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跨越千里的律師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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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敏芝猛地抬頭。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但她的眼眶,一瞬間就紅透了。

  那種紅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十五年的人忽然被人告知……前面有光。

  姜棉沒有多解釋。

  只是探出半個身子,將那份印著沈蕙廷名字的報紙翻轉過去,重重倒扣在桌面上。

  「這筆帳,我們會連本帶利收回來的。」

  「不過在此之前,咱們先把工廠打牢。」

  姜棉重新端起搪瓷杯,語氣鬆弛,「蘇姨,倉儲那邊的改造方案,您接著說。」

  蘇敏芝深吸了一口氣。

  她低頭翻開筆記本,用了大約五秒鐘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穩。

  ……

  當天下午。

  趙建國的秘書小秦來到梧桐路。

  「姜姐,趙書記讓我來知會您一聲。」

  小秦站在院門口,把一份文件影印件遞了過來。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嘴角克制地抿著,像是在忍住什麼情緒。

  姜棉接過來,展開看了看。

  是一封律師函的影印件。

  信頭印著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名字,措辭尖刻。

  內容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指控「東方華裳」品牌抄襲「弄潮兒」首創的「品牌成衣」商業理念。

  涉嫌不正當競爭,要求立即停止使用相關宣傳用語並公開致歉。

  落款日期是兩天前。

  發函方正是沈知意的弄潮兒。

  姜棉把律師函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她把影印件往茶几上一擱。

  「隨便。」

  小秦眨了眨眼。

  「姜姐,趙書記還說……弄潮兒的人明天就到番茄縣。」

  「她們還帶了律師和助理,是從滬市坐火車過來的。」

  「知道了。」

  姜棉應了一聲,語氣鬆弛。

  小秦走後,陸廷從廚房探出頭來。

  他手裡還攥著鍋鏟,圍裙上沾了點麵粉。

  「誰來了?」

  「小秦,來送個東西。」姜棉沖他招了招手。

  「老公,明天有人要過來找茬,到時候你陪我去王叔廠里走一趟。」

  陸廷用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律師函,眉頭擰了一下。

  「去幹嘛?」

  「她要給我上課。」

  姜棉歪著嘴角笑了一下,伸手從陸廷圍裙上拈掉一粒麵粉。

  「正好,我也給她上一課。」

  陸廷瞥了一眼那印滿字的紙張,眼神瞬間沉冷下來,大拇指重重擦過紙張邊緣。

  但他很快收斂了外露的神色,伸手將那張破紙反扣在桌上,像蓋住一堆垃圾。

  轉頭看向姜棉時,眉眼又恢復了柔和,「有什麼粗活讓我去干!」

  「那我想吃紅燒排骨!」

  「呃……我說的粗活是這個嗎?」陸廷在心裡一陣嘀咕。

  但他一向媳婦說啥就是啥,轉身就回了廚房。

  「行!」

  半晌過後,廚房裡傳來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響。

  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穩。

  姜棉靠在太師椅上,視線落在被陸廷翻過去的律師函背面。

  她的表情很鬆弛,但腦子裡已經在轉了。

  沈知意來勢洶洶,但她的攻擊面只有「品牌概念侵權」這一個點。

  只是,這封破函算什麼法律武器?這東西在現在的法律上站得住腳嗎?

  姜棉指尖輕輕叩著扶手。

  無非就是沈知意被人扯下了遮羞布,拉不下海歸高高在上的臉面,非要跑來窮鄉僻壤找補一下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罷了。

  來就來吧。


  但真正值得利用的,不是這場上不了台面的商戰碰瓷。

  而是沈知意身後那個姓沈的家族。

  蘇敏芝的冤屈,是一把懸在沈家頭上的劍。

  先讓沈知意在商戰上碰得頭破血流。

  讓她帶來的那些「國際視野」和「高端定位」在五十六塊錢面前一條條碎掉。

  ……

  夜裡,十點半。

  小洋樓二樓。

  浴室里熱氣瀰漫,雙人浴缸里的水溫剛好。

  對面防水電視櫃裡的21寸彩電正播著一部譯製片,畫面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光影柔和。

  姜棉靠在陸廷胸口,後腦勺枕在他鎖骨的位置。

  熱水漫到她肩膀下面,頭髮用一根紫檀木簪綰在頭頂,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老公。」

  「嗯。」

  「你說一個人要是做了虧心事,能藏多少年?」

  陸廷低頭看了她一眼,他沒問姜棉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藏不住,幹了壞事的人,早晚得還。」

  姜棉眯著眼睛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

  她打了個小哈欠,聲音含含糊糊的。

  「老公,幫我關燈。」

  「嗯。」

  陸廷伸長胳膊,夠到牆上的開關,「啪」地按下去。

  浴室里的頂燈滅了,只剩電視機的光映在水面上,一明一暗。

  他順手把姜棉往懷裡又緊了緊。

  姜棉閉上眼,在熱水和男人堅實胸膛的包裹下,整個人軟成了一攤水。

  電視裡的譯製片還在播。

  配音演員用譯製腔念著一句台詞,「面對強敵,最好的武器不是劍……是耐心。」

  陸廷的手掌擱在她肩頭,拇指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她的皮膚。

  他不知道沈蕙廷是誰,也不知道沈知意和蘇家有什麼淵源。

  但他知道一件事,媳婦說「隨便」的時候,就是她最胸有成竹的時候。

  ……

  一天後。

  1984年1月15日,下午三點。

  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轎車,從省道拐入了通往番茄縣的縣道。

  水泥路跑完之後是碎石路,碎石路跑完之後是夯土路。

  車輪碾過坑窪路面,底盤不時磕出一聲悶響,車身跟著一顛一顛的。

  后座上,沈知意穿著一件駝色高領大衣,腰板挺直,一隻手扶著車窗上方的拉手。

  窗外閃過的是連綿的窮山。

  光禿禿的樹枝在一月的冷風裡亂晃,灰白色的天空壓得極低。

  偶爾能看見路邊有個土坯房,門口蹲著個抽旱菸的老頭,身上的棉襖補丁摞補丁。

  沈知意的眉頭一直沒鬆開過。

  「就是這種地方……」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能做出什麼品牌來?」

  副駕駛上的助理小周抱著公文包,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又轉回來。

  他沒有說話。

  但他心裡隱隱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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