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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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下午,夕陽漸漸沉向山巔,給村莊的屋檐、路面都鍍上一層暖黃餘暉時,西面的石板路又傳來了隊伍行進的動靜。只是這動靜與前一日截然不同 —— 沒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反倒夾雜著雜亂的吆喝、推車軲轆的 「吱呀」 響,還有士兵隨意的交談聲,鬆散得像一群臨時聚攏的人。

  前一日那支紀律嚴明的隊伍,剛讓鄉親們對軍隊的固有印象有了些許改觀,可今日這支隊伍的模樣,卻讓這份剛建立起的信念險些崩塌。然而,隊伍剛進村口,幾名士兵便徑直找到王甲長,掏出縣府下達的 「沿途給予補給」 政令遞了過去,語氣帶著幾分催促:「我們要趕赴上海支援前線,還請鄉親們儘快準備吃食與飲水,別耽誤了行軍時間!」

  王甲長接過政令仔細核對,確認無誤後,雖心中對這支隊伍的散漫頗有微詞,卻也只能無奈地召集鄉親們按政令行事。大家默默回到家中,將備好的茶水、紅薯、煮雞蛋擺到門口,只是臉上沒了前一日的熱切。村裡的年輕婦女與女孩們,更是不敢留在街上,紛紛躲在門窗後,透過縫隙悄悄打量這支隊伍,只盼著他們能儘快離村。

  興寶站在自家門口,望著遠處走來的隊伍,心中滿是複雜。與昨日那支軍裝雖舊卻整齊、身體疲憊卻神情堅毅的隊伍相比,這批士兵的模樣明顯散漫許多:有的歪戴著軍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半張臉,看不清神情;有的敞開衣領,露出被汗水浸濕的內襯,透著幾分隨意;還有人邊走邊用袖子擦額頭的汗,動作間帶著幾分輕佻,全然沒了奔赴前線的緊迫感。更顯眼的是,隊伍里夾雜著不少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的鄉親,擔子上堆著被褥、糧食,獨輪車裡甚至還有鍋碗瓢盆,顯然是被臨時徵用的民夫,他們低垂著頭,臉上滿是疲憊與無奈,腳步也顯得格外沉重。

  最讓興寶心頭一震的,是隊伍中十幾個面容稚嫩的青年。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青澀,眼神卻透著幾分對戰場的懵懂興奮。他們圍在兩挺漆黑的重機槍和一架裹著破舊帆布的迫擊炮旁,輪流上前抓住冰冷的槍架、炮身幫忙抬運,偶爾因為用力不均踉蹌幾步,引得彼此一陣笑鬧。那重機槍的槍管泛著冷光,炮口雖未裝炮彈,卻依舊透著懾人的威力,是興寶此前只在電視裡見過的重型武器。望著那些比自己大哥年紀只大了幾歲的青年,興寶心中五味雜陳 —— 有對他們勇氣的敬佩,有對他們不懂戰爭殘酷的遺憾,有對他們即將面臨危險的憐惜,但更多的是不忍,不忍看這些鮮活的生命捲入戰火。

  「大哥!快看!那是重機槍!還有迫擊炮!」 二哥的目光早已被那兩挺重機槍牢牢吸引,雙手緊緊拽住身旁大哥的胳膊,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聲音里滿是難以抑制的興奮,連呼吸都比平時急促了幾分。他踮著腳尖,努力往前湊了湊,眼睛瞪得滾圓,生怕錯過重機槍上的每一個零件,口中還不停驚嘆:「這槍看著就厲害!要是用來打鬼子,肯定能一掃一大片!」

  二哥早已忘卻遞送紅薯的差事,拉著幾位同齡的半大孩童在路邊來回奔走,時而跑到隊伍前方近距離觀察機槍的構造,時而又繞至隊伍後方緊盯迫擊炮的細節,口中還不停念叨:「這武器若對著日寇開火,定然能將他們炸得粉身碎骨!」 幾位孩童紛紛附和,清脆的笑聲在肅穆的村口顯得格外響亮,與周圍鄉親們沉鬱的神情形成鮮明對比,連周遭的空氣都仿佛被這股少年人的熱情暫時帶得輕快了些。

  然而,正當大家目送這支隊伍即將走出村口時,一聲不合時宜的話語突然傳來:「我叔跟興寶舅可都是中央軍的炮兵,比他們的炮更威風!」 說話的是富貴,他正挺著小胸脯,雙手叉在腰間,神色間滿是趾高氣揚。他刻意把 「興寶舅」 三個字咬得格外重,目光還朝興寶的方向掃了掃,帶著幾分刻意的炫耀;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翹起,眼神里滿是得意,仿佛叔叔與興寶舅的榮光,都能直接披在自己身上,成為他在夥伴面前炫耀的資本。

