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去永豐路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尚未破曉,村中公雞剛啼過兩遍,興寶便被父親輕輕抱起。他迷迷糊糊地隨父親走到後院,父親將他安置在獨輪車上 —— 車斗里墊了好幾層麻袋,觸感柔軟,倒也不覺硌得慌。

  母親早已在灶房忙完,手中捧著用油紙仔細包裹的飯糰,還拎著兩個裝滿水的水壺,一併塞進麻袋縫隙中,叮囑道:「路上餓了就吃飯糰,別讓興寶渴著;到了永豐城,記得儘早去糧行辦事。」 父親頷首應下,又輕聲囑咐母親 「在家務必照看好自己」,隨後便推著獨輪車朝門口走去。

  此時,大哥延邦與二哥延國剛在後院練完拳,短衫已被汗水浸透。見父親要出發,二人連忙趕往側門,幫趕早趕路的行客牽扶騾馬。恰好有三位行客正打算往永豐方向去,瞧見父親推著車,便笑著招呼:「大偉兄弟,正好與我們一道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父親應承下來,推著獨輪車跟在行客身後,幾人邊走邊聊,話題從莊稼長勢談及鎮上新鮮事,旅途倒也不顯得沉悶。

  興寶窩在麻袋上,聽著大人們的談話,眼皮愈發沉重,不知不覺又沉沉睡去。不知走了多久,途經老虎坡時,天際漸漸泛起魚肚白。父親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興寶,醒醒,看看老虎坡到了。」 興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探頭往路邊山坡望去,只見坡上長滿高高的雜草,卻不見老虎的蹤影,頓時有些失望,嘟囔道:「怎麼沒有老虎呀?」 父親笑著解釋:「雜草把老虎藏起來了,要到對面的山坡上才能看見。」 興寶應了一聲,又靠在麻袋上睡了過去。

  待太陽初升,金色的光芒灑在田埂上時,一行人終於抵達鄉政府附近。在離鄉政府不遠的伙鋪門口,行客們提議歇腳打尖,父親便停下了車。此處並排開了三傢伙鋪,規模都比自家的大不少,門口拴著好幾匹騾馬,屋內已坐滿客人,吆喝聲、談笑聲此起彼伏,十分熱鬧。父親從麻袋裡掏出飯糰與水壺,遞給興寶一個飯糰:「快吃,吃完咱們再繼續趕路。」

  興寶咬著飯糰,目光卻飄向不遠處的鄉政府 —— 大哥從前就讀的學堂就緊挨著鄉政府,此刻已傳來朗朗的讀書聲,清亮又整齊。路邊的稻田裡,泛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壓彎了稻稈,微風拂過,掀起層層稻浪,瞧著便是個豐收年。可這份喜悅並未持續多久,興寶便看見從鄉政府里走出一行人,手裡拿著小本子,正沿著田埂查看稻穀長勢,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劉鄉長!他心裡 「咯噔」 一下,瞬間沒了胃口 —— 這哪裡是查看長勢,分明是為後續徵收糧食做準備!

  父親也看到了那一行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什麼也沒說,只是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吃完後,他迅速收拾好油紙與水壺,對行客們說:「咱們接著走吧,早些到永豐城,也能多些時間辦事。」

  行客們未再多問,紛紛頷首示意,隨後牽起騾馬、挑起行囊,一行人再度啟程。剛步出伙鋪不遠,腳下的道路便漸趨平坦,原本盤繞山間的小徑緩緩舒展。前行片刻,眾人便徹底踏入湘鄉縣的地界。

  視野宛如被驟然拉開的帷幕,瞬間變得開闊 —— 眼前不再是界嶺鄉常見的連綿山嶺,僅有零星幾座低矮的山包,被一望無際的稻田緊密環繞。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壓彎稻稈,微風拂過,層層稻浪順勢掀起,自腳下綿延至天際,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淡淡的稻花香氣。興寶不禁回首望去,來時的路途早已隱匿於遠處的山嶺之間,那連綿起伏的山嶺宛如一道天然屏障,將界嶺鄉與湘鄉清晰分隔。難怪眾人皆言 「界嶺鄉以山嶺為界,乃邵陽之東大門」,此刻親眼所見,才知此話當真恰如其分!

