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這條路種了一千棵向日葵,澆花的老頭比花還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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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安把羅盤用那塊擦汗的舊手帕裹了三層,塞進帆布包最裡面的暗兜,跟母親的照片、那片寫著「走丟了別哭找路」的布片和筆記本擠在一起,搭扣按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包面上多按了兩秒鐘才鬆開。

  GS-03。

  他蹬著踏板繼續往南騎,鏈條的嘎嘎聲跟呼吸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固定節拍,前輪碾過路面的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風從側面灌進來把額頭上的汗吹乾了一層又起一層。

  路越來越窄了。

  從雙車道變成了單車道,再從單車道變成了勉強能過一輛三輪車的寬度,路面的柏油層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基層,水泥也不太平整了,裂縫從中間往兩邊蔓延開來,縫裡面長出了車前草和狗尾巴草,在下午的陽光底下懶洋洋地晃著。

  兩邊的山坡上面全是荒地,以前種過苞谷的地被退回去了,雜草長到了齊腰高,偶爾能看到一兩截倒掉的木樁子歪在路邊,上面的油漆早就曬沒了看不出原來寫過什麼字。

  直播間下午在線一千出頭,彈幕飄得稀稀拉拉。

  「安神這是騎到哪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導航上面這條路是灰色的你知道嗎,灰色就是官方都不推薦走的意思。」

  「就是說啊,他從集市出來之後一直往南沒拐彎,按這個方向騎下去再有二十來公里應該能到下一個鎮子。」

  「注意看路面,這條路至少五年沒養護過了,路政已經放棄它了。」

  「安神你水還有沒有,這種荒路上別脫水。」

  許安沒看彈幕,他的注意力被前方的路面分走了,碎石越來越多需要不停地調整車把方向避開大塊的石子,偶爾避不開的就硬碾過去,屁股離車座彈起來半寸再坐回去,顛得後牙打架。

  騎了大概十來分鐘,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草木的味道,也不是泥土的味道,是一種很淡的、甜絲絲的、混著青澀植物莖稈氣息的香味,從前面的風裡面裹過來鑽進鼻子。

  他下意識地抬頭往前看了一眼。

  然後他停了。

  不是減速,是直接把兩隻腳撐在了地面上,車輪還在靠慣性往前滑了半米才徹底停住。

  前面大概一百米開始,路的兩邊炸開了一大片金黃色。

  向日葵。

  一大片向日葵。

  不是零零散散種了幾棵的那種,是從路基兩側的荒地裡面密密麻麻地長出來的,一棵挨著一棵,莖稈粗得跟成年人的拇指差不多,葉子伸展開來互相疊著壓著擠著,花盤全部衝著東邊微微低著頭,金黃色的花瓣在下午的側光裡面被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灰撲撲的荒路兩邊潑了兩條金色的河。

