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瘋了吧?為了亡妻,他在山道掃石子掃了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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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補胎棚往西南方向走了大約八公里之後,路面從省道變成了縣道,路窄了一半,路兩邊的山也陡了起來,有些路段一面貼著山壁一面臨著河溝,護欄是那種半米高的水泥柱子,柱子之間拉著生了鏽的鐵鏈。

  他走到一個彎道的時候聽到了前面傳來刷刷刷的聲音。

  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音,是掃帚掃地面的聲音,節奏很均勻,一下一下的帶著一種老式鐘擺一樣的規律感。

  拐過彎道之後他看到了聲音的來源。

  一個老頭蹲在路中間,手裡拿著一把竹掃帚,正在掃路面上的碎石子和落葉。

  老頭背對著許安的方向,身形很瘦,穿著一件灰色的汗衫和一條膝蓋磨了白斑的深色長褲,腳上是一雙軍綠色膠鞋,膠鞋的鞋幫開了口用鐵絲纏了兩圈。

  掃帚是最普通的竹枝掃把,跟許安在石碑溝教孩子們打掃教室的時候用的那種一模一樣,但這把的竹枝已經磨禿了一大半,掃帚頭只剩下薄薄的一層。

  老頭掃地的範圍不大,就是彎道路面上散落的幾處碎石和一堆從山壁上滾落下來的泥塊,但他掃得極其仔細,每一下都要把地面清理到能看見路面原本顏色的程度才往前挪一步。

  許安走到他身後大概五六米遠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大爺,您這是在掃路?」

  老頭頭也沒回,掃帚沒停。

  「嗯,昨天夜裡下了一陣子雨,山上面沖了些石子下來,不掃乾淨騎摩托的走到彎道打滑就麻煩了。」

  許安往彎道的路面上看了一眼,確實有一些指甲蓋大小的碎石子散在路面上,尤其是靠近山壁那一側的排水溝溢出來的泥水幹了之後留了一層砂。

  「您每天都掃嗎?」

  老頭這回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看了許安一眼。

  七十來歲的樣子,臉上的皺紋被晨光拉出了溝壑一樣的陰影,眼窩深陷但目光不渾濁,是一種被山風和太陽打磨了幾十年之後留下來的透亮。

  「不是每天,下了雨才掃,這段路彎道多坡陡,山上衝下來的碎石子不清理掉明天早上六點半有一趟農班車從這過,司機老羅眼神不好使又開得快,路上有東西他反應不過來。」

  許安看了一眼彎道的曲率,確實很急,而且下坡接彎道進彎的時候視線被山壁擋住了一大半,如果路面上有鬆散的碎石,摩托或者載客的小巴進彎的時候輪子打滑是很現實的風險。

  「您住附近?」

  老頭用掃帚柄指了指彎道上方山坡上的一片竹林。

  「竹林後面,走上去十來分鐘。」

  「那您每次下來掃路得走十來分鐘?」

  「走慣了不算啥,三點多起來先掃這段彎道,掃完了去前面那個陡坡再看看有沒有落石,一套弄下來天也就亮了。」

  凌晨三點多。

  許安在心裡默了一下。

  凌晨三點多起床,從山上走十來分鐘下到公路上面,頂著露水和夜色掃一段彎道的碎石,掃完了再走到前面的陡坡路段檢查落石情況,等全弄完了天才亮。

  這活沒人派給他。

  這路也不歸他管。

  許安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路邊的護欄上,走到老頭旁邊蹲下來,從路面上撿起幾塊比較大的碎石往排水溝里扔。

  老頭看了他一眼沒攔,繼續掃他的。

  兩個人一個掃一個撿,彎道那段路面十來分鐘就清理乾淨了。

  許安直起腰的時候手心上沾了不少黃泥和砂粒,他在褲腿上蹭了蹭。

  「大爺,您掃這段路掃了多久了?」

  老頭把掃帚扛在肩上,走到路邊的一塊石頭旁邊坐了下來,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小布袋,布袋裡裝著旱菸葉子和一根竹煙竿。

  他把旱菸葉搓了一撮塞進煙竿頭裡面,劃了根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鑽出來被山風一吹就散了。

  「十九年了。」

  許安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跟他中間隔了一步遠的距離。

  「零七年年頭上,這個彎道出過事。一輛拉菜的三輪從上面下來翻了,車上坐著兩個人,一個當場沒了,一個斷了三根肋骨。」

  老頭的煙竿在嘴角扭了一下。


  「沒了的那個是我老伴。她趕早集去賣筍子,搭了鄰居的三輪,就在這個彎道上面。」

  許安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出事之後交警來看過一回,說這段路坡度超標彎道半徑不夠需要改造,報上去了但排不上預算。後來又來看過兩回,還是排不上。」