  太陽漸漸變得毒辣,父親與興寶都戴上斗笠遮陽。路邊的稻田愈發密集,小山包則越來越遠、越來越矮。遠遠望去,小山包下的村子被大片稻田包裹著,青瓦土牆在綠色稻浪中若隱若現。通往村子的路面寬直了些,卻有好幾群工人正在撬起原本鋪在地上的石板,堆放在路邊,弄得路面坑坑窪窪,極難推車。父親只得將獨輪車推到田埂上,慢慢往前走,車輪壓過田埂的泥土,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

  「湘鄉這地方就是平坦,哪像咱們鄉,走三步就得繞個山。」 行客中的李大叔勒住騾馬,笑著感嘆,「去年我來這兒送布,單看這稻田就知道是塊好地;今年瞧著這收成,比去年還要好上幾分!」 父親推著獨輪車,目光掃過眼前的稻田,點頭道:「可不是嘛,這麼好的收成,要是能多留些在農戶手裡就好了。」 興寶聽著父親的話,心裡又想起方才劉鄉長查看稻田的模樣,悄悄攥緊了手裡的麻袋繩。

  眼看日上三竿,太陽愈發灼人,曬得肌膚發燙。路邊的稻田越來越密,小山包越來越遠、越來越矮,偶爾還能看到村民在田埂上走動,如同稻浪里的小小黑點。

  興寶揪著麻袋邊,望著眼前無邊的稻田,好奇地問:「爹,這裡有這麼多田,是不是快到永豐城了?」 父親停下腳步,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抬手指向前面不遠處炊煙裊裊的村子:「才走了一半的路,這裡是青樹坪。過了這個村子,後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爹,那青樹坪就是您之前說的,白崇禧將軍駐軍的地方嗎?」 興寶眼睛一亮,又追問道,「您還說那裡的井水甘甜清涼,比咱們村的井水好喝多了。等會路過有水井的地方,我們能不能休息下,喝點井水呀?」 父親看著他滿是期待的模樣,笑著點頭:「好,等看到水井就歇腳,讓你嘗嘗這裡的井水。」

  通往青樹坪的路面雖寬直了些,卻被施工的工人弄得坑坑窪窪 —— 好幾群漢子穿著短打、挽著褲腿,正用撬棍撬動地上的石板。石板下面的泥土濕軟,一使勁就帶著泥塊翻起來,堆在路邊像座小土丘。父親試著推了推獨輪車,車輪剛壓上坑窪,車身就晃得厲害,只好繞到田埂上慢慢走。車輪碾過田埂的軟泥,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兩側的稻穗被車轅帶得輕輕晃動,泥水順著木桿滴下來,濺在興寶的褲腳上。

  興寶坐在麻袋上,雙手緊緊抓著麻袋口的麻繩,生怕自己動一下就會讓車子失衡。「爹,我下來走會兒吧。」 他小聲說道。父親輕聲回應:「不用,你坐穩些。田埂邊滑,別摔著了。等會回來時,爹可還得靠你幫忙呢。」

  正往前挪著,不遠處的工人堆里,一個絡腮鬍漢子瞥見了推車的父親,停下手裡的活喊道:「這位大哥,前面那段路更不好走,要不等等我們把石板挪開些再過?」 父親停下腳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拱手謝道:「多謝兄弟好意,只是我們想著早點到城裡辦事,就不耽誤你們幹活了。」 絡腮鬍漢子咧嘴笑了笑:「瞧你這小心的!這路是要修寬些,以後走車更方便。就是現在趕工期,委屈你們這些過路的了。」 說著,他指了指田埂盡頭,「往前再走半里地,就能下田埂了,那邊的路都修好了,到時候走起來就順暢了。」

