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孺子可教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承乾剛一踏入帳中,原本挺拔的脊背便微微垮了下來。

  武照捧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快步走到榻前:「殿下息怒,今日是臣魯莽,勞殿下拖著病體為臣出頭,臣萬死難辭其咎。」

  過了許久,李承乾才伸出修長蒼白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接過茶盞,用杯蓋撇了撇浮沫,輕笑了一聲:「萬死?我看你是一點也不怕死。」

  「臣惶恐。」武照將頭深深磕在厚重的絨毯上。

  「你確實該惶恐。」李承乾抿了一口熱茶,「你以為,孤昨夜點撥你自己受的委屈自己討回來,是讓你今日去南門大營撒潑耍橫,提劍砍人的?」

  武照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與不甘:「可是殿下,那孫長貴抗命不遵,煽動軍心。臣若不以軍法立威,這防疫的條陳便如同一紙空文!臣拔劍,是為了維護殿下的政令!」

  「蠢。」

  李承乾毫不留情地吐出一個字,隨即將茶盞重重擱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當軍營是什麼地方?是非黑即白、快意恩仇的江湖嗎?」李承乾微微傾身,「你今日若真一劍封了孫長貴的喉,你以為自己能活著走出南門大營?」

  「臣不怕死!」武照咬牙。

  「你不怕死,但孤怕麻煩。」李承乾冷笑,「你殺了孫長貴,南門大營的將士必然譁變。屆時,孤是為了平息眾怒將你交出去千刀萬剮,還是為了保你這一個小小的書佐,下令玄甲軍將南門大營的三千將士屠戮殆盡?無論哪一種,西域剛剛安定的軍心都會瞬間分崩離析。武照,你的不怕死,是要拿孤的威信、拿大唐西征的勝利來給你陪葬。」

  武照原本以為自己今日孤身入營、拔劍立威是何等的視死如歸、大義凜然。

  直到此刻,被李承乾這麼一說,她才驚覺自己的行為有多麼幼稚可笑。

  她只看到了孫長貴那一張可惡的臉,卻全然沒有看到這背後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利害關係。

  看著武照煞白的臉色,李承乾知道,火候到了。

  「起來吧,坐下。」李承乾的語氣緩和了幾分,指了指對面的矮榻。

  武照顫顫巍巍地起身,只敢虛虛地挨著榻沿坐下。

  「孤且問你,這軍中的將士,為何敢對孤的防疫條陳陽奉陰違?」李承乾問。

  「因為他們覺得臣出身微賤,不配差遣他們。也因為將士疲憊,不願再做挖坑燒水這等苦差事。」武照答得謹慎。

  「只說對了一半。」李承乾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軍營既是殺伐之地,更是最大的名利場。將士們跟著孤出生入死,圖的是什麼?是軍功,是加官進爵,是封妻蔭子。」

  「挖坑、燒水、撒石灰,這些事又苦又累,且在他們眼裡算不得戰功,做好了無賞,做壞了無傷大雅,他們自然要敷衍。孫長貴為何敢帶頭鬧事?因為他篤定,孤身居高位,不可能為了幾擔沒燒開的水去責罰一個剛剛立下戰功的都尉。」

  武照聽得屏住了呼吸,只覺眼前一扇從未見過的大門正在緩緩推開。

  「對付這種抱團生事的兵痞,硬碰硬是最下乘的做法。」李承乾將自己昨夜未盡的權謀之術傾囊相授,「你要做的,是找出他們這個鐵桶中的裂縫,然後借力打力,分而化之。」

  「敢問殿下,裂縫在何處?」武照虛心求教,宛如一塊乾癟的海綿瘋狂汲取著水分。

  「自然是權欲了。」

  「孫長貴是南門都尉,可他手底下難道沒有想取他代之的副尉?沒有跟他不對付的校尉?孤給了你書佐的身份,給了你全權督辦防疫的權力,你為何不將這防疫之事變成引誘他們的關鍵?」

  武照似乎有些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

  「如果昨日你去南門大營,不是搬出孤的名頭去壓孫長貴,而是當著全營將士的面宣布:太子殿下重賞防疫有功者。凡是能率眾將水源看護得滴水不漏、將死屍焚燒得乾乾淨淨的營伍,不僅賞賜絲綢羊肉,其主官更是能在殿下面前記上大大的一筆內務軍功。」

  李承乾一點一點細細道來:「你把這塊肉扔下去,孫長貴就算仗著資歷想抗命,他底下的副尉和校尉們也會眼紅心熱。這可是直達天聽、能讓太子殿下記住名諱的捷徑。到那時,就算孫長貴想壓,他手底下的驕兵悍將也會為了這觸手可及的利益,推著他去把水燒開,把坑挖深。」

  武照聽了豁然開朗,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沸騰了起來。


  她懂了。

  如果她按照殿下的方法去做,那些想要立功的下級軍官就會成為她手裡最鋒利的刀。

  孫長貴若是順從,那便是她武照御下有方。

  孫長貴若是繼續阻攔,那他擋的就不是她武照的路,而是他手下兄弟們加官進爵的通天大道。

  屆時,根本不需要她拔劍,孫長貴就會被他自己內部的怨氣給趕下馬,這才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殿下智計如神,臣……臣愚鈍至極。」

  李承乾看著武照徹底頓悟的神情,十分滿意地在心裡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也。

  不枉他費了這麼多口舌。

  講完這些,李承乾嘆了口氣,再次用絲帕掩住唇虛弱地咳了兩聲,才繼續緩緩說道:「孤今日當著全軍的面打了孫長貴,又賜了你馬鞭,是在用孤的威望強行替你鋪路。但這鞭子,卻不是你唯一的手段。上位者,勞心不勞力。若事事都要主將拔劍去拼,那大唐養著這滿朝文武,又有何用?」

  「孫長貴挨了二十杖,得趴在床上休養幾日。但他手底下的三千人不能閒著,南門的防疫更不能停。」

  李承乾往白狐裘里縮了縮。

  「去挑一個一直被孫長貴壓著、有野心卻沒門路的副尉,告訴他,孫長貴病了,南門大營這幾日的防疫就交給他了。若是辦得好,等班師回朝之時,孤不介意在父皇面前替他討個果毅都尉的實缺。」

  說完,李承乾輕輕揮了揮手:「去吧,去讓孤看看,你到底學會了幾分。」

  「臣,定不辱命。」武照重重叩首。

  武照走出中軍大帳時,門外的寒風依舊凜冽。

  但武照的心裡,卻燃燒著一團足以燎原的烈火。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條鑲嵌著寶石的馬鞭,若有所思。

  原來,真正的權力,從來不是握在手裡的刀劍,而是懸在眾人頭頂的欲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