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她知道這看似熱鬧的遊戲底下是商家精心布置的陷阱，淺嘗輒止尚可，若真投入多了，只怕最後輸得狼狽。
楊玶是明白人，該能說動曉白。
「曉白，」
楊玶適時開了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聽高玥的，一塊錢的區便好。」
他太清楚了，即便是浸淫古玩行當多年的老手，也難免有打眼的時候，何況周曉白這般全憑一時興致的生手？這純粹是賭運氣的事，小賭怡情，無傷大雅，若投入過甚，便失了趣味，徒增損失。
「……好吧。」
周曉白看了看楊玶，又瞧了瞧一臉憂色的高玥，那股衝動勁兒稍稍褪去，終究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她旋即又恢復了活潑，拉著高玥便朝那人頭攢動的一塊錢區域擠去。
楊玶沒有跟上，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兩人的背影，仿佛一尊守護的石像。
這時，一位店裡的夥計悄然走近，臉上堆著職業化的殷勤笑容，輕聲詢問道：「先生，您不過來試試手氣嗎？」
一位白髮長者踱步上前，向楊玶頷首致意。
楊玶亦回以點頭。
無需猜測，他知曉眼前之人乃是效忠於己的暗衛；據先前所閱卷宗記載，這位老者更是鑒寶界的泰斗，目力如炬，技藝超群，整座萬豐樓中無人能出其右。
楊玶唇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來得正好，他可藉此共享老者畢生累積的文物學識，今日在這萬豐樓中，倒能暢意探尋一番了。
＊＊＊
萬豐樓奉上五千文茶資！
另一頭，周曉白擲出十枚銅錢，與高玥一道揀選了十件古物，匆匆尋人鑑定去了。
楊玶則靜立原地，正汲取著金和通——那位年逾六旬的暗衛之名——浩瀚如海的古玩記憶。
金和通浸淫此道數十寒暑，早已是業界宗師，於萬豐樓內亦是魁首般的人物，現今受聘駐守於此。
楊玶心知共享記憶之象外人無從窺見，故而並未移步他處，只坦然立於廳中。
金和通垂手候在一旁，神色安然，不著痕跡地配合著。
在旁人看來，兩人不過尋常敘話，並無異樣。
自然，金和通的身份難免引來些許目光——畢竟他是樓中備受敬重的大師——但多數人只敢遠遠注目，恐貿然打擾反惹其不悅。
彈指間，五分光陰流逝。
楊玶已將那份龐雜精深的記憶全然融貫，自此脫胎換骨，成了一名通曉古今的真行家。
更因自身悟性卓絕，這番融合竟令他在古玩一道上的天賦再攀新高，乃至超越了金和通，踏入了更為玄妙的境界。
「金老，有勞了。」
楊玶拱手誠謝。
既受惠於人，禮不可廢。
「楊先生客氣，老朽且先告退。」
金和通未再多言，微一欠身，便拄杖緩緩隱入了人群之中。
楊玶的目光落在周曉白和高玥身上。
她們懷裡抱著幾件舊物，正垂著頭從鑑定台那邊轉身離開，神色間透著掩不住的失望——一看便知，又是一無所獲。
「如何？」
他幾步走上前問道。
「還是沒碰上真的。」
周曉白嘆了口氣。
旁邊的高玥卻是一臉肉痛。
十塊錢就這麼扔出去了，換來的只是一堆破舊玩意兒，半點價值都沒有。
「楊玶，要不……我們也去試試十塊錢的那片吧？」
周曉白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說，「上次我們院裡有人就在那兒淘到一件，轉手賣了二百塊，賺了不少呢。
聽他們說，十塊錢的攤子就算虧也虧不到哪兒去，贏面總歸大些。」
她想去十塊錢的區域，倒不是沒來由的。
「再去看看吧，」
楊玶接過話，「這回我來挑。」
既然學了那些鑑別門道，總得派上用場，不然豈不是白費功夫。
「好呀！」
周曉白眼睛一亮。
高玥悄悄拽了拽楊玶的袖口，眼神裡帶著懇求，像是怕他一時興起選太貴的，萬一賠了可不好收場。
「放心。」
楊玶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三人走到那片標著「淘真品」