  父親連聲道謝,又推著車慢慢往前走。沒走多遠,便看見前面又有施工隊在修路,十幾個工人拿著鋤頭、鐵鍬,推著沉重的石碾子來回碾壓路面,路邊還堆著不少碎石和沙土,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泥土氣息。父親推著車繞到施工隊後面,這邊的路果然已經修好 —— 雖然不如後世的公路寬闊,但也足夠兩輛卡車並行,路面鋪得平平整整,連一點坑窪都沒有,推起車來省了不少力氣。

  興寶目光落在腳下那條平整的新路上,心中暗自琢磨起來:「這路修得這般快,看情形,湘鄉這邊的路段,等農忙過後應當就能徹底修好。按這個進度推算,接下來便該輪到咱們界嶺動工修路了。到時候去永豐城能省下不少功夫,往來的行人也定會多起來,如此看來,籌劃建房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只是我又不免憂心:修路的時候,會不會徵調許多民夫呢?況且咱們界嶺的路況本就複雜,修路難度比這邊大得多。從砍大榕樹那時算起,如今都過了半個多月了,連土地徵調的事都還沒完成,更不用說後續開山、架橋這些更費力的工程了!而且隨著戰事不斷推進,修通湘黔路勢必會成為迫在眉睫的國策,到時候修路的節奏與要求,恐怕又會是另一番模樣!」

  興寶悄悄抬眼望向父親的背影,見父親眉頭微蹙,神色間似也在思索著什麼,便沒再多言,只是乖乖地坐在車上的麻袋上,任憑車子穩穩噹噹地順著新路往前行駛。

  甫至青樹坪村口,一口由三口方形水池連綴而成的大型水井便率先映入眼帘。這口水井出水量頗為充沛,依實際情形判斷,即便處於農忙用水尖峰時段,其水量亦足以滿足五六畝水田的灌溉需求。這般大出水量的水井,在村中並非僅此一口 —— 如此充沛的水源,足以印證地下河的存在毋庸置疑;而關於 「豬婆山」 的古老傳聞,想來也未必是空穴來風!

  視線轉向遠處,低洼地帶坐落著一處寬闊的大水塘,縱橫交錯的水溝如同脈絡般延展,將連片的稻田劃分成規整的方形地塊。此時稻穀已臨近成熟,田內不再蓄水;又因夏季多雷陣雨天氣,當前所有水閘均已開啟,以確保雨水能及時排出,避免淹澇。

  望著眼前這般密布的水網,興寶不由想起外婆常說的那句俗語:「天旱三年吃飽飯,水荒一年餓死人!」 他暗自思忖,邵陽縣境內山多田少,糧食產量本就不高;而同為寶慶府治下的湘鄉縣,卻是有名的產糧大戶,單看這充足的水資源,便知兩地農耕條件的差距了。

  父親在井邊的路口停駐,將興寶從車上抱下,隨後取出水壺與洗臉布,牽著興寶走向中間的水池 —— 此處與下方水池相連通。父親對興寶說道:「你便在此處洗手吧,上方水池的水過於寒涼,小心傷了身子。」 言罷,父親將洗臉布浸濕,先為興寶擦拭面部。冰涼舒爽的觸感瞬間驅散了夏日的燥熱,興寶隨即在水池連接處坐下,脫下鞋子,將手腳盡數浸入水中,靜靜享受這份清涼。同行的幾位大叔也紛紛上前,借著井水洗臉解暑、補充飲水。

  父親擦完臉後,又簡單擦拭了身體,隨後將水壺中剩餘的水一飲而盡,便走向上方的水池打水。興寶連忙提著鞋子跟上,一隻手扶住水池邊緣,另一隻手試探著伸入水中。「嘶 ——」 一陣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背脊蔓延至大腦,興寶身上頓時泛起雞皮疙瘩,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連忙將手縮回。幾位大叔在一旁目睹此景,紛紛哈哈大笑起來。父親打好水後,無奈地將興寶抱起,放回獨輪車上。興寶也借著父親的掩護,悄悄喝了些靈泉水,心中暗自擔憂:這般劇烈的冷熱刺激,恐怕會讓自己生病。看來這水太涼只能等會再喝了!

