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這地方,我怕髒了我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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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陽回到羊城時,天已經黑透。

  南方的冬雨雖然不大,但那股濕氣卻像是能鑽進骨頭裡。

  他一下火車,就抱著帆布包直奔報社,既沒去招待所,也沒回家。

  門衛老陳正縮在門房裡烤著手,看見他渾身都是雨,被嚇了一跳。

  「小許?你不是出去採訪了嗎?怎麼這個點回來?」

  「嗯,剛趕回來。」許陽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陳叔,方主編在嗎?」

  老陳往樓上瞅了一眼,然後壓低了聲音。

  「在呢,他下午接了個從滬市打來的電話,人就一直沒走,現在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許陽點了點頭,拎著包就上了樓。

  他腳上的濕鞋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腳印。

  在走廊的盡頭,主編辦公室的門正關著,從裡面隱約傳來了方主編的笑聲。

  許陽走到門口,他的手才剛抬起來,就聽見裡面的人正在說話。

  「沈總您放心,合作版面的效果已經出來了,市場那邊也開始有了反了,這說明咱們的導向沒有偏。」

  許陽的動作一下子停住。

  方主編的聲音隔著門板繼續傳來,話語裡帶著他那慣常的圓滑。

  「是,是,後續我們這邊會繼續跟進的。」

  許陽握住門把的手,正在慢慢地收緊。

  辦公室裡頭,方主編又輕笑了一聲。

  「那些地方小品牌一旦靠著低價亂沖高端市場,整個行業的規矩就容易被帶偏了。」

  許陽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

  地方小品牌,低價亂沖,行業規矩。

  可他的腦子裡卻閃過了紅星大隊魚塘邊的那塊黑板,閃過了菌菇棚里張嬸那雙凍紅的手。

  還有二狗子梗著脖子說「我嫂子信我,我就得管明白」的場景。

  許陽盯著眼前的門板,手指鬆開,又重新握緊。

  下一秒,他一把推開門走了進去。

  方主編正坐在辦公桌後面,他的右手還按在電話聽筒上。

  當看見許陽渾身濕透地闖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朝電話那頭迅速說了句。

  「沈總,我這邊有點事,後續情況我們隨時溝通。」

  掛斷電話,他立刻換上一副熱情的笑臉,主動起身繞過辦公桌。

  「嘿喲,小許,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怎麼樣,這一趟去番茄縣收穫不小吧?」

  「我就知道派你去准沒錯,快過來坐,跟我好好聊聊是不是挖到什麼猛料了?」

  許陽站在原地,雨水順著褲腳滴落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沒有理會方主編讓座的客套,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然後從帆布包里拿出那份《羊城商業周刊》,一步步走到桌前,將報紙平放到方主編面前。

  「方主編,在我跟你聊收穫之前,我想請您先解釋一下,這份報紙上的特約評論,是怎麼回事?」

  方主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瞥了眼報紙上那個刺眼的標題,身體緩緩靠回椅背,語氣也淡了下來。

  「版面上不是寫著嗎?本刊特約評論,代表的是社裡的聲音。」

  「社裡的聲音?」許陽情緒有點上頭,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大了不少。

  「我作為派出去的調查記者,人還在番茄縣核實情況,社裡就繞過我,直接把一份來路不明的材料刊登出去?」

  他將自己的採訪本和稿紙重重放在報紙上。

  「那份材料我已經核實過了,漏洞百出!」

  「紅星大隊的生產有條不紊,東方華裳的衣服物有所值,根本不是報紙上寫的坑蒙拐騙!」

  方主編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敲了敲桌子。

  「許陽,你只是個實習生,出去跑了兩天就敢回來質疑整個編輯部的判斷?」

  許陽把自己的備份稿紙推了過去。

  「這才是我的調查稿。」

  「稿子的題目叫《五十六元的體面:是誰在害怕老百姓穿上品牌成衣?》。」


  方主編拿起稿子的第一頁,他只掃了一眼那個標題,臉色就立刻變了。

  他甚至沒看正文,便將稿紙如垃圾般甩回桌上,發出一聲嗤笑。

  「真是幼稚。」

  許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疊稿紙。

  「你連裡面的內容都還沒看。」

  「這東西用不著看。」

  方主編把鋼筆蓋扣上,語氣裡帶著一股訓人的腔調。

  「許陽,報紙不是給你寫英雄故事的地方,做新聞,既要懂大局,也要懂現實。」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條被雨水打濕的街道。