的區域。
楊玶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琳琅滿目的貨架。
只粗略一掃，他就瞧出了好幾件真東西。
這兒的東西有賺有賠，但賠的終究占了大頭。
像那一百元的檔位，多數物件也就值個幾十塊，真正能上二百的，恐怕只有一件。
別的攤位也差不離。
反倒是低價區里，真品稀罕得很——尤其那一塊錢的堆頭，密密麻麻幾百件裡頭，真貨不過十幾樣，最高也就值二十塊錢。
楊玶心裡大致有了數。
「楊玶，別猶豫了，看中什麼就拿，今天我請客！」
周曉白的聲音清脆急切。
一旁的高玥卻悄悄攥緊了手指。
她從未經歷過這樣大起大落的場面，先前接連的損失讓她心有餘悸，此刻只盼著楊玶能停一停，別再冒險。
「不急。」
楊玶只是輕輕抬手，目光依舊在那些廉價的貨品間緩緩掃過。
忽然，他的視線落在十元區的一個瓷盤上。
那盤子的紋樣清雅，胎體勻薄，釉面潤澤——是件老物。
他伸手將它拿起，指尖拂過盤沿，心中便有了數。
這是一件成化年間的五彩子午蓮紋盤，典型的官窯器，只是不知為何，底部竟無款識。
想必正因少了那方印記，它才被隨手丟在這堆廉價品里，明珠蒙塵。
「曉白，就這個吧。」
楊玶轉頭說道。
「好！」
周曉白應得爽快，想也沒想便掏錢付了帳。
「楊玶！」
高玥忍不住低聲喚他，眉間蹙著憂慮。
「放心，信我。」
楊玶朝她微微一笑，神色從容。
高玥張了張口，到底還是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高玥你別緊張嘛，才十塊錢的事兒。
我這兒還有一百多塊呢，虧了也不怕。」
周曉白倒是渾不在意，語氣輕快。
楊玶不再多言，托著那隻無款的五彩蓮紋盤，徑直走向鑑定處。
桌後的老師傅接過盤子，湊近燈下細看了片刻，又用指節輕叩盤身，隨即抬起眼：
「恭喜這位同志，您淘著的這件是成化五彩子午蓮紋盤的仿品，品相不錯，估價一百元。
您要現在兌換現金嗎？」
「太好了！」
周曉白一聽，幾乎要跳起來，臉上綻開明朗的笑容——總算不是白忙一場。
高玥也悄然鬆了一口氣。
她倒不為賺錢歡喜，只是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眼角也彎起淺淺的弧度。
「你當真斷定是仿品？不再仔細瞧瞧？」
楊玶追問了一句。
「錯不了，這就是成化五彩子午蓮紋盤的仿製品，雖無款識，但工藝不俗，店裡願意出一百元收下。」
鑑定師答得利落。
這物件早經店中幾位老師傅過眼，才放進了淘真品的那片架子。
冊子上價碼寫得明明白白，他不過照本宣科罷了——這鋪子裡每件真真假假的玩意兒，能榨出多少油水，早就被算得清清楚楚。
「是真品，絕非仿造。」
楊玶手指輕撫盤沿，「你看這紋路的走勢，胎骨的質感，釉面的瑩潤，都是成化年的氣象。
沒有落款，或許另有緣故。」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篤定：
「依我看，它至少值兩千。
你們若收，我便留下；若不收，我帶走就是。」
鑑定師神色倏然一緊。
方才聽楊玶一番話，再細看那蓮紋的勾勒、胎釉中透出的歲月痕跡，確實與真品毫無二致，唯獨缺那一方款識。
「您稍候，我請幾位師傅再來掌眼。」
他將盤子小心翼翼放回案上，轉身疾步離去——若真是成化本朝之物，萬豐樓絕不能錯過。
「楊玶，這盤子……真能值兩千？」
周曉白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輕顫。
隨手淘來的舊物，竟抵得上尋常人家幾年的嚼用。
一旁的高玥也怔住了，兩千元——這數目大得讓她有些暈眩。
「自然是真的。」
楊玶微微一笑，「等他們來了，你便知道。」
此刻他眼中所見，指尖所感，早已超越金和通之輩。
那盤子靜臥案上，幽光流轉，仿佛在無聲訴說五百年前的窯火與匠心。
一件標價兩千元的古玩，足以讓萬豐樓鄭重對待。
「諸位請看這隻盤子，」