  青樹坪村落規模不大,卻地處交通要道,位於兩鄉交界處,往來行人絡繹不絕。眾人未再停留,隨著人流繼續向永豐鎮前行。

  駛過青樹坪施工路段後,路面條件顯著改善,通行愈發順暢。車輪碾過平整的新鋪路面,僅發出輕微的 「軲轆」 聲響。相較於此前在石板路與田埂間顛簸行駛的狀態,不僅大幅節省了行駛氣力,行車速度也有明顯提升。中途路過一處溪邊水井,父親又停下來打了次水,灌滿了兩個水壺。興寶趁機喝了幾口,只覺井水入口甘甜清冽,順著喉嚨滑下時帶著絲絲涼意,驅散了不少暑氣,確實比家裡的井水好喝許多。此時道路上已有行人牽拉板車通行,觀其情形,板車應為新購置之物。臨近正午時分,氣溫更加悶熱,興寶坐直身軀躲在斗笠之下,借著前行帶來的微風驅趕暑意,一改此前昏昏欲睡的狀態,雙眼明亮地注視著前方。隨著沿途房屋數量逐漸增多,永豐鎮的輪廓已清晰可見,近在眼前。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賣蔬菜的農婦,有背著布包趕路的商販,還有幾個穿著學堂制服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往鎮裡去。

  興寶看著那些孩子,恍惚間想起大哥延邦往日求學時的模樣,便忍不住轉頭向父親問道:「爹,永豐鎮的學堂,是不是比咱們鄉上的學堂更大些?」

  父親抬手輕輕摸了摸興寶的頭,語氣溫和地答道:「先前聽人說起,永豐鎮確實設有好幾所學堂。其中最為有名的,便是永豐城裡的雙峰書院。等咱們這次要辦的事了結後,若是有機會,便帶你去那裡瞧瞧。」

  前行途中,聽聞途經行人的零星言談,興寶不禁又向父親問道:「爹,我記得您往日稱此地為永豐城,如今卻又喚作永豐鎮,方才聽行人提及還有永豐區、永豐鄉的說法!究竟哪一個才是此地當前的行政級別呢?」

  父親思索片刻,緩緩開口道:「清朝時期,湘鄉縣丞衙署設於永豐,管轄中里十六都。彼時此處商賈匯聚,逐步形成了具備城池規模的聚居地,『永豐城』這一稱謂便由此而來。清朝覆滅後,此地正式設立鎮級行政單位,即永豐鎮。前些年,其行政級別晉升為區,稱作永豐區;而今年,又調整為鄉級建制,為永豐鄉。不過,在距離較遠的區域,人們仍習慣性地稱其為永豐城。這裡物資豐沛,各類商品大多能夠購置到,除了沒有城牆,且行政級別不及縣城外,其餘方面與一般縣城並無太大差異。當然,若與真正的湘鄉縣城相比,仍存在一定差距,更無法與昔日寶慶府府城邵陽相提並論。但湘鄉縣城與邵陽府城距離咱們這裡都十分遙遠,因此,稍遠些地方的人前來此處,依舊會稱之為『進城』,『永豐城』這一稱謂也便就此保留了下來。」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行至一個岔路口。「終於到了!」 父親鬆了口氣,停下獨輪車,拱手對行客們說道:「諸位,我們要先去雜貨鋪置辦些東西,就不跟你們一道了。多謝幾位兄弟一路上照應,若後續有機會,咱們再好好聚聚。」 與行客們道別後,父親推著獨輪車,緩緩走向張記雜貨鋪的方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