  這話一出,熱鬧的人群瞬間陷入短暫的寂靜。方才還因孩子們的笑聲勉強帶著幾分暖意的氛圍,驟然冷卻下來。興寶的母親臉色驟然發白,身子微微晃了晃,若不是及時靠在父親肩頭,險些站立不穩。她迅速用雙手捂住嘴,努力壓抑著即將溢出的哭聲,可肩膀的劇烈顫抖還是暴露了她的情緒 —— 興寶舅參軍後,只給家裡寄過一封信,另一封輾轉送來的信,父親怕她擔心,並未讓她知曉。如今湘軍部隊已奔赴前線,身為中央軍炮兵的興寶舅,此刻恐怕也已身處槍林彈雨的戰場,生死未卜。

  人群後方,興寶的外公與大舅原本還帶著幾分欣慰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兩人佝僂著身體,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早已失了力氣的外婆,緩慢地往家的方向挪動;外婆的腳步虛浮,眼神空洞,顯然是被 「中央軍炮兵」「戰場」 等字眼勾起了對兒子的深切擔憂,連站都快站不穩了。他們身後還跟著幾戶人家,這些家庭中也有子弟在中央軍服役,此刻他們臉上的輕鬆早已消失,滿是掩不住的落寞,望著隊伍遠去的方向,眼神里滿是焦慮。

  「你這混小子!胡說什麼!」 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怒喝,打破了這沉重的寂靜。有才叔陰沉著臉,眉頭擰成一團,用力撥開圍觀的鄉親沖了出來,一把抓住富貴的胳膊,毫不客氣地照著他的屁股狠狠扇了兩巴掌,隨後拽著他便往家裡走,力道之大,讓富貴幾乎腳不沾地,只能踉蹌著被拖行。

  富貴還未弄清自己闖了多大的禍,一邊掙扎一邊大聲叫嚷:「爹,你打我幹嘛!小叔上次來信不是說了嗎?他們就是中央軍的炮兵!我沒說錯!」 他的哭喊聲響在安靜的村口,格外刺耳,卻沒有一人像之前那樣附和,只有一片壓抑的沉默 —— 鄉親們都能理解富貴的無心之言,可更能體會興寶一家與其他軍屬心中的擔憂與疼痛,沒人願意在此時再添波瀾。

  這時,鄉親們才猛然記起,幾年前村里跟著劉有初、李有德一起參軍的,還有好幾個年輕小伙子,他們都毅然加入了中央軍。這兩日過境的本地湘軍,都已陸續開赴前線,中央軍想必也已投入激烈的戰事。那些離家參軍的孩子們此刻會在哪?是否還平安?是否能吃飽穿暖?有沒有受傷?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話語裡沒了此前的興奮,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 戰場上槍炮無眼,沒有人能保證自家的孩子能完好無損地回來,甚至沒人能保證他們能活著回來。唯有一群尚未懂得戰爭殘酷的孩子,還圍在路邊熱情高漲地討論著迫擊炮與重機槍的威力,絲毫沒察覺大人們情緒的驟然變化,依舊沉浸在對武器的好奇與嚮往中。

  父親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用低沉而溫柔的聲音不斷安撫著,試圖緩解她的悲傷與焦慮。待母親的情緒稍稍穩定,不再那麼激動,他隨即轉頭對大哥和二哥吩咐道:「你們兄弟把門口的東西收拾下,碗碟洗淨後仔細收進廚房,注意輕拿輕放,別磕壞了。我扶你娘進去休息會。」 大哥、二哥與一旁幫忙的丁哥連忙點頭應下,動作輕柔地開始收拾門板上的空碗、木桶,生怕發出的聲響再刺激到母親。父親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仍在低聲抽噎的母親,慢慢走進院內的伙鋪,興寶與桂香也都默默跟在後面,桂香還懂事地伸手牽住了母親的衣角。

  等母親在裡屋躺下,呼吸漸漸平穩,情緒平復了些,興寶跟著父親才回到外屋的櫃檯旁。早已等候在那裡的兄弟幾個立刻圍了上來,大哥臉上滿是焦急,率先開口問道:「爹,你剛聽清了嗎?他們去的是上海。小弟猜對了,我們的信小舅能收到嗎?我們的想的應對方法有做用嗎?」

  父親看著幾個孩子滿是期盼與擔憂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沉重,卻又透著一絲期許:「戰事一起,局勢瞬息萬變,前路如何,誰也說不準。你們要明白『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這句話的分量,現在前線郵路不通,信件能不能順利送到小舅手裡,沒人能打包票。」 他頓了頓,見孩子們臉上露出失落的神情,又補充道:「但咱們也不能灰心,信寄出去已經超過半個月了,有前進的幫忙想必這會已經到了江蘇,你們小舅有收到的希望。至於咱們想的那些法子,哪怕只能幫到前線的將士們一點點,讓他們多一分安全,也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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