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三百封信攢了十一年,每一封開頭都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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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四十,許安走到了一個叫芒棒的小鎮。

  說是鎮子其實也就是一條街,街的兩頭各立著一根水泥電線桿,電線桿上面拉了一條橫幅寫著「芒棒街天」四個紅字,橫幅的布料被太陽曬得褪成了粉色,風一吹兩頭就捲起來露出裡面的白底。

  街上在趕集。

  不是城裡那種商業街的熱鬧,是那種三五天才輪一次的鄉村集市,賣菜的蹲在地上把青菜擺成一排,賣肉的在樹蔭底下支了一張案板,案板上面的豬肉用紗布蓋著防蒼蠅但蒼蠅還是繞著飛。

  許安從街頭走到街尾用了不到五分鐘,路過一個賣草帽的攤子的時候攤主沖他喊了一聲五塊錢一頂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街尾快拐彎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一棵老榕樹底下擺了一張課桌,課桌的桌面坑坑窪窪的能看出來是從學校淘汰下來的那種舊貨,桌腿用鐵絲綁了加固搖晃的時候還是會吱嘎響。

  桌上放著一瓶墨水、三支鋼筆、一沓信紙和一個竹筒,竹筒上面貼了一張紙條寫著「代寫家書,兩元一封」。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的年紀看著七十上下,戴著一副黑框的老花鏡,鏡片上面有一道裂紋用透明膠布從背面貼住了沒換,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襯衣的領口洗得起了毛但漿過了挺括得很。

  他面前坐著一個背竹簍的老太太,老太太的手擱在膝蓋上面搓著衣角,嘴裡面在說什麼,說得很慢,說一句停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該怎麼接。

  老頭低著頭在寫,鋼筆在信紙上面走得不快但筆畫穩當,寫幾個字就停下來抬頭看老太太一眼等她說完才繼續寫。

  直播間下午的在線人數剛過六百,有人注意到了這個畫面。

  「代寫家書?2026年了還有人花錢請人寫信?」

  「你別說,我奶奶八十二了也不會打字,微信是我幫她註冊的她到現在只會發語音還經常按錯鍵把語音發到群裡面。」

  「兩塊錢一封信,這價格跟不要錢有什麼區別。」

  許安沒有湊上去打擾,在旁邊的一棵小葉榕底下蹲著喝水,耳朵聽著那邊的對話。

  老太太的聲音不大但許安隔了三四米還是能聽到一些。

  「就寫說媽身體好著呢,前兩天還上山掰了苞谷,腰不疼了,藥也不用吃了。」

  老頭的鋼筆停了一下。

  「張大姐,上回你來寫信的時候也說腰不疼了,這回還寫這個?」

  老太太搓衣角的手快了兩下。

  「寫嘛寫嘛,他在外頭打工不容易,我說疼了他還得花錢寄藥回來多麻煩。」

  老頭沒再說什麼,低頭把那行字寫完了,字跡工工整整的像是在抄課文。

  許安端著水瓶的手沒動,他看著那個老太太的背影,竹簍裡面裝著半簍辣椒和幾把豆角,竹簍的肩帶在她瘦削的肩膀上面勒出了兩道紅印子。

  腰不疼了。

  藥也不用吃了。

  他忽然想起來小時候爺爺打電話給在外面的叔伯們也是這麼說的,家裡啥都好不用掛念,莊稼收了雞也下蛋了。掛了電話之後爺爺坐在門檻上面半天沒說話,許安問他咋了他說沒事我歇歇。

  寫完信之後老太太從衣兜裡面掏出兩張揉得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放在桌上,老頭收了,把錢塞進竹筒裡面,然後幫老太太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

  「寄不寄?郵局就在前面第三家。」

  老太太接過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信封貼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墨水味兒,然後塞進了竹簍的底部辣椒下面。

  「先不寄了,回去再想想還有啥要說的。」

  老頭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平靜像是聽過了很多遍這句話。

  老太太背著竹簍走了,走出去十來步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墨水,然後拐進了集市的人群裡面不見了。