先前那位鑒寶師開口道，「形制紋樣，是否契合成化五彩子午蓮紋盤的特徵？」
幾位鑒寶師依次將瓷盤接過手中，仔細端詳，輪流傳看。
最後，盤子落在了金和通掌中。
他審察片刻，輕輕放下，靜待旁人發言。
「器型釉彩都像，只是缺了款識。」
「的確，往日未曾見過無款的。」
「不知金老有何高見？」
幾人議論罷，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金和通——顯然，在這間屋子裡，他的意見有著特殊的分量。
「除款識空缺外，胎質、彩料、繪工皆與成化五彩子午蓮紋盤的特徵吻合。」
金和通緩緩說道，「究竟是燒造時遺漏，抑或別有緣由，現已難考。」
話音落下，真偽已明。
先前為這物件掌眼的老師傅，這回怕是走了眼。
「好。」
主持的鑒寶師頷首，轉而面向楊玶，「這位先生，可否移步二樓詳談？我們東家想見您一面。」
「可以。」
楊玶爽快應下。
他帶著高玥與周曉白隨人登上二樓。
鑒寶師趨近主座，低語幾句後便躬身退去。
座中一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含笑起身：「鄙人陳萬豐，萬豐樓的主事。
先生如何稱呼？」
「楊玶。」
楊玶迎向對方的目光，同樣報以微笑。
「楊先生光臨，小店生輝。」
陳萬豐語氣溫厚，「陳某願以五千元作茶敬，懇請先生抬貴手，往後若再路過，還望直上二樓用茶——權當交個朋友。」
楊玶是萬豐樓背後最大的個人股東，因此他此刻的決定純粹出於私人立場——至於公家那一份，他無權過問，只能自己掏腰包了事。
「錢可以，但那隻盤子我得帶走。」
陳萬豐微微頷首。
他當然清楚對方的言外之意：這五千塊，是請他往後別再踏進萬豐樓的門檻。
若是真忍不住要來，喝杯茶便好，別再做出讓樓里虧本的買賣。
這一招，本是古玩行里常見的「止損」
之法。
倘若有楊玶這般眼力的人日日來逛，真貨遲早被挑個精光，剩下一屋子仿品贗品，這生意也就做到頭了。
店裡總得時不時亮出一兩件真東西，才能引來更多懷揣撿漏心思的客人，讓萬豐樓的流水繼續轉下去。
楊玶是明白人，該能說動曉白。
「曉白，」
楊玶適時開了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聽高玥的，一塊錢的區便好。」
他太清楚了，即便是浸淫古玩行當多年的老手，也難免有打眼的時候，何況周曉白這般全憑一時興致的生手？這純粹是賭運氣的事，小賭怡情，無傷大雅，若投入過甚，便失了趣味，徒增損失。
「……好吧。」
周曉白看了看楊玶，又瞧了瞧一臉憂色的高玥，那股衝動勁兒稍稍褪去，終究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她旋即又恢復了活潑，拉著高玥便朝那人頭攢動的一塊錢區域擠去。
楊玶沒有跟上，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兩人的背影，仿佛一尊守護的石像。
這時，一位店裡的夥計悄然走近，臉上堆著職業化的殷勤笑容，輕聲詢問道：「先生，您不過來試試手氣嗎？」
一位白髮長者踱步上前，向楊玶頷首致意。
楊玶亦回以點頭。
無需猜測，他知曉眼前之人乃是效忠於己的暗衛；據先前所閱卷宗記載，這位老者更是鑒寶界的泰斗，目力如炬，技藝超群，整座萬豐樓中無人能出其右。
楊玶唇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來得正好，他可藉此共享老者畢生累積的文物學識，今日在這萬豐樓中，倒能暢意探尋一番了。
＊＊＊
萬豐樓奉上五千文茶資！
另一頭，周曉白擲出十枚銅錢，與高玥一道揀選了十件古物，匆匆尋人鑑定去了。
楊玶則靜立原地，正汲取著金和通——那位年逾六旬的暗衛之名——浩瀚如海的古玩記憶。
金和通浸淫此道數十寒暑，早已是業界宗師，於萬豐樓內亦是魁首般的人物，現今受聘駐守於此。
楊玶心知共享記憶之象外人無從窺見，故而並未移步他處，只坦然立於廳中。