  老頭吐出一口煙。

  「我就想著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路改不了,但路面上的石子我能掃。掃乾淨了車不打滑,不打滑就不翻,不翻就不死人。」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跟昨天涼茶大娘說兒子出事經過時候一樣平,是一種已經被時間打磨到不再有稜角的敘述方式,不悲不喜,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這條路奪走了他的老伴。

  然後他掃了這條路十九年,不讓它再奪走別人的。

  許安在石頭上坐了一分鐘沒說話。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從三百多慢慢漲到了七百,彈幕是一條一條冒出來的,速度不快但每條都很長。

  「安神每走一段路就會遇到一個這樣的人,他們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一個別人看不見的角落。」

  「你們有沒有發現一個規律,這些人全都是因為失去了什麼才開始守護什麼。補胎大姐失去了丈夫的健康,涼茶大娘失去了兒子,縫橋大爺失去了工友,這個掃路大爺失去了老伴。」

  「不是失去了才開始守,是失去了之後不想讓同樣的事再發生在別人身上,這是中國式的善良,不說出來但做得到。」

  許安站起來的時候從帆布包里掏出了兩個孫師傅給的雞蛋遞了一個給老頭。

  「大爺您吃個雞蛋墊墊,這個點肚子該餓了。」

  老頭看了看那個雞蛋,伸手接了過去,在石頭上磕了一下剝殼。

  「你這是往哪走?」

  「往吉首方向。」

  「走路去?」

  「嗯。」

  老頭咬了一口雞蛋嚼了兩下,目光順著公路往西南方向看了過去,路面從彎道延伸出去之後拐進了兩座大山之間的峽谷,峽谷的出口被晨霧罩著看不到頭。

  「從這到吉首地界還有個一百三四十公里,中間要翻兩道嶺,第二道嶺上面有一段路比這個彎道還陡,你到了那個地方走慢一點,靠里側走,外側的護欄鬆了好幾年了一直沒人修。」

  許安把這個信息記在了腦子裡。

  「謝謝您大爺。」

  他背上帆布包準備走的時候老頭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山風兜著送過來的時候斷了一截。

  「你腳上那雙鞋底子快磨透了,鎮上有個修鞋的門面在十字路口往東走五十米,你到了去讓人補一下,別走到半路鞋底漏了硌腳。」

  許安低頭看了一眼布鞋,鞋底的確薄得能感受到地面石子的形狀了,但「平安」兩個字的繡花雖然被泥糊住了好幾層卻還在。

  「中,俺到了去看看。」

  他沖老頭彎了一下腰,然後轉身沿著公路往彎道後面走。

  走出去大概三十步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頭已經從石頭上站起來了,扛著那把禿了一半的竹掃帚往前面的陡坡方向走,背影在晨光里一顛一顛的,跟他肩上那把掃帚的節奏一模一樣。

  凌晨三點起床掃路的人。

  十九年沒歇過一天。

  許安把這個畫面存進了腦子裡,跟擺渡的楊大爺、燒茶的大娘、縫橋的曾大爺放在了一起。

  他的帆布包里裝的東西越來越多了,薔薇、鐵絲、橡皮擦、作業本、充值小票,還有一張寫著「別省著花」的紙條。

  但最重的東西不在包里,在路上。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不是那個陌生號碼,是直播間一條被頂上來的彈幕。

  「安神,我翻了一下你這一路遇到的人,從修鞋大爺到擺渡老頭到涼茶大娘到補胎大姐到掃路大爺,一共十九個人,每個人都在做一件看起來沒什麼意義但他們自己覺得必須做的事。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爹當年走過這些地方的時候,是不是也跟你一樣,挨個挨個地把他們記下來了?」

  許安看著這條彈幕看了三秒鐘,然後鎖了屏。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

  但他知道答案。

  筆記本上的三十六個紅圈是父親畫的。

  紅圈之外還有更多沒來得及畫的。

  他現在走的每一步,踩的都是父親二十五年前走過的腳印上面。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熱度開始往公路上面壓,遠處的山脊線被日光鍍了一層金邊,蟬鳴從兩側的樹林裡重新開機,嗡嗡嗡地給整個山谷做了一層底噪。

  許安加快了步子。

  從補胎棚到吉首還有一百多公里的路,兜里兩百五十塊錢,帆布包里六個雞蛋兩個饅頭。

  夠了。

  他走了二十多步之後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那個陌生號碼。

  簡訊只有一行字。

  「井口的水聲比上個月又弱了,他今天趴了一整個上午才聽見一聲響,你快一點。」

  許安把手機攥緊了一下,步子又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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