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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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輛拼湊起來的自行車,車架和主體明顯來自不同年份的型號。

  一大一小兩個部分勉強連接在一起,銜接處一高一低,即使用螺絲緊緊固定,也無法完全貼合。

  騎上去的時候,總有種細微的搖晃感,仿佛整輛車隨時會嘩啦一聲散落開來。

  他看著那模樣,不禁搖頭失笑。

  心裡卻對閻阜貴生出幾分佩服。

  這個年月里,自行車就算壞得不成樣子,也多半是修了又修、補了再補,很少有人會輕易當成廢鐵處理。

  閻阜貴能一點一點湊出這麼一輛能騎的,確實不是容易事。

  「三大爺,攢這輛車花了多少工夫?」

  楊玶隨口問道。

  「差不多……三年吧!」

  閻阜貴咧嘴笑了笑,語氣有點含糊。

  其實他說少了。

  真正算起來,前後得有五年——是從一顆螺絲釘開始攢起的。

  五年裡,他往廢品站跑了不下幾百趟。

  可自行車當廢鐵賣的本就少見,就算遇上了,也多是爛得挑不出什麼完整零件的破 ** 。

  能湊成現在這樣,已經算是運氣。

  「您可真行。」

  楊玶嘴上稱讚,心裡卻估摸著時間只會更長。

  人多少都有些好面子,往短了說也是常情。

  只是不知這位「阿貴」

  ,過去那五年是怎麼一趟一趟熬過來的。

  「嘿嘿。」

  閻阜貴聽他一夸,臉上露出掩不住的得意。

  這五年,他全憑心裡那股想要一輛自行車的念想,還有對自行車那股子說不清的喜歡,才堅持了下來。

  至於別人說他摳門、算計,那可一點邊都沾不上——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後海是什剎海的一片水面,七百年前元大都時期留下的老水域,也是城裡最開闊的一片湖。

