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這食堂大鍋菜，比俺家豬食還講究
白竹坪鎮第二中學的大門是那種八十年代常見的水泥門柱，柱子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門牌上「白竹坪鎮第二中學」幾個字還算清楚，只是「第」字的一撇被風雨磨得只剩半截。
許安順著門口保安大爺指的方向往裡走，穿過一片長滿雜草的操場，操場邊上的籃球架子鏽得只剩骨架，籃板上的漆面被太陽曬得起了一層白霜。
食堂在教學樓後面，一棟兩層的平房，外牆貼著白瓷磚但有一半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面發黑的水泥底子。
門口堆著七八個空油桶和幾捆青菜，菜葉子上還帶著泥，一個穿著沾滿油漬圍裙的壯漢正蹲在水龍頭邊上洗菜，水嘩嘩地衝著，壯漢的手在菜葉子上搓得飛快。
許安走到近前停了下來。
「師傅，請問孫師傅在不在？」
壯漢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油煙燻得黑紅的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打量了許安兩秒鐘。
「你就是剛才打電話那個？」
「嗯，俺叫許安。」
孫師傅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手掌心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行，跟我進來，先看看能不能吃得了苦。」
食堂後廚比許安想像中要大，三口直徑一米多的大鐵鍋並排架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空氣里全是油煙和柴火的味道。
牆邊碼著十幾袋大米和麵粉，角落裡堆著土豆、白菜、蘿蔔，另一邊的案板上擺著幾十斤豬肉，肉皮上還帶著沒刮乾淨的豬毛。
「暑假留校補課的學生有兩百來個，一天三頓飯，早上稀飯饅頭，中午晚上各四個菜一個湯，大鍋菜不講究但得管飽。」
孫師傅說話的時候從牆上摘下一把菜刀遞給許安。
「先切土豆絲，這一筐土豆全切了，粗細跟筷子差不多就行，切完了再說別的。」
許安接過菜刀掂了掂，刀刃磨得鋥亮，刀把被汗水浸得發黑，握上去有一種踏實的分量感。
他蹲在筐邊上拿起一個土豆，也不削皮，直接在案板上切了起來。
刀起刀落的聲音在後廚里響得很有節奏，土豆絲一根一根地落在案板上，粗細均勻，長短一致。
孫師傅本來轉身去灶台那邊炒菜了，聽到身後的刀聲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許安切土豆的手法不算專業，但很穩，每一刀下去的力度都差不多，土豆在他手裡轉得飛快，刀刃貼著指節滑過去，絲毫不拖泥帶水。
「你以前幹過廚房的活？」
「沒幹過，在家切過豬草餵豬，切菜跟切豬草差不多。」
孫師傅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你這話要是讓那些大廚聽到了能氣死，不過你說得也沒錯，刀工這東西就是個熟練活，切得多了自然就快了。」
許安沒接話，低頭繼續切土豆，一筐土豆大概有三十來斤，他切了將近四十分鐘才切完，切完的時候手腕有點酸，但土豆絲堆在案板上看著整整齊齊的，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
孫師傅走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行，你這手不錯，接下來幫我洗菜，那邊水池裡的青菜全洗乾淨了瀝水，記住菜根上的泥要摳掉，不然炒出來牙磣。」
許安應了一聲，走到水池邊上開始洗菜。
青菜是早上剛從菜地里拔回來的，根上帶著半斤泥，葉子上還趴著幾隻小青蟲，他蹲在水池邊上一棵一棵地洗，洗得很仔細，每一片葉子都翻過來看一遍，確認沒有蟲子和泥才放進旁邊的竹筐里。
直播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漲到了一萬兩千多人，彈幕的節奏比早上快了不少。
「安神這是去食堂打工了？從修橋到切菜，這跨度有點大啊。」
「你們看他切土豆絲的手法，雖然不專業但很穩，一看就是幹過粗活的人。」
「我現在嚴重懷疑安神在家養豬的時候沒少干雜活，切豬草餵豬、修豬圈、搬飼料，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重點是他洗菜的時候那個認真勁兒，每一片葉子都翻過來看，這要是我早就隨便沖兩下完事了。」
「樓上的你要是在孫師傅手下幹活估計第一天就被開除了。」
許安洗完菜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孫師傅在灶台那邊炒菜炒得熱火朝天，三口大鍋同時開工，一口炒土豆絲，一口炒白菜，一口燉蘿蔔湯。
鏟子在鍋里翻飛的聲音和油煙機的轟鳴聲混在一起，整個後廚熱得像蒸籠，孫師傅的額頭上全是汗，汗水順著鼻尖往下滴，滴到鍋里瞬間就被蒸發了。
「許安，過來幫我端菜，這鍋土豆絲炒好了，端到窗口去。」
許安走過去，孫師傅把一個能裝二十來斤菜的不鏽鋼大盆遞給他，盆里的土豆絲冒著熱氣，上面撒著蔥花和辣椒，聞著挺香。
他端著盆子走到食堂窗口，窗口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隊，學生們端著飯盆等著打菜，看到許安端菜出來的時候有幾個學生多看了他兩眼。
「這是新來的師傅？」
「不知道啊，沒見過，看著挺年輕的。」
許安把菜盆放在窗口的台子上，轉身又回後廚去端下一盆菜。
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把四個菜和一大桶蘿蔔湯全端出去了，他的額頭上也全是汗，衛衣的後背濕透了貼在身上，但他沒停下來，轉身又回後廚幫孫師傅收拾灶台。
孫師傅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小許，你這活幹得不錯，明天繼續來，一天八十塊錢，包吃包住，住的地方就在食堂二樓，晚上我帶你上去看看。」
許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點了點頭。
「中。」
晚飯是在後廚吃的，孫師傅從窗口那邊端回來兩盆剩菜，一盆土豆絲一盆白菜，另外還有半盆蘿蔔湯和兩個饅頭。
「將就吃點，食堂的菜就這樣，大鍋菜不講究但能吃飽。」
許安接過碗，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進嘴裡，土豆絲炒得有點咸但很入味，嚼起來脆脆的，他連著吃了三大口才停下來。
「好吃。」
孫師傅笑了。
「你這嘴是真不挑，我炒了二十年大鍋菜，頭一回聽到有人說好吃的。」
許安又夾了一筷子白菜。
「俺在家吃慣了粗糧，這菜有油有鹽就是好菜。」
孫師傅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忽然想起了什麼。