  許安歪著頭看了大概五秒鐘。

  直播間的彈幕幾乎同一時間炸了。

  「臥槽你們看到了嗎,這是什麼仙境,剛才還是荒路突然就變成了花海。」

  「向日葵!一大片向日葵!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破路上?」

  「我做過花卉種植的可以告訴你們,這個密度這個長勢,絕對不是野生的,有人專門種的。」

  「誰會在一條被放棄的路上種向日葵啊,圖什麼?」

  「安神你騎進去啊別愣著我要看近景。」

  許安蹬了兩圈踏板慢慢往前騎,進入向日葵的範圍之後兩邊的花比他坐在車上的視線還高出一截,從兩側包過來形成了一條金色的通道,陽光從花盤的間隙裡面灑下來,碎了一路。

  花的香味變濃了,不是那種濃郁的香水味,是一種輕輕淡淡的帶著泥土底味的植物清香,吸進去之後肺裡面像是被擦過了一遍。

  他騎著車從這條向日葵通道裡面穿過去,一邊騎一邊轉頭往兩邊看,花叢的縱深不是一兩行的距離,從路基邊沿往外延伸了至少四五米寬,一直到坡腳的位置才停下來。

  他數不清有多少棵,但目測這段花叢的長度少說有四五百米,按照兩側的寬度和株距來算,上千棵是有的。

  直播間的彈幕速度翻了一倍。

  「一千棵向日葵種在一條沒人走的爛路上,這也太浪漫了吧。」

  「不對勁,你們看花叢的根部,每一棵的間距基本一樣大概三十厘米左右,這是人工按行距種的,不是隨便撒種子。」

  「而且每一棵的莖稈底部都培了土,有人在管理在澆水。」


  「安神你幫我們找找種花的人,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誰幹的。」

  許安正騎到向日葵通道中段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水聲。

  不是溪流的聲音,是那種從高處倒下來潑在地面上的聲音,撲拉撲拉的,夾著水花濺開的細碎響動。

  他順著聲音的方向往左邊看過去,花叢的間隙裡面有一個人影在動。

  他停了車推著往那邊走了幾步,撥開了兩棵向日葵的葉子。

  一個老頭。

  六十六七的年紀,個子不高但肩膀寬,脖子上面搭著一條已經看不出原色的舊毛巾,毛巾的兩頭垂在胸前被汗浸得濕透了,背心也濕了大半片貼在後背上面能看出肋骨的輪廓。他腳邊放著一個鐵皮水桶,桶里大概還有三分之一的水,他右手拿著一個塑料舀子正在一棵一棵地往向日葵根部澆水,每棵澆大概一舀子不多不少,澆完了用腳把根部的土攏一攏再挪到下一棵。

  旁邊的地上橫著一根扁擔。

  扁擔的中間那個位置磨得比兩頭細了一圈,木質的表面被汗水和摩擦打磨出了一層暗紅色的包漿,看著不是一年兩年能磨出來的。

  老頭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了許安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澆水。

  許安站在花叢邊上看了一會兒。

  「大爺,這些花都是您種的?」

  老頭澆完一棵挪到下一棵,頭也沒抬。

  「不然呢,你以為是它自己從土裡蹦出來的。」

  直播間有人樂了。

  「老頭這個語氣,安神遇到硬茬了。」

  「不然呢這三個字信息量太大了,又倔又沖我喜歡。」

  許安沒被懟退,他把自行車支在路邊走進了花叢。

  「大爺,這得有上千棵吧,您一個人種的?」

  老頭這回抬頭看了他一眼,從上到下打量了兩秒鐘,目光在他的帆布包和腳上那雙補過的布鞋上面各停了一下。

  「走路的?」

  「騎車的,車是路上人借的。」

  老頭嗯了一聲,舀子在桶裡面攪了一下把沉底的泥水晃勻了。

  「一千零三十七棵,我一棵一棵數過的,種了九年了。」

  許安蹲了下來,手指摸了一下最近那棵向日葵的莖稈,莖稈表面粗糙但結實,底部的土被培得實實的,能看出來經常有人翻過。

  「大爺,這條路都沒啥人走了,您種這麼多花圖啥?」

  老頭停了一下,舀子懸在半空,水滴從舀子底下一滴一滴地落在土裡砸出小坑。

  「我老伴說這條路丑。」

  許安沒接上話。

  老頭把舀子裡剩的水倒進了面前那棵花的根部,直起腰來用毛巾擦了一下臉。

  「2017年她走的時候是冬天,那年冬天冷得很,她坐在門口看這條路看了半天,說了一句話。」

  他把舀子擱在桶沿上面,兩隻手叉著腰站在花叢中間,眼睛看著遠處那條灰撲撲的路面。

  「她說,'老頭子,這條路太醜了,丑得我都不想走。'」

  許安蹲在那裡一動沒動。

  「第二天她就走了。走之前還在念叨,說這條路要是能好看一點她就多走兩趟。」

  老頭彎腰把桶拎起來往前挪了幾步,水桶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槽。

  「她嫌丑我就給她弄好看唄,我又不會修路,那就種花。向日葵好養活不挑地,種子便宜水給夠就能活,太陽越大它長得越歡。」

  他指了指東邊的山脊線。

  「她走的時候太陽剛出來,在那個方向。所以我種的花全衝著東邊,讓它們替她看日出。」

  直播間安靜了大概四五秒鐘。

  然後彈幕湧出來的時候不是一條一條的,是一片一片的。

  「我不行了,這老頭說'她嫌丑我就給她弄好看唄'的時候語氣跟說'她嫌咸我就少放鹽'一樣平,但我哭得像個傻子。」

  「九年種了一千零三十七棵向日葵,就因為老伴說了一句路太醜了,這是什麼級別的愛情。」


  「讓它們替她看日出這句話你拿給任何一個編劇他都寫不出來。」

  「全衝著東邊,因為她走的時候太陽在那個方向,我的天。」

  「我男朋友連我生日都記不住,人家記了九年老伴去世那天太陽的位置。」

  許安站起來看了一眼老頭手裡的空桶。

  「大爺,水從哪挑的?」

  老頭往路的北邊方向指了一下。

  「那邊山溝里有個泉眼,走過去大概兩百來米,挑一趟回來連走帶歇差不多要二十分鐘。」

  「一天挑幾趟?」

  「夏天四趟,春秋兩趟,冬天不澆。一千多棵花呢光靠老天下雨不夠活的,尤其六七月份太陽毒得很,一天不澆葉子就蔫。」

  許安看了看那根扁擔,扁擔中間被肩膀磨出了一個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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