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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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第一個問題是……你是如何通過努力,在二十歲就取得六級鉗工資格的?」

  本想憑著記憶發問,可思緒仍空蕩蕩的,只好依著紙上的字句念出來。

  「算是日久天長的積累吧。」

  楊玶神色自若,話語流暢得如同早已備好,「家父也是廠里的鉗工,我從小聽他說技巧、看他的手藝,耳濡目染。

  後來三年學徒生涯,一點一點磨鍊,慢慢攢了些心得,這才僥倖通過考核。」

  他徐徐道來,仿佛講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往事。

  旁人作何感想楊玶並不清楚,他自己卻是半點不信的。

  高玥頓時露出恍然的神色。

  她拿起筆開始記錄楊玶所說的每一句話,準備回去仔細整理成文,提交給科長。

  旁邊的謝全才也一臉了悟,跟著點了點頭。

  這情形反倒讓楊玶一時語塞——旁人信了也就罷了,可您是我師父,難道還不清楚我幾斤幾兩嗎?

  這話自然只在他心裡滾了一滾,沒敢真說出口。

  高玥低頭看了眼筆記,繼續往下問。

  楊玶只得順著話頭,半真半假地往下接。

  等到最後一個問題答完,高玥不禁輕聲感嘆:

  「楊玶同志,你這一路走來真是精彩,往後軋鋼廠廠史里,少不了你這一筆。」

  楊玶抬手摸了摸後頸,心裡掠過一絲心虛——剛才似乎吹得有些過了頭。

  「沒錯,我這徒弟確實能耐,夠格寫進廠志里了。」

  謝全才在一旁點頭附和。

  楊玶額角隱隱發脹。

  您可是我師父,清醒些行嗎?別跟著起鬨啊!

  他默默在心底翻湧著這番嘀咕。

  「高玥,往後直接叫我楊玶就好,我也喊你高玥。

  既然認識了,再叫同志就顯得生分了。」

  他心裡存著往後多來往的念頭,話里便留了分親近的餘地。

  「好,楊玶。

  今天多謝你抽空說這些,我得趕回去整理稿子了,先走一步。」

  高玥含笑告辭,轉身離開了。

  高玥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楊玶臉上還掛著那抹未散的笑意。

  他轉回身,走到熟悉的機台前,重新握住了冰涼的金屬手柄,砂輪轉動,帶起細碎的火星與低鳴。

  謝全才也慢悠悠踱了過來,在機器的噪聲里,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姑娘真不賴,高中生,家境好,廠里廣播站的一枝花……跟你這『傳奇』徒弟,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楊玶像是沒聽見,只把注意力凝在指尖逐漸成型的零件輪廓上。

  謝全才見他沒應聲,也不再說,車間裡很快只剩下規律而枯燥的打磨聲,時間就在這金屬的摩擦與微塵的浮動里,一寸一寸碾過去。

  等到最後一件六級零件的稜角被打磨得光滑妥帖,窗外日頭已經西斜,泛著倦怠的橙黃。

  楊玶直起有些僵硬的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下班的鈴聲就在這時清脆地響了起來。

  「走吧,」

  呂水田的聲音適時在門口響起,帶著一貫的穩妥,「今天我送你出去,省得那些人又圍上來,沒完沒了。」

  楊玶簡短應了一聲,放下缸子。

  他心裡清楚,白天廣播裡那事激起的波瀾太大,此刻車間外恐怕早候著一片好奇與議論。

  躲過今天,等明兒個新鮮勁兒過去,大抵便能恢復往常的清淨。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車間門。

  果然,外頭已三三兩兩聚了些人,目光齊刷刷投過來,臉上多半堆著熱切的笑。

  可等瞧見楊玶身旁面色平靜、步伐沉穩的呂水田,那些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換上了掩不住的失望與悻然。

  謝全才早藉口去了廁所,並未同路。

  楊玶也沒在意——師傅自有師傅的處境,總不會像他這般,輕易便被目光與話語織成的網困住。

  顯然,這一關有呂水田在,他們便跨不過去。


  眼見攀不上什麼實際的好處,許多人也就斷了結交楊玶的心思。

  當然,也有不少人只是出於好奇,想瞧瞧這位年輕人究竟什麼模樣——如今見到了,也就心滿意足。

  無需呂水田開口,這些人便自行散去了。

  呂水田也不理會,和楊玶並肩說著話,一路走出車間,往停車場方向去。

  他低頭開了自行車鎖,拍了拍后座。

  「楊玶,上來吧!」

  「行。」

  楊玶也不推辭,利落地坐了上去。

  這年頭,能騎上自行車仍是件稀罕事。

  廠里不少主任都還沒配上,只因為自行車票實在緊俏,沒點門路根本弄不到。

  至於汽車,那更是稀罕,全廠上下也就正副廠長有資格用。

  自然也不是每個廠都有配車,像紅星軋鋼廠這樣上萬人的大廠才有這待遇;那些幾百人、一兩千人的小廠想都別想,就算幾千人的廠子,能配上車也是鳳毛麟角。

  呂水田蹬著車,載著楊玶駛出了廠區。

  這情形落在旁人眼裡,不免引來幾分訝異——一個車間主任親自用自行車載鉗工,著實少見。

  不過等大家認出后座上的人是楊玶,廠里最年輕的六級鉗工,那份驚訝也就化作了理解:這樣的人,值得這份待遇。

  不多時,車子便停在了南鑼鼓供銷社門前。

  是楊玶讓呂水田送到這兒的——昨天的菜已經吃完,他得買些菜回去做飯。

  「呂主任,晚上要不在我這兒吃?」

  楊玶開口邀請。

  「不了,家裡那口子已經備好飯了,我得回。」

  呂水田擺擺手。

  「成,那您慢走。」

  楊玶應了一聲,目送他騎車遠去。

  目送呂水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轉身走進供銷社,簡單挑了幾樣蔬菜,便提著網兜朝家屬院的方向走去。