  許安看著她走遠,然後把目光移回了桌上。

  竹筒裡面的零錢不多,目測也就十幾塊錢的樣子,按兩塊錢一封算今天寫了不到十封。他等了大概十分鐘,確認沒有新的人來之後走到了桌子跟前。

  「大爺,您在這寫了多久了?」

  老頭從老花鏡上面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停在帆布包上面多看了一秒然後收了回去。


  「十一年了。」

  「每個集天都來?」

  「三五八趕集我就來,一個月九天,一天寫十來封多的時候能寫二十封。」

  許安在旁邊的一個塑料凳子上面坐下來,凳子的一條腿短了點坐上去微微歪著。

  「十一年,大概寫了多少封了?」

  老頭想了一下。

  「記了本子的,連今天在內一共兩千六百三十七封。」

  直播間有人迅速接了一句。

  「兩千六百多封信,這個數字比前面那位修東西的老頭還多,一條街上坐了十一年寫了兩千多封信,這是什麼概念。」

  「你們算一下,一個月九天一天平均十封,一個月九十封,一年一千零八十封,十一年差不多就是一萬多封,但他說只有兩千六百多封是怎麼回事。」

  「應該不是每天都有那麼多人來寫吧,有的集天可能就三五封。」

  許安注意到了桌子底下有一個紙箱,紙箱的蓋子半開著裡面能看到幾個鞋盒摞在一起,鞋盒的外面貼著白紙標籤寫著年份。

  他沒有馬上問那個紙箱,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紙。

  信紙是那種最普通的紅格稿紙,文具店兩塊錢一沓的那種,信封也是最便宜的白色無花信封。鋼筆有三支,一支出水正常,一支筆帽裂了用膠帶纏著,還有一支筆尖分叉了但許安看到老頭用分叉的那支寫出來的字反而有一種老式字帖的味道,筆畫的末端帶著一點點毛刺。

  「大爺,您以前是老師?」

  老頭把鋼筆帽擰回去的時候手指在筆桿上面輕輕轉了一下,那個動作很順滑像是做了幾十年的習慣。

  「小學教師,幹了三十四年,教語文的。退下來之後閒著沒事就到集上來寫寫字。」

  他頓了一下。

  「剛開始寫的時候還有人問我會不會寫情書,年輕小伙子追姑娘的那種,後來手機發達了誰還寫情書啊,來找我寫的就剩下這些老人家了。」

  「她們寫給誰的?」

  「寫給兒女的,在外面打工的在城裡面定居的嫁到遠處的當兵的,什麼都有。」

  他把桌上的信紙整理了一下,按照大小對齊了邊角。

  「有些老人家不識字但有話想說,打電話嘛不會按那些鍵,發微信嘛不會打字,兒女教了她們發語音她們又嫌自己說話不好聽怕丟人,最後就來找我寫封信。」

  許安看了一眼那個紙箱。

  「大爺,那個箱子裡面裝的是什麼?」

  老頭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整理信紙的手停了一拍。

  「那些是寫了但沒寄出去的。」

  直播間一下子安靜了。

  「沒寄出去的信?」

  「寫了為什麼不寄出去?」

  許安蹲下來看了一眼紙箱裡面的鞋盒標籤,最早的一個寫著2015年,最新的一個寫著2026年,一共十一個鞋盒。

  「能看看嗎?」

  老頭猶豫了兩秒鐘然後點了一下頭。

  「看吧,反正她們自己也不會來取了。」

  許安把2015年那個鞋盒搬出來打開了蓋子。

  裡面全是信封。

  信封整整齊齊地豎著排列就像圖書館裡面的卡片目錄一樣,每一封的右上角都用鉛筆寫了編號和日期。許安隨手抽出一封打開來看,信紙上面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但內容樸素得像在說話。

  「兒啊,媽挺好的,你不用掛念。家裡的苞谷收了今年比去年多收了兩百斤,豬也肥了過年的時候殺一頭給你留著。你在外面好好干不用往家裡寄錢了媽不缺錢花。就是有時候晚上睡不著覺想跟你說說話又怕打攪你上班。媽沒啥事就是想你了。」

  落款寫著:媽。日期是2015年4月。

  「四百多封信的開頭都是一樣的四個字,媽挺好的。」

  許安一封一封地翻著看。

  第二封。

  「兒啊,媽挺好的。上個月去鎮上看了一次病醫生說沒啥大事就是血壓高了點吃點藥就行了,你別擔心藥不貴一個月十幾塊錢的事。」

  第三封。

  「女兒啊,爸媽都好著呢。你婆家對你好不好?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不丟人,爸雖然老了但還幹得動活養得起你。」

  第四封的信紙上有一塊洇開的水漬,字跡在水漬周圍有點模糊。

  「孫子啊,奶奶不會發微信你教了三遍奶奶也學不會,奶奶笨你別嫌棄。奶奶讓人幫忙寫封信你看得懂吧。奶奶想看看你長高了沒有去年過年你量了一米二了今年應該到一米三了吧。」

  直播間在線人數在這十分鐘裡面從六百漲到了一千二,彈幕的速度明顯快了。

  「每一封的開頭都在說自己挺好的,但你們看內容,血壓高了腰疼了睡不著覺了,哪個是真的好。」

  「安神你別再翻了我已經看不清屏幕了。」

  「我剛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她第一句話就是我挺好的你忙你的吧,我以前覺得是真的好現在我懷疑了。」

  「為什麼不寄出去啊為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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