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十五年前的恩怨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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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4年1月12日。

  滬市火車站。

  候車大廳里人頭攢動,廣播喇叭里反覆播報著列車晚點信息,嗓音含糊得像嘴裡含了塊糖。

  穿軍大衣的、裹棉襖的、扛蛇皮袋的,黑壓壓擠了一地。

  空氣里瀰漫著廉價菸草、汗味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氣息。

  沈知意站在候車室里,與周圍格格不入。

  她穿了一件弄潮兒當季新款的駝色高領羊絨大衣,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肩線挺闊但不浮誇。

  腳上是一雙從巴黎帶回來的小牛皮短靴,鞋跟四公分,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左手挎著一隻法式皮質手包,包身的銅扣在白熾燈底下反著暗金色的光。

  手包暗格里放著一隻素白的小瓷瓶,是姑姑從港島花十五萬港幣弄來的那瓶金線養顏露。

  帶上它,是因為她需要這份屬於頂流階層的東西,來時刻提醒自己此行的底氣。

  助理小周抱著公文包站在她身後,肩上還搭了個帆布挎包,鼓鼓囊囊塞滿了資料。

  他旁邊站著的是弄潮兒請來的智慧財產權律師陳平生,灰色西裝,金絲眼鏡,一副港島商務精英的派頭。

  但這副派頭放在滬市火車站候車大廳里,跟沈知意一樣,怎麼看怎麼彆扭。

  檢票口開閘的鈴聲響了。

  沈知意拎起手包,率先邁步。

  高跟靴踩過地面上被踩扁的橘子皮,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停。

  「沈總,從省城轉車到番茄縣,還得坐五個小時的長途班車。」

  小周從後面追上來,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那邊的路……據說不太好走。」

  「不好走就不好走。」

  沈知意頭也不回,語氣冷淡。

  她走進軟臥車廂的時候,隨手將法式手包扔在鋪位上。

  即便買到了最好的車廂,空氣里依然充斥著一股去不掉的陳舊氣味。

  窗外的站台上有個穿舊棉襖的老大爺正蹲在地上啃著掉灰的饅頭。

  沈知意厭惡地拉上窗簾,將那種令人窒息的窮酸氣隔絕在外。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此行的目的。

  去番茄縣。

  見那個叫姜棉的女人。

  親眼看看,一個貧困縣的二十一歲鄉下丫頭,到底憑什麼。

  火車緩緩啟動,汽笛聲悶沉沉地拉了一長聲。

  窗外的站台向後退去,灰濛濛的天空壓在滬市上空,把整座城市的輪廓都壓得模糊了。

  ……

  1984年1月14日。

  番茄縣,梧桐路,小洋樓。

  冬日的陽光從客廳的玻璃窗斜照進來,在黃花梨太師椅的扶手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太師椅上坐著的姜棉,手裡捏著一份手寫的工廠周報。

  蘇敏芝坐在對面,腰背挺得筆直,膝蓋上擱著鋼筆和筆記本。

  「德國線第二輪調試已經全部跑通了,灌裝精度穩定在正負零點三八。」

  「正航說了,等第三輪全速聯調跑完,就可以正式切入養顏露和蓮芝滋補膏的全自動量產。」

  蘇敏芝的匯報簡潔利落,數據張口就來,沒有一句廢話。

  「品控方面,首批養顏露的檢測報告已經出了,三十六項指標全部達標。」

  姜棉「嗯」了一聲,翻到周報最後一頁,掃了眼產能預估數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蘇廠長,辛苦了。」

  她放下周報,伸手端起茶几上的搪瓷杯,杯里是陸廷早上熬的紅糖薑湯。

  蘇敏芝擺了擺手,正準備接著說下一項倉儲方面的改造計劃。

  但她的視線,忽然定住了。

  茶几上攤著一份省城報紙,前幾天姜棉和陸廷從電影院門口帶回來的,一直沒收。

  報紙翻開的那一版是半個版面的彩色報導,配著一張大幅照片。

  聚光燈下,一個年輕女人穿著藏藍色墊肩西裝站在T台中央,目光冷冽。


  標題用的是加粗黑體——《夏國高級時裝元年:弄潮兒開山之作引領消費升級》。

  蘇敏芝的目光並沒有停在照片上。

  她看到的是旁邊人物專欄里的一行小號鉛字。

  「沈知意,滬市人士,1978年赴法留學,其留法費用由叔父沈蕙廷資助。沈家在滬市食品工業系統深耕數十年,根基深厚……」

  沈蕙廷。

  三個字,讓蘇敏芝整個人僵住了。

  她手裡捏著的鋼筆「啪」地掉在了地上,筆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彈了一下,滾到了太師椅腿邊。