  水裡魚不少,偶爾還能見到年歲久遠的老鱉。

  楊玶跟著閻阜貴到這兒時,岸邊已經聚了些人。

  有的是專程來釣魚的,也有只是來散步、發呆,趁著假日透口氣。

  「今兒休息,人多些。

  平常沒這麼熱鬧。

  走,咱們去那邊,那兒還空著。」

  閻阜貴一邊推著他那輛叮噹作響的自行車,一邊抬手指了指遠處一段沒人的湖岸。

  楊玶四下里看了看。

  眼下的後海還是一片未開發的景象,泥黃色的岸線向遠處延伸,不見什麼像樣的建築。

  野草在風裡高低起伏,倒有幾分天然野趣。

  「怎麼沒人往那頭去釣魚?」

  他注意到一段空曠的岸邊,只孤零零坐著個釣魚的人,周圍再沒別的釣客。

  「去不得。」

  閻阜貴朝那方向瞥了一眼,聲音壓低了些,「那是釣王鄧鋼,手藝厲害得很。

  誰要湊近了,就等於上門叫板,非得跟他賭上一場不可,不然准被他攆走。」

  他說著,目光掃過那人挺直的背影,裡頭藏著點不易察覺的畏縮。

  「這麼橫?」

  楊玶有些詫異。

  「聽說他哥哥是個有頭臉的,專程派了幾個好手護著他——瞧見沒,後頭站著的那六個就是。」

  閻阜貴用下巴示意鄧鋼身後那幾道沉默的身影。

  楊玶這才明白過來。

  難怪如此張揚,原來是背後有人撐腰。

  「就沒人贏過他?」

  他又問。

  「人家天天泡在這兒,水裡哪兒有魚、哪兒沒魚,心裡跟明鏡似的。

  下鉤又准,還肯下血本,拿玉米粒打窩子。

  這年頭肯這麼花錢的,有幾個?一般人哪兒釣得過他。」

  閻阜貴說著,已經拎著家什往旁邊走。

  楊玶點點頭。

  原來是吃這碗飯的,又捨得投入。

  這年頭光是有本錢往外撒,就已經把絕大多數人甩在後頭了。

  「咱就在這兒下竿吧。」

  閻阜貴相中了一塊自己覺得風水不錯的位置。

  「成。」

  楊玶無可無不可,反正他本也是外行。

  兩人從自行車後架取下小馬扎,鉤尖穿上剛挖來的蚯蚓,便靜 ** 下了。

  不知不覺,一個鐘頭溜了過去。

  楊玶這邊毫無動靜。

  鉤上的蚯蚓始終原封不動地蜷著,水面連一絲漣漪也不曾泛起。

  日頭漸漸偏西,水邊的風裡帶了絲涼意。

  閻阜貴講得唾沫橫飛,從甩竿的力道講到浮漂的動靜,連往水裡丟土坷垃驚魚的偏方都一股腦倒了出來,說得眉飛色舞,仿佛他指尖捻著的不是魚線,是能牽動整條河的韁繩。

  可惜河水不買帳。

  三個鐘頭過去,閻阜貴竹簍里依舊空空蕩蕩,反賠進去三條扭動的紅蚯蚓。

  倒是旁邊楊玶的鉤子上,餌食還好端端掛著,沒叫魚占了半分便宜。

  「三大爺,還釣麼?」

  楊玶收了收線,聲音平得像眼前的水面。

  「釣!怎麼不釣!」

  閻阜貴梗著脖子,把竿子攥得更緊些,「你按我的法子來,保准……」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瞥見了腳邊那個挖好的淺坑——那是他特意備下盛魚的,裡頭一汪清水澄澈見底,映著天光雲影,唯獨沒有半片魚鱗。

  「這……這魚興許是歇晌呢。」

  他咂咂嘴,眼神往別處飄,「等它們睡醒了,准搶著咬鉤。」

  話音才落,不遠處的河心「嘩啦」

  一聲綻開水花。

  一尾青背的大魚領著三五小魚苗,不緊不慢地打了個旋,尾巴一甩便沉了下去,只剩幾圈漣漪慢慢盪開。

  閻阜貴張著嘴,後頭的話全噎在喉頭。

  「我往邊上走走。」

  楊玶利索地提起魚竿,轉身便離了岸邊。

  「哎,好,好……」

  閻阜貴忙不迭應聲,暗暗鬆了口氣。

  他實在編不出新詞了,心裡卻直犯嘀咕:怪了,往常再怎麼背運,也不至於半日空竿啊。

  楊玶踏著草坡往遠處去,回頭見閻阜貴又全神貫注盯住了浮漂,這才調轉方向,朝下游一片蘆葦盪邊走去。

  那兒坐著個戴斗笠的老者,背影佝僂,竿子卻穩得像釘在水裡。

  方才心神稍動,他便察覺到數十名「暗樁」

  散布附近。

  只是論起垂釣的本事,那些人加起來恐怕還不如這沉默的老頭——他的桶里,已有兩尾鯽魚正甩著尾巴,濺起細碎的水光。

  楊同志順著海子邊溜達,遠遠便望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心下盤算著,不如借了那記憶共享的本事,從老爺子那兒把釣魚的竅門討來,總比閻阜貴教的那些個法子來得實在。

