戒備和歧視,比現在更甚。民間常有妖族劫掠、偷竊甚至害人的傳聞——雖然很多是以訛傳訛或別有用心。

  池檀部剛紮下營盤不久,附近村落就接連發生了幾起牲畜失蹤、糧倉被破的事件。雖然沒有直接證據指向池檀部,但在恐慌和偏見下,矛頭自然對準了這些外來的『異族』。」

  「當時的衛戍長,就是查戎。他年輕有為,勇武剛毅,深受姬昌之父器重。

  接到民情後,他奉命率軍前往河谷,驅逐或剿滅這支『可能構成威脅』的妖族部落。」

  史元頓了頓,眼神變得複雜:「衝突很快就爆發了。雙方都有傷亡,仇恨的種子就此埋下。但在一次小規模遭遇戰後,查戎受傷落單,被池檀部的人俘虜了。」

  「他沒有被殺?」呂尚問。

  「沒有。救下他,並且悉心照料他的,正是池檀部的一個名叫蘭若的女妖。」史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據說蘭若性情溫婉善良,精通草藥,與世無爭。在照顧查戎養傷的日子裡,兩人……相愛了。」

  「蘭若告訴查戎,他們的部落只是路過,從未想過與西岐為敵。

  那些所謂的劫掠事件,很可能是附近山賊或野獸所為,嫁禍給他們。

  他們只想安靜地度過冬天,開春就會繼續遷徙。

  查戎親眼看到了這個部落的生活,他們老人編織,孩童馴養小獸,青壯狩獵採集,秩序井然,確實不像兇惡的強盜。」

  「查戎相信了蘭若的話。他意識到,這很可能是一場因誤會和恐懼引發的無謂衝突。

  傷勢稍好,他便返回西岐,想向侯爺陳情,化解這場爭端。」

  呂尚聽得入神:「他成功了嗎?」

  史元搖頭,臉上露出痛惜之色:「沒有。當時的西岐,對妖族的成見根深蒂固。

  侯爺雖非不明事理之人,但也難以完全採信查戎一面之詞,尤其是查戎還曾被妖族俘虜過。

  更麻煩的是,查戎有個妹妹,名叫查如。」

  「查如?」呂尚想起史元之前提過。

  「查如比查戎小几歲,自幼父母雙亡,是查戎一手帶大的。


  她對兄長崇拜至極,也繼承了查家剛烈固執的性子。

  她堅信兄長是被那個『妖女』用邪法迷惑了心智,才會替妖族說話,甚至可能背叛西岐。兄妹倆為此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就在這時,河谷方向又傳來消息,說西岐一支巡邊小隊遭到襲擊,數人傷亡,現場發現了池檀部特有的箭矢和痕跡——後來查明,那其實是另一股流竄的、偽裝成妖族的匪徒所為,但當時,所有人都認定是池檀部撕毀了暫時的平靜,再次挑釁。」

  「衝突升級了。查戎被嚴令不得再接近河谷,更禁止他與池檀部有任何聯繫。他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

  史元的聲音低沉下去:「查如卻行動了。她認為,必須徹底斬斷兄長與妖女的聯繫,才能讓兄長『清醒』過來,同時也要為死去的同袍報仇。

  她瞞著查戎,帶著幾名忠於查戎、同樣對妖族深惡痛絕的精銳家將,偷偷潛入了池檀部的營地。」

  「那是一個夜晚……據後來僥倖逃回的一名查家家將模糊的回憶,查如他們潛入營地時,蘭若正好獨自一人在營帳外照料藥草。

  她認出了查如——查戎曾給她看過妹妹的畫像。蘭若非但沒有警惕,反而很高興,以為查戎的妹妹是來找她,或許意味著轉機。

  她甚至還捧著一束剛摘的、帶著夜露的蘭花,微笑著向查如走去,想表示友好……」

  史元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憶:「查如……看著那張美麗卻異於常人的面孔,看著她捧著花走近,心中只有被『妖術蠱惑』兄長的憤恨和對『異類』的嫌惡。她拔出了劍……」

  呂尚的心揪緊了。

  「一劍……穿心。」史元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蘭若手中的蘭花跌落塵埃。她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話。」