金和通垂手候在一旁，神色安然，不著痕跡地配合著。
在旁人看來，兩人不過尋常敘話，並無異樣。
自然，金和通的身份難免引來些許目光——畢竟他是樓中備受敬重的大師——但多數人只敢遠遠注目，恐貿然打擾反惹其不悅。
彈指間，五分光陰流逝。
楊玶已將那份龐雜精深的記憶全然融貫，自此脫胎換骨，成了一名通曉古今的真行家。
更因自身悟性卓絕，這番融合竟令他在古玩一道上的天賦再攀新高，乃至超越了金和通，踏入了更為玄妙的境界。
「金老，有勞了。」
楊玶拱手誠謝。
既受惠於人，禮不可廢。
「楊先生客氣，老朽且先告退。」
金和通未再多言，微一欠身，便拄杖緩緩隱入了人群之中。
楊玶的目光落在周曉白和高玥身上。
她們懷裡抱著幾件舊物，正垂著頭從鑑定台那邊轉身離開，神色間透著掩不住的失望——一看便知，又是一無所獲。
「如何？」
他幾步走上前問道。
「還是沒碰上真的。」
周曉白嘆了口氣。
旁邊的高玥卻是一臉肉痛。
十塊錢就這麼扔出去了，換來的只是一堆破舊玩意兒，半點價值都沒有。
「楊玶，要不……我們也去試試十塊錢的那片吧？」
周曉白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說，「上次我們院裡有人就在那兒淘到一件，轉手賣了二百塊，賺了不少呢。
聽他們說，十塊錢的攤子就算虧也虧不到哪兒去，贏面總歸大些。」
她想去十塊錢的區域，倒不是沒來由的。
「再去看看吧，」
楊玶接過話，「這回我來挑。」
既然學了那些鑑別門道，總得派上用場，不然豈不是白費功夫。
「好呀！」
周曉白眼睛一亮。
高玥悄悄拽了拽楊玶的袖口，眼神裡帶著懇求，像是怕他一時興起選太貴的，萬一賠了可不好收場。
「放心。」
楊玶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三人走到那片標著「淘真品」
的區域。
楊玶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琳琅滿目的貨架。
只粗略一掃，他就瞧出了好幾件真東西。
這兒的東西有賺有賠，但賠的終究占了大頭。
像那一百元的檔位，多數物件也就值個幾十塊，真正能上二百的，恐怕只有一件。
別的攤位也差不離。
反倒是低價區里，真品稀罕得很——尤其那一塊錢的堆頭，密密麻麻幾百件裡頭，真貨不過十幾樣，最高也就值二十塊錢。
楊玶心裡大致有了數。
「楊玶，別猶豫了，看中什麼就拿，今天我請客！」
周曉白的聲音清脆急切。
一旁的高玥卻悄悄攥緊了手指。
她從未經歷過這樣大起大落的場面，先前接連的損失讓她心有餘悸，此刻只盼著楊玶能停一停，別再冒險。
「不急。」
楊玶只是輕輕抬手，目光依舊在那些廉價的貨品間緩緩掃過。
忽然，他的視線落在十元區的一個瓷盤上。
那盤子的紋樣清雅，胎體勻薄，釉面潤澤——是件老物。
他伸手將它拿起，指尖拂過盤沿，心中便有了數。
這是一件成化年間的五彩子午蓮紋盤，典型的官窯器，只是不知為何，底部竟無款識。
想必正因少了那方印記，它才被隨手丟在這堆廉價品里，明珠蒙塵。
「曉白，就這個吧。」
楊玶轉頭說道。
「好！」
周曉白應得爽快，想也沒想便掏錢付了帳。
「楊玶！」
高玥忍不住低聲喚他，眉間蹙著憂慮。
「放心，信我。」
楊玶朝她微微一笑，神色從容。
高玥張了張口，到底還是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高玥你別緊張嘛，才十塊錢的事兒。
我這兒還有一百多塊呢，虧了也不怕。」
周曉白倒是渾不在意，語氣輕快。
楊玶不再多言，托著那隻無款的五彩蓮紋盤，徑直走向鑑定處。
桌後的老師傅接過盤子，湊近燈下細看了片刻，又用指節輕叩盤身，隨即抬起眼：
「恭喜這位同志，您淘著的這件是成化五彩子午蓮紋盤的仿品，品相不錯，估價一百元。
您要現在兌換現金嗎？」
「太好了！」
周曉白一聽，幾乎要跳起來，臉上綻開明朗的笑容——總算不是白忙一場。
高玥也悄然鬆了一口氣。
