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舅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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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太陽逐漸西沉,天空被染成橙紅色。興寶與桂香拉著二哥幫忙,將晾乾的三種蚊香分別收好。兄妹三人計劃在每個房間各點燃一根,以此測試哪種驅蚊的效果最好。桂香看著自己親手製作的蚊香,心裡有些忐忑。這些蚊香看起來並不美觀,幾排黑乎乎粗細不一,還帶著明顯的指痕。她不禁對這些醜陋的黑棍產生了一絲嫌棄,不太自信地問道:「興寶,這香真的能把可惡的蚊子煙死嗎?」

  「這是我們做的肯定管用。」興寶語氣篤定,「你忘了爹每天傍晚都燒艾葉熏蚊子?雖然艾葉濃煙管用,咱們做的這個煙小,夜裡睡覺也能點著,幫我們把蚊子趕走又不嗆人。」

  興寶提著竹籃走在最前,二哥拿了爹的火摺子跟著,桂香手裡搖著把與濟公同款的蒲扇,帶著幾分期待又幾分緊張的小模樣綴在最後。三人先從爹娘的房間開始忙活,興寶蹲在床頭邊,小心翼翼捏起一根粗黑的蚊香,借著二哥吹亮的火摺子點燃,火星「噼啪」一閃,他趕忙將有火星的地頭朝里,面平放在墊床腳的磚頭上,再壓上小石塊固定。橘紅色的火星順著蚊香慢慢爬,淡淡的草木煙味很快飄散開。「先點著,咱們去下一間,回頭再來看效果。」爹娘還有大哥一邊忙著招待客人,一邊樂呵呵的瞧著這幾個孩子瞎折騰。

  接著是興寶和桂香的房間。這次桂香非要搶著動手,她捏蚊香的手指捏得發白,生怕一不小心把自己做的「寶貝」掰斷。她學著興寶的方法一步步照做,興寶在一旁不厭其煩的告訴她這樣做的好處,他可生怕小丫頭玩起火來沒輕沒重,萬一點著什麼那就糟了。好有桂香機靈,聽一遍就記住了要領。

  只有二哥蹲在門檻上納悶,興寶怎麼突然懂得這麼多,莫不是爹娘平日裡告誡他們「玩火危險」時偷偷記下的門道?

  最後是大哥與二哥的房間。這次由二哥自己點著安放好。之後半個時辰里三人在這幾個房間裡來回查看比較,桂香突然在自己房間的地面發現兩隻奄奄一息的蚊子,她小心翼翼地捏起兩隻蚊子放在手心,興沖沖的跑到娘跟前報喜:「娘,真的管用!咱們做的香,比爹的艾草還厲害呢!」

  娘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笑道:「既然如此,你們明天就多做點,往後咱家就用這個香了。」說罷微微挑眉,朝爹的方向瞟了一眼,又對孩子們道:「外婆平時最疼你們,如今你們自己做的好東西,是不是也要送給外婆送去些。」

  桂香重重的點頭應下:「嗯,等會我和興寶就去外婆家。」她的聲音充滿喜悅和期待。

  經過對比觀察:爹娘房裡的香菸霧較濃,燃燒速度也快,蚊子盡數驅離;二哥房裡的香燃得太慢,仍有零星的蚊子在房間裡徘徊;相比之下,興寶和桂香房中的香則恰到好處,煙霧適中且燃燒穩定,蚊子也消失無蹤。經過商議,大家一致決定,煙霧較濃的配方更實用於堂屋等面積較大的空間,最終選定這兩種配方,看看在實際使用中效果如何,後續再跟據情況慢慢改良。總體而言,這次的蚊香試製算是大獲成功。

  見試驗收效顯著,爹也面露欣慰,吩咐道:「延國你去把堂屋和客房也都點上蚊香。」

  香霧裊裊間,留宿的客人們紛紛好奇詢問,爹就眉飛色舞地講起了兩個「挖煤工」的趣事。席間有一位走南闖北的中年行商聞言感嘆:「這蚊香在城裡面也有售賣,不過是做工精緻些,小小一盒就要好幾個銅板呢!沒想到做法這般簡單!」另有幾位心思活絡的客人,聽聞後若有所思,許是也動了回去仿製售賣的念頭。

  正當眾人談笑間,門外傳來陌生的呼喊聲:「宋大偉,宋大偉先生在家嗎?」

  興寶和桂香聽到門外的動靜,好奇的跑到門口查看。當他們打開門時,只見燈籠下站著個大約十八九歲的青年,身材高挑,面龐清秀,給人一種朝朝氣蓬勃的感覺。他身著簇新的黑色中山裝,頭戴黑色八角帽,腳上的黑色布鞋雖沾著塵土,卻難掩一身利落。表年斜挎著一個半舊的布袋,手裡拿著一封信,正借著門楣燈籠的微光辨認著門牌「金仙宋記伙鋪」——原來是區裡的郵差,來專門給他們送信來的,看他略顯生澀的模樣,對這一帶還不熟悉,想必是今日剛上任。