  「查如殺了蘭若後,心中的惡念和殺戮欲望似乎被徹底點燃。

  她和手下在營地中大開殺戒,老人、婦孺……許多毫無防備的妖族倒在血泊中。直到驚動了整個部落,他們才陸續逃離。」

  「查戎得知消息時,一切都晚了。他瘋了一樣趕到河谷,看到的只有焚燒後的廢墟、未寒的屍骨,以及……他再也找不到的蘭若。

  有人說蘭若的屍體被部落殘存的人帶走了,也有人說就埋在了河谷某處,但查戎始終沒能找到。」

  史元長長嘆了口氣:「查戎崩潰了。他找到查如,查如卻毫無悔意,反而堅稱自己是為了哥哥、為了西岐,清除了禍患。

  更讓查戎絕望的是,查如告訴他,這次行動,是得到了侯爺姬昌默許的——因為姬昌也認為,與妖族糾纏不清的查戎,已經不適合再擔任衛戍長,需要『糾正』。」

  「查戎不信,或者說,他不願相信。但摯愛殞命之痛讓他失去了理智。他穿上甲冑,提劍闖入了侯府,要求與姬昌角斗,以血洗清冤屈,也……求一個解脫。」

  「姬昌震怒,但還是站了出來,接下了挑戰。那場角斗……很慘烈。

  查戎武功高強,又心存死志,招招搏命。姬昌也是武藝不凡。

  兩人在侯府校場激戰近百回合,最終……姬昌勝了,查戎被當場刺死。」

  史元看向呂尚:「查戎臨死前,看著姬昌,只說了一句話,『把我……葬在城外……離她近些……』」

  「但是,」呂尚接口,已經猜到了結局,「他的遺願沒有被滿足?」

  「沒有。」史元搖頭,「侯爺認為查戎勾結妖族、以下犯上、罪無可赦,雖已身死,但不可寬宥。

  最終,只草草將他葬在了這片墓地。查如在那之後也消失了,再無音訊。

  而池檀部……殘存的族人帶著仇恨和傷痛,消失在了茫茫山野之中。

  這段往事,也漸漸被塵封,知情者寥寥,諱莫如深。」

  呂尚沉默良久,消化著這段充滿誤會、偏見、愛情與血腥的往事。

  難怪姬昌白日看到那甲冑時神色異常,難怪史元如此緊張。

  「所以,先生您懷疑……」呂尚看向那空蕩蕩的墓穴,「那個黑甲武士,是查戎?可是……人死不能復生啊!」

  「尋常人死,自然不能復生。」史元的目光投向黑暗深處,聲音帶著深深的憂慮,「但若是……藉助了某些不該存在的力量呢?

  比如,血疫的污穢,或者……更古老、更邪惡的亡靈法術?查戎死前心懷滔天怨恨與執念……若被有心人利用,或者機緣巧合……」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那他回來是為了復仇?向侯爺?向西岐?」呂尚問。

  「恐怕不止。」史元緩緩道,「查戎最恨的,或許是姬昌,是查如,是當年導致悲劇的偏見和制度。但他現在表現出來的,更像是一種無差別的、冰冷的殺意和挑戰。他投下戰書,公開決鬥,似乎……是在遵循某種『規則』,或者說,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儀式?」

  呂尚想起黑甲武士身上那凝而不散的灰黑死氣,以及在戰鬥中似乎更加活躍的狀態,心中寒意更甚。

  「那王質他……」呂尚想到那個悲憤請戰的年輕士兵。

  史元臉色沉重:「王質心懷復仇之怒,勇氣可嘉,但……面對一個可能『不死』的怪物,他的勝算,微乎其微。

  更可怕的是,如果查戎真的是以某種亡靈形態回歸,那麼普通的刀劍傷害,對他可能根本無效。

  杜禾那一劍刺中他腹部,他卻毫無反應,就是明證。」

  「我們必須阻止他!」呂尚急道,「告訴侯爺真相!」

  「告訴侯爺?」史元苦笑,「侯爺會信嗎?查戎是他親手所殺,此事涉及他當年的決策和聲譽。我那晚去試探,他已明確表示不願多提。」

  「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王質去送死?看著那怪物繼續殺戮西岐將士?」呂尚感到一陣無力。

  史元沉思良久,目光落在呂尚身上,又迅速移開,似乎有些猶豫,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先回去。此事需從長計議。

  我們必須弄清楚,查戎到底『是』什麼,他背後是否有人操控,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在此之前……只能加強戒備,提醒王質小心。」

  兩人默默地將土回填,儘量恢復原狀,然後趁著夜色,悄然返回西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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