  「社裡上百號人要吃飯,要發工資,靠的是什麼?」

  「那些合作單位投進來的GG費,能讓社裡多少人安安穩穩地過完這個年。」

  他又把目光投向許陽那件濕透了的棉襖。

  「你身上穿的這件衣裳,你出差坐火車的錢,還有你每個月的補貼錢,這些全都是報社給的。」

  「那報社的錢是從哪兒來的?難道是靠你寫的那些什麼鄉村抒情散文嗎?」

  許陽被這話氣笑,「所以為了GG費,咱們報社就可以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注意你的用詞!」方主編臉色難看。

  「我用詞怎麼了?」許陽步步緊逼。

  「你們寫東方華裳低價傾銷,請問證據在哪裡?」

  「你們寫它透支國產品牌的信譽,難道採訪過一個真正的消費者嗎?」

  「你們寫鄉鎮小廠坑蒙拐騙,那你們去過紅星大隊嗎?去過番茄縣的紡織廠嗎?」

  「你們有誰見過那些婦女天不亮就進棚摘菌子嗎?又有誰見過紡織廠的工人為了趕貨忙到半夜嗎?」

  一連串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方主編的臉上。

  他終於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我看你小子是被人灌了迷魂湯了。」

  「說吧,那個叫姜棉的女人給了你什麼好處?」

  許陽抬起頭直視著方主編,「她確實借了我返程的路費,但我當場就寫了收條。」

  「而且她還說,查到哪裡不好,該罵的照樣要罵。」

  方主編發出一聲冷笑。

  「錢都收了,還敢在我這兒裝什麼清高?」

  許陽立刻從懷裡掏出那張紙,一把拍在了桌上。

  「收條就在這兒。」

  「上面的金額、糧票、日期,我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拿的是寫了收條的路費,可不像有些錢,進帳的時候連著良心都一起蓋了章。」

  方主編掃了一眼那張收條,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他原本是想拿這件事來壓許陽,沒想到許陽連這條退路都給堵上了。

  辦公室外有人探頭探腦。

  編輯部里還沒走的幾個人聽見動靜,慢慢地圍到了門口。

  方主編壓著火氣,走過去把門重重地關上了。

  「許陽,我最後提醒你一次,你只是個實習生,別不知好歹!」

  他伸出手,「把你去番茄縣拍到的底片交出來。」

  許陽抬起了眼,「底片?」

  「你在紅星大隊拍的照片,現在就交給暗房。」

  許陽盯著那隻手,忽然覺得十分荒唐。

  「你們是想拿我拍的照片,去配你們的黑稿?」

  方主編的聲音變得很硬,「這是社裡的採訪資料。」

  「這是我自己帶的膠捲。」許陽一字一句開口。

  「更重要的是,裡面拍到的人沒有同意被你們拿去配黑稿。」

  「反了你了!」方主編氣急敗壞,伸手就要過來搶包。

  許陽猛地後退,後背重重撞在文件柜上,發出一聲巨響。

  許陽,你別忘了,你只是個實習生!」

  方主編指著他的鼻子吼道,「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羊城新聞圈裡徹底滾蛋!」

  許陽站穩了身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掛著的實習記者證。


  這塊小小的牌子,他剛拿到的時候曾經高興了一整個晚上。

  那時候他以為,只要戴上它就能走到最真實的地方,去寫那些最該被看見的人。

  可是現在,它掛在胸口,卻燙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的腦子裡閃過了魚塘邊的水溫記錄,也閃過了菌菇棚里張嬸說的那句「拿工錢,就得干實活」。

  一個農村婦女都懂的道理,他一個記者不能裝糊塗。

  許陽抬起手,一把將胸口的記者證摘了下來。

  方主編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以為許陽終究是怕了,正要開口說幾句場面話。

  「年輕人,知錯能改就……」

  話音未落,許陽猛地將那塊塑料牌子狠狠砸在他面前的辦公桌上!

  「啪!」

  清脆的斷裂聲在辦公室里炸響,記者證的塑料外殼應聲裂開。

  方主編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驚得往後一縮,臉色漲的極其難看。

  這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副刊編輯老黃探進來半個身子,他先是板著臉訓了一番許陽,接著有些尷尬地勸道。

  「方主編,年輕人剛出差回來,估計是累了,有話好好說嘛。」

  方主編指著許陽,「你們都來看看,這就是我帶出來的好苗子!」

  「才跑了一趟鄉下,回來就敢跟我掀桌子!」

  許陽背起帆布包,把自己的稿紙一張張收好。

  「我不是你帶出來的。」

  他看向門口那幾張熟悉的臉。

  有人避開了他的視線,有人皺著眉頭,也有人偷偷沖他使眼色,讓他別再說了。

  許陽沒有停,「帶我入行的老師傅教我,記者的筆,要寫人話。」

  「今天這份報紙,沒有一句是人話。」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就永遠別想回來!」方主編在身後咆哮。

  許陽在門口停下,回頭,眼神銳利。

  「放心,這地方,我怕髒了我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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