  姜棉抬頭。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掉落的鋼筆,而是蘇敏芝的臉色。

  那不是普通的驚訝。

  五十二歲的女人臉上的血色在短時間內褪得乾乾淨淨。

  嘴唇發白,連呼吸都變得極淺極輕,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

  她的眼睛死死釘在那行鉛字上面,整個人好像被什麼東西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凍在了原地。

  「蘇姨?」

  蘇敏芝沒應聲。

  姜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沈蕙廷,這個名字……

  姜棉的腦子裡立刻跳出了此前的記憶。

  第一次去蘇家、陸廷修好窗戶的那天下午,蘇敏芝揭開傷疤時說過的話。

  「當年滬市食品系統一名姓沈的幹部暗中扣押了她的平反材料。」

  當時蘇敏芝只提了一個「沈」字,沒說全名。

  姜棉記住了那個姓氏,也因此在心裡對報紙上頻繁出現的「沈知意」畫過一個問號。

  但沒有坐實。

  現在,報紙上白紙黑字寫著:沈蕙廷——沈知意的叔父。

  真有這麼巧的事?

  姜棉放下搪瓷杯。

  「蘇姨,」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報紙上這個沈蕙廷……是不是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個人?」

  客廳里一片沉靜。

  院子外面,風吹著鞦韆架輕輕晃了一下,鐵鏈發出細微的細響。

  蘇敏芝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鋼筆。

  她的手指有輕微的顫抖,但動作仍然是端正的。

  哪怕在這種時刻,她骨子裡幾十年養成的體面和克制都沒有垮掉。

  等她重新坐直身子的時候,表情已經被她強行壓成了一片平靜。

  但眼眶底下那層薄薄的紅,騙不了人。

  「是他……」

  聲音很低。

  「滬市食品工業局副局長,七八年平反的時候,他負責審核我們那批人的材料。」

  蘇敏芝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手,青筋在手背上鼓了起來。

  「所有人的檔案都清了,唯獨我的,被他扣下來。」

  「我從七八年跑到八一年,寫信、上訪、托人打聽。」

  「得到的回覆永遠是'材料正在審核中'。」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鬢角上,映出一層薄薄的銀色。

  「後來他因為別的案子被牽連,免了職,舉家消沉。」

  「但他扣我檔案這件事,從來沒有人追究過。」

  「那份材料……他家屬推說已上交組織,組織那邊又說沒收到。」

  「兩頭推,推了三年,推到最後就沒人管了。」

  「就好像我這個人,從這個系統里被抹掉了。」

  她的語速越來越慢,最後幾個字幾乎沒了聲音。

  姜棉沒說話。

  她的右手擱在黃花梨太師椅的扶手上。指尖輕輕叩了一下。

  蘇敏芝緩了緩神,又主動補了幾句。

  沈蕙廷免職之後雖然消沉了,但他當年經手的平反檔案至今下落不明。

  蘇敏芝反覆去要過,得到的永遠是兩頭踢皮球。

  正是因為這份材料的缺失,蘇正航在七八年高考後的政審環節才會被刷。

  明明是縣理科狀元,滬市交大的錄取通知書都到手了,最後硬生生被抽走。

  二十五歲的大好年華,淪為修配廠一個沒編制的學徒工。

  六年。

  雖然趙建國已經幫蘇正航在番茄縣這邊洗清了政審問題,但蘇敏芝本人檔案上那條「尾巴」,根源始終在滬市。

  蘇敏芝說到最後,語氣反而平靜了下來。

  她彎腰把茶几上的報紙合上,動作很輕,仿佛想把那個名字重新蓋回去。

  「姜總對不住,這是我的私事,我不該把情緒帶到工作里。」

  她抬起頭,眼眶雖然是紅的,但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姜棉把搪瓷杯穩穩放回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她臉上的慵懶褪得乾乾淨淨,抬手把那份報紙拿了過來。

  「蘇姨,在我的廠子裡,沒有把自家人被欺負當成私事的規矩。」

  姜棉聲音罕見的有些發冷。

  「既然這麼巧跟他們碰上……」

  「這十五年的舊帳,連帶正航受的委屈,這次一併跟他們算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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