  供銷社離大院不過幾步路,穿過兩條窄街就到了。

  剛走到院門前的青石板路上,楊玶便撞見傻柱正從裡頭晃出來,手裡攥著一把禿了毛的舊刷子。

  楊玶嘴角一彎,樂了。

  「擋路的,讓讓。」

  傻柱從鼻孔里哼出一聲,眼皮都沒抬。

  「喲,傻柱,中午那頓飯滋味不錯啊!下回多撒點蔥花,我就愛那口。」

  楊玶笑呵呵地說。

  他心裡門兒清——中午那席飯讓傻柱憋了一肚子火,後來李承德又過去敲打了幾句,這愣子怕是牙都快咬碎了。

  專挑痛處戳,才有意思。

  「楊玶,你欠揍是吧!」

  傻柱果然炸了,那股憋了半天的怨氣蹭地冒上來,攥著刷子的手背青筋凸起,眼看就要掄起來。

  可胳膊剛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僵住了。

  他縮回手,把刷子往身後一藏,漲紅著臉沒敢動。

  ——馬大錘那六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在了不遠處,十二隻眼睛冷冰冰地釘在他身上。

  「呵呵,傻柱,你這手藝還得練練。

  早點混上七級炊事員,我也好嘗嘗更地道的不是?」

  楊玶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句。

  他就樂意看傻柱這副德性:恨得牙癢,卻動彈不得,只能幹瞪眼喘粗氣。

  「你……你……」

  傻柱指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傻柱!你還磨蹭啥呢?東旭一會兒累倒了咋辦?」

  一道帶著埋怨的嗓音突然插了進來。

  傻柱滿肚子的火氣像被潑了盆冷水,嗤一聲熄了。

  那張黑得像煤球的臉,霎時擠滿了笑:

  「秦姐,我這就去替東旭!讓他回來吃飯歇著,掃公廁的事兒交給我就行。」

  秦淮茹爽快答應下來。

  兩人便前一後往公共廁所方向走。

  楊玶早就聽聞傻柱如何殷勤、秦淮茹又如何手段,今日親眼得見,仍是暗自咋舌。


  他腦中忽地閃過個荒唐念頭:若是遞給傻柱一支口紅,讓他轉贈秦淮茹,待到她與賈東旭親熱之時,傻柱豈非也算隔空摻了一腳?

  ……

  此後數日,風平浪靜。

  楊玶的鉗工技藝日漸純熟,已在六級工的特等水準上穩穩紮根。

  一個工作周轉眼結束,休息日如期而至。

  他心下琢磨,等復工後再熟練幾天六級零件,便可嘗試挑戰七級件了——只要成功打磨出七級零件,自己便是名副其實的七級鉗工。

  休息日上午,楊玶吃過早飯,見無事可做,便打算出門轉轉,順便探探其他幾位「自己人」

  的蹤跡。

  鎖好屋門,他踱步出了大院。

  剛進前院,就撞見閻阜貴拎著魚竿、推著那輛舊自行車正要出門。

  「楊玶,上哪兒去?順路捎你一程?」

  沒等楊玶開口,閻阜貴倒是先招呼上了。

  「正巧,我也想去釣魚。」

  楊玶心念一轉,接話道。

  「帶竿子沒?」

  閻阜貴問。

  「還沒,打算去店裡現買一根。」

  「嗐!我屋裡還多餘一根,你先拿去用,回頭還我就成。」

  閻阜貴難得大方。

  「那敢情好,釣著了肯定分您一條。」

  楊玶笑著應承。

  「你們感情不錯嘛,之前常去哪兒釣魚?」

  閻阜貴支好自行車,一邊往屋裡走一邊隨口問道。

  「還沒釣過魚呢。」

  楊玶在記憶里搜尋片刻,如實答道。

  這身子的原主對釣魚並無興趣,平素也少出門,性子有些孤僻——大約是父母接連過世留下的陰影。

  至於他自己,對垂釣也談不上喜歡,兩段記憶里都沒有握著釣竿的片段。

  「啊?」

  閻阜貴抬手抹了抹額角,一時語塞。

  他原本暗自得意,覺著借根魚竿換回一條魚是自己賺了,哪知楊玶竟是個徹頭徹尾的生手。

  這下可好,那條魚怕是白給了。

  「待會兒我教你幾手,如今後海那些魚精得很,沒點竅門可不行。」

  閻阜貴重新跨上自行車,一邊蹬著踏板一邊說道。

  「成。」

  楊玶應聲坐穩,懷裡抱著那根魚竿。

  初秋的風涼絲絲拂過面頰,他身子隨著車子微微顛簸,總覺得這輛自行車哪兒都松垮,仿佛下一刻就要嘩啦散架——先前坐呂水田主任的車時,可沒這般晃悠。

  「三大爺,您這車……是不是不太穩當?」

  他忍不住開口。

  「穩當著呢!」

  閻阜貴頭也不回,「零件都是我一件件淘換來的,車也是我自己攢的,每顆螺絲都擰得死緊,放心坐著吧。」

  楊玶挑了挑眉。

  他原以為閻阜貴是從舊貨市場買的二手自行車,卻沒想到竟是這般「拼湊」

  出來的。

  目光掃過車架,處處是斑駁的舊漆,幾處接縫還打著薄鐵皮補丁,頓時明白了那要散架的感覺從何而來——只怕這車上大半零件,都是從廢品站里扒拉出來的報廢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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