  「爹,是郵差來送信了。」興寶高聲喊道。

  桂香乖巧的迎上前,仰著小臉對郵差說:「叔叔,你是要找我爹嗎?我爹在裡面呢,快進來坐會吧!」

  興寶一溜煙跑去沏茶。這時,爹繞過停放在堂屋的烏木轎子走了出來,拱手道:「在下就是宋大偉,敢問可是找我?」

  「正是。」郵差起身遞過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您的信。」

  爹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指節微微用力:「辛苦兄弟啦,天色已晚,路上也不安全,不如在我這住上一晚,也好讓我略表謝意,明日再啟程不遲。」


  「請喝茶潤潤口。」興寶適時端著一碗茶遞上。

  郵差接過茶碗一飲而盡,將茶碗遞還給興寶:「多謝掌柜的好意,鄉里離此也不算遠了,我去那裡投宿即可,不擾您歇息了。」

  「萬萬不可!」爹急忙擺手,「這個時候過老虎坡太兇險,你聽我的,今晚定要留下來!」說罷便要喚娘收拾床鋪。

  「掌柜的不用忙活,我趕時間就先走了,有機會再來。」郵差說罷就轉身出了門。

  「唉!」爹長嘆一口氣。這才慢慢把手裡的信打開,是小舅的信,看信封上的郵戳是從西安寄過來的。

  「爹,這是誰寄來的信呀?」興寶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滿臉好奇地問道。他心裡暗自琢磨著:「咱家的親戚都住在附近,就算是最遠的親戚,走半天路也能到。那這封信會是誰寄來的呢?」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難道是小舅?」

  還沒等他想明白,一聲驚呼已經不由自主地從他口中冒了出來:「小舅!」

  這一聲呼喊,仿佛一道閃電劃破了平靜的夜空,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哥、二哥還有娘,聽到興寶的喊聲後,都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爹手裡拿著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嘴裡喃喃自語道:「確實是你們小舅,這信是從西安寄來的。」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對小舅的行蹤感到有些疑惑,「這小子怎麼跑到西安去了?參軍那會不是說在長沙嗎?」

  娘在一旁顯得有些焦急,她不停地催促著爹:「當家的,你快打開看看,明信上到底說了些啥。」

  爹應了一聲後,便緩緩地伸出手,仿佛那信封是什麼珍貴的寶物一般,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弄壞了它。他的動作輕柔而謹慎,慢慢地撕開信封的封口,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當信封被打開時,爹驚訝地發現裡面除了信紙外,竟然還有三封信!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三封信取出來,放在一旁,然後才抽出那張信紙。

  信紙的字跡顯得有些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成的。爹眯起眼睛,仔細地辨認著上面的字。信的內容主要是報平安,寫信人說自己自從離開長沙後,輾轉經過江西、江蘇等地,一直在參加訓練,之前寫好的信一直都沒有機會寄出去。

  直到去年,部隊突然從江蘇緊急調往西安駐防,由於時間緊迫,根本來不及寫信。而今天,恰好班長進城辦事,他便托班長把這封信和之前積壓下來的信件一起帶回家。

  爹看著那三封舊信,心中感慨萬千。其中一封是寫給李有才的,另外兩封則是早些時候寫好的:一封是給爹娘的,另一封是給姐夫的。

  爹再打開給自己的那封信:先見滿紙問安,隨即便是一段愧疚的話,說自己未能盡孝,托姐姐,姐夫代為照看爹娘。接著信中寫道,剛入伍時訓練的辛苦,後來憑著從姐夫這聽來的經驗,與李有德兩人一同入選了炮排,兩人很快便熟練掌握了技能。班長待他們不薄,只是部隊紀律嚴明,訓練嚴苛。信順還提到,營中偶爾能見到身材高大的外國人,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高大的鼻子,身著筆挺的軍裝,腳踩光亮的皮鞋,每逢他們出現,整個軍營的氣氛便會驟然緊張起來。末尾處,他還惦記地問起興寶和桂香兄妹幾個的近況。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這個沒良心的,好好的待在家裡找份營生不好嗎?這回在部隊裡定是吃了不少苦!快,快把信拿給爹娘看看——為了他,爹娘日日提心弔膽,這下總算是能安心不少了。」娘說著,一把奪過爹手中的信箋,又轉頭吩咐:「延邦,帶著你弟妹們去外婆家。」話音未落便快步朝屋外走去。

  本來還在議論外國人樣貌的兄妹幾個,見狀忙跟爹打了招呼,一溜煙跟上娘的腳步。興寶出門時還不忘順手抓了幾根蚊香。

  今晚才十七,清冽的月光如水般漫過表石板路。隔著老遠桂香就朝外婆家大喊:「外公了,外婆小舅來信啦!」清脆的童音劃破寂靜的夜色,周圍幾家窗欞里頓時探出腦袋張望——特別是有才叔,幾乎是從屋裡彈出來的,「哐當」一聲撞開門板,踉蹌著險些摔倒,身後還傳來白嬸嗔怪的碎罵。