她倒不為賺錢歡喜，只是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眼角也彎起淺淺的弧度。
「你當真斷定是仿品？不再仔細瞧瞧？」
楊玶追問了一句。
「錯不了，這就是成化五彩子午蓮紋盤的仿製品，雖無款識，但工藝不俗，店裡願意出一百元收下。」
鑑定師答得利落。
這物件早經店中幾位老師傅過眼，才放進了淘真品的那片架子。
冊子上價碼寫得明明白白，他不過照本宣科罷了——這鋪子裡每件真真假假的玩意兒，能榨出多少油水，早就被算得清清楚楚。
「是真品，絕非仿造。」
楊玶手指輕撫盤沿，「你看這紋路的走勢，胎骨的質感，釉面的瑩潤，都是成化年的氣象。
沒有落款，或許另有緣故。」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篤定：
「依我看，它至少值兩千。
你們若收，我便留下；若不收，我帶走就是。」
鑑定師神色倏然一緊。
方才聽楊玶一番話，再細看那蓮紋的勾勒、胎釉中透出的歲月痕跡，確實與真品毫無二致，唯獨缺那一方款識。
「您稍候，我請幾位師傅再來掌眼。」
他將盤子小心翼翼放回案上，轉身疾步離去——若真是成化本朝之物，萬豐樓絕不能錯過。
「楊玶，這盤子……真能值兩千？」
周曉白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輕顫。
隨手淘來的舊物，竟抵得上尋常人家幾年的嚼用。
一旁的高玥也怔住了，兩千元——這數目大得讓她有些暈眩。
「自然是真的。」
楊玶微微一笑，「等他們來了，你便知道。」
此刻他眼中所見，指尖所感，早已超越金和通之輩。
那盤子靜臥案上，幽光流轉，仿佛在無聲訴說五百年前的窯火與匠心。
一件標價兩千元的古玩，足以讓萬豐樓鄭重對待。
「諸位請看這隻盤子，」
先前那位鑒寶師開口道，「形制紋樣，是否契合成化五彩子午蓮紋盤的特徵？」
幾位鑒寶師依次將瓷盤接過手中，仔細端詳，輪流傳看。
最後，盤子落在了金和通掌中。
他審察片刻，輕輕放下，靜待旁人發言。
「器型釉彩都像，只是缺了款識。」
「的確，往日未曾見過無款的。」
「不知金老有何高見？」
幾人議論罷，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金和通——顯然，在這間屋子裡，他的意見有著特殊的分量。
「除款識空缺外，胎質、彩料、繪工皆與成化五彩子午蓮紋盤的特徵吻合。」
金和通緩緩說道，「究竟是燒造時遺漏，抑或別有緣由，現已難考。」
話音落下，真偽已明。
先前為這物件掌眼的老師傅，這回怕是走了眼。
「好。」
主持的鑒寶師頷首，轉而面向楊玶，「這位先生，可否移步二樓詳談？我們東家想見您一面。」
「可以。」
楊玶爽快應下。
他帶著高玥與周曉白隨人登上二樓。
鑒寶師趨近主座，低語幾句後便躬身退去。
座中一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含笑起身：「鄙人陳萬豐，萬豐樓的主事。
先生如何稱呼？」
「楊玶。」
楊玶迎向對方的目光，同樣報以微笑。
「楊先生光臨，小店生輝。」
陳萬豐語氣溫厚，「陳某願以五千元作茶敬，懇請先生抬貴手，往後若再路過，還望直上二樓用茶——權當交個朋友。」
楊玶是萬豐樓背後最大的個人股東，因此他此刻的決定純粹出於私人立場——至於公家那一份，他無權過問，只能自己掏腰包了事。
「錢可以，但那隻盤子我得帶走。」
陳萬豐微微頷首。
他當然清楚對方的言外之意：這五千塊，是請他往後別再踏進萬豐樓的門檻。
若是真忍不住要來，喝杯茶便好，別再做出讓樓里虧本的買賣。
這一招，本是古玩行里常見的「止損」
之法。
倘若有楊玶這般眼力的人日日來逛，真貨遲早被挑個精光，剩下一屋子仿品贗品，這生意也就做到頭了。
店裡總得時不時亮出一兩件真東西，才能引來更多懷揣撿漏心思的客人，讓萬豐樓的流水繼續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