  他三兩步走上前去。

  「楊同志來啦!」

  老人先瞧見了他,朗聲招呼道。

  「景同志好。」

  楊玶笑著應了,臉上帶著親近。

  他早先便打聽過,知道老人名叫景鴻福,是位退了休的老兵,今年七十二了。

  可看他那硬朗的身板,精神矍鑠的模樣,任誰見了也只當是六十出頭的人。

  楊玶左右望望,見近處沒旁人,便壓低了聲音開口:「景同志,我想向您借個記憶——您那手釣魚的本事。

  不圖別的,就想著能釣幾條鮮魚,解解饞。」

  「成啊!」

  景鴻福答得爽快,眼裡透著幾分自得,「得了我這手本事,別說尋常魚蝦,就是後海里趴著的老鱉,你也能手到擒來。」

  楊玶雖不懂釣老鱉究竟有多稀罕,可聽老人說得這般底氣十足,不由得好奇追問:「那……比起這一片傳說的『魚王』,您這本事如何?」


  「呵呵。」

  景鴻福聽了,只淡淡一笑,擺擺手道,「他呀,連我這點皮毛都沒學全呢,不值一提。」

  楊玶聽得暗暗吃驚,心裡卻像揣了個活蹦亂跳的歡喜糰子——若老人所言不虛,這回他可真是撿著寶了。

  「自然是真的。」

  景鴻福點點頭,神色認真起來,「我這法子,自個兒取了個名,叫『靈鉤引』。

  說穿了,是憑著內勁外放的路子,把一股巧勁兒渡到魚線、魚鉤上頭。

  到了水裡,那鉤便像是生了靈性,魚兒自個兒會尋上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粼粼的水面,「待會兒你一試便知,這裡頭的妙處,言語說不周全。」

  楊玶怔怔聽著,只覺得一番話像是打開了另一重天地,心裡翻騰起難以置信的驚奇。

  世間竟真有內勁存在,這便全然跳脫了尋常道理了。

  難怪那魚王只得了他些皮毛功夫——尋常垂釣之法,又如何能與這般玄妙之力相較?

  「景同志,你這身本領……是從何處修來的?」

  他忍不住探問。

  「說來也是機緣。」

  景鴻福目光投向遠處,仿佛望向歲月那頭,「年輕時在深山裡遇見過一株會自己挪動的野參,吞服之後,腹中便生出一縷游氣。

  後來戰場上命懸一線,情急之下那氣竟自己涌了出來,替我擋了次死劫。」

  「往後慢慢摸索,才漸漸懂得引動它。

  只是這氣力終究有限,擺弄些輕巧物件尚可,重物便撼不動了。」

  楊玶聽得怔住。

  老人寥寥數語,卻像推開了一扇通往奇詭世界的小門。

  「景同志,咱們尋個僻靜處,你將那釣魚的法門同我共享可好?」

  他話裡帶著按捺不住的急切。

  「在這兒便成。」

  景鴻福反倒從容,「你那記憶共享的本事,旁人瞧不見的。

  不必顧忌。」

  楊玶頷首。

  他自是信得過眼前人——既是死士,便是把命系在他手上的。

  若非如此,先前那五星芒陣現世時,老人早該避之不及,哪會陪他擔這「被捉去剖驗」

  的風險。

  不再多言,他心念微動,天賦已然催發。

  一道五芒星紋自虛空中浮現,徐徐籠向景鴻福額前。

  須臾間,兩枚記憶凝成的露珠靜靜浮現在空中,內里光影流轉,恍如微縮的戲台——一枚漾著水波竿影,一枚纏著絲縷般的氣勁軌跡。

  楊玶卻輕輕「咦」

  了一聲。

  這回……怎與先前不同?那水珠里乾乾淨淨,竟再沒有多餘的人生瑣憶滲進來。

  岸邊,楊玶與景鴻福相對而坐。

  「楊同志,可還要看看我別的記憶?」

  景鴻福適時開口。

  「這也能自己挑?」

  楊玶有些意外。

  「我和旁人不同。」

  景鴻福簡單答道。

  楊玶會意一笑,確實不同。

  他道:「有那兩段便夠了,別的就不必了。」

  他只需與靈鉤引和釣魚相關的記憶,其餘涉及私隱,他無意窺探。

  「好。」

  景鴻福頷首。

  楊玶便著手複製那兩段記憶,又借五星芒之法,將復刻的記憶緩緩引入自己識海。

  在尋常人看來,兩人只是 ** 閒談,並無異狀。

  記憶如涓流匯入,熟悉的脹痛感再度浮現,但楊玶已能泰然處之。

  不多時,融合完畢。

  此刻他已明了何為「靈鉤引」

  ,釣魚的技藝亦在心中成形。

  二者相合,確如老人所言,凡水中之物,幾無不可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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