  外公,外婆,大舅,舅媽,珊珊姐,大山哥全都迎到了門外。外公用那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攥著門框,聲音有些發顫:「三娘,真是有明的信?」

  「爹,是有明的信!一切平安!」娘知道老人家懸著心,先亮開嗓門報了平安。

  外婆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用圍裙抹掉眼角的淚痕:「信上都說了些啥?」

  娘三步並作兩步,快步上前,將那厚厚的一疊信緊緊地塞進了外公的手中。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外婆,轉身朝著屋裡走去。一邊走,娘還一邊安慰道:「他們呀,現在正在西安呢,一切都好著呢!」


  就在這時,娘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轉過頭來,目光恰好落在了緊張地跟在後面、不停地搓著手的有才叔身上。她連忙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懊惱地說道:「哎呀,瞧我這記性!有才哥,這裡還有一封有德寫給你的信呢,等會兒我就拿給你哈。」

  有才叔一聽,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他連忙擺了擺手,笑著說道:「不著急,不著急。」說罷,他便跟著眾人一起走進了屋裡。

  外公在椅子上穩穩地坐好後,先是從那疊信中挑出了有才叔的那封,然後輕輕地遞了過去。就在外公準備拆開自己手中的信件時,他卻意外地發現外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手中的信封,那眼神就好像要把信封看穿似的。

  外公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得把手中的信全都推到了外婆面前。外婆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就像撫摸著稀世珍寶一樣,在信封上來回摩挲著,似乎怎麼也捨不得挪開。

  外公在一旁看得那叫一個心急如焚啊,他不停地搓著手,最後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抱怨道:「老婆子,你再這麼摸下去,信上的字都要被你給揉爛啦!」

  外婆緩緩地從身旁的針線盒裡取出那根細長的針鑽,仿佛它是一件珍貴的寶物。她小心翼翼地將針鑽的尖端對準信封的封口,輕輕地挑開那層薄薄的紙張,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把信封弄壞。

  當信封被打開後,外婆慢慢地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來。然而,由於油燈光線太過昏暗,再加上她常年做針線活導致眼睛受傷,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看清楚信紙上的字跡。

  儘管如此,外婆並沒有理會一旁外公那眼巴巴的眼神,她毅然決然地將信紙遞給了大哥,並說道:「延邦,你讀書多,你來念給大伙兒聽吧。」外婆的手緊緊地捏住那隻信封,似乎它承載著某種重要的意義。

  大哥聽到外婆的話,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後接過信紙,準備開始念信。就在這時,興寶迅速地點燃了蚊香,並將其放置在牆角。

  與此同時,屋子裡陸續走進了許多鄰居。大人們抱著孩子,小孩子們則扒著門框,好奇地張望著。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人們屏息凝神,期待著聽到信中的內容。

  這是一封報喜不報憂的信,信的開頭首先是向爹娘問安,字裡行間透露出對家人的深深思念。接著,信中講述了軍隊裡的生活趣事,行軍路上的各種見聞,以及幾個駐地的風土人情。最後,寫信人還把自己辛苦積攢下來的大洋一併寄回了家,並附上了詳細的清單。

  趁大家興致正高,李有才也把自己的信拿出來,一起讓大哥念。信的內容提差不多,只是多了從小舅那聽來的經驗,兩人一起選入了炮排,往後互相有個照應。

  聽完信後,屋子裡頓時熱鬧了起來,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話題不知不覺就轉到了洋人身上。有人說洋人長得高大威猛,有人說洋人穿的衣服很奇怪,還有人說洋人說話像鳥語一樣難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觀點,一時間滿屋子都是各種聲音,好不熱鬧。

  在這個寂靜的山坳里,這樣的討論無疑給人們帶來了別樣的新鮮與熱絡。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分享著彼此的見解,仿佛忘記了時間的流逝。過了好一會兒,眾人才漸漸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直到這時,桂香才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跑到外婆面前,獻寶似的拿出一根自己做的蚊香,然後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講述著自己製作蚊香的過程和心得,完全忘記了之前被叫做「挖煤工」的不快。

  「好好好,我們家桂香真的長大了,都會做煙蚊子的香啦!」外婆高興地摟著小丫頭,滿臉都是欣慰的笑容。

  「外婆,今天我們兄妹做得還不多,就這幾根您先用著。明天我們再多做一些蚊香,給您送過來哦!」興寶也適時地走上前來,手裡拿著幾根蚊香,笑著對外婆說道。

  當興寶終於回到家,躺在自己那張熟悉的床上,腦海里卻像放電影一樣不斷閃現著小舅的來信內容。信中提到軍隊裡有洋人,這讓我不禁想起了那些裝備精良的德械師。

  經過一番思索,我突然意識到,先在江蘇然後又去了西安的,似乎只有國軍的 三十六 師符合這個條件。可三十六師也參加了「松滬會戰」而且損失慘重,心裡一下提了起來,不禁為小舅擔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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