「小許，你是哪裡人？」
「河南的，許家村。」
「許家村？」
孫師傅愣了一下，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是不是在網上直播的那個許安？」
許安的筷子也停了一下。
「嗯。」
孫師傅放下碗，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我說怎麼看著眼熟呢，前兩天我兒子還給我看你的視頻，說你在貴州幫人修井，在湖南幫人送信，我當時還說這小伙子是個實在人。」
許安低下頭繼續吃飯，沒接話。
孫師傅也沒再多問,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行，你既然來了就好好干，我這食堂缺人手，你要是願意多待幾天我歡迎。」
許安點了點頭。
「俺干到攢夠路費就走。」
「去哪？」
「去找一口井。」
孫師傅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也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行,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吃完飯孫師傅帶許安上了二樓，二樓是食堂的倉庫和宿舍，宿舍只有兩間，一間是孫師傅住的，另一間空著，裡面擺著一張鐵架床和一張桌子，桌子上落了一層灰。
「你就住這間，被子我一會兒給你拿一床過來，晚上熱你就把窗戶開著，有風。」
許安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從包里掏出那本田野調查筆記翻到了下一個紅圈的位置。
筆記上父親的注釋只寫了半句話。
「此處有一口井，井邊住著一個瞎眼的」
後面的字跡被墨漬蓋住了，再往後是空白。
許安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筆記躺在了床上。
窗外傳來學生們打籃球的聲音，籃球砸在地上的砰砰聲和少年們的喊叫聲混在一起，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條簡訊。
「井邊的老人還在，但井快幹了，他說他在等一個看得見路的人替他看看井底還有沒有水。」
看得見路的人。
井底還有沒有水。
許安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燈泡被蟲子的屍體糊了一層,光線透過蟲屍灑下來,在牆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他想起了曾大爺縫橋的鐵絲。
想起了陳奶奶守了二十年的地基。
想起了那些被父親用紅圈標註下來的人和事。
每一個紅圈背後都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每一個角落裡都有一個在默默堅守的人。
他們不圖名不圖利,只是覺得總得有人做這件事。
許安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操場。
操場上的路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什麼時候壞了,但學生們還是在那片昏暗的光線下打著籃球,跑著跳著,笑得很大聲。
他忽然想起了石碑溝的孩子們。
想起了小揪揪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寫下的「老師平安」四個字。
想起了二蛋、毛妮、石頭,還有那隻總是蹭課的山羊花花。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直播間的一條私信。
「安神,你什麼時候回許家村啊,我們想看看爺爺和豬崽過得怎麼樣了。」
許安盯著這條私信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了通訊錄,翻到了「家」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來,話筒里傳來爺爺有些含糊的聲音,像是剛睡醒。
「餵,安子？」
「爺爺,是俺。」
「這麼晚了咋還不睡,是不是又在外面走夜路？」
許安看了一眼窗外,操場上的學生們還在打球。
「沒有,俺在一個學校食堂打工,住宿舍。」
「那就好，別太累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勸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爺爺，我知道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你啥時候回來？」
許安的喉頭滾了一下。
「快了,等俺把手頭的事辦完就回去。」
「行,那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別累著自己,家裡的豬崽我餵著呢,長得可好了。」
「嗯,爺爺您也保重身體。」
掛了電話之後許安在窗邊站了很久。
窗外的籃球聲漸漸停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宿舍樓走,操場重新安靜了下來,只剩那盞半明半暗的路燈還亮著。
他把手機塞回兜里,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得早起幹活。
攢夠了路費就走。
去找那口快乾的井。
去見那個在井邊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瞎眼老人。
去替父親看看井底還有沒有水。
許安順著門口保安大爺指的方向往裡走，穿過一片長滿雜草的操場，操場邊上的籃球架子鏽得只剩骨架，籃板上的漆面被太陽曬得起了一層白霜。
食堂在教學樓後面，一棟兩層的平房，外牆貼著白瓷磚但有一半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面發黑的水泥底子。
門口堆著七八個空油桶和幾捆青菜，菜葉子上還帶著泥，一個穿著沾滿油漬圍裙的壯漢正蹲在水龍頭邊上洗菜，水嘩嘩地衝著，壯漢的手在菜葉子上搓得飛快。
許安走到近前停了下來。
「師傅，請問孫師傅在不在？」
壯漢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油煙燻得黑紅的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打量了許安兩秒鐘。
「你就是剛才打電話那個？」
「嗯，俺叫許安。」
孫師傅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手掌心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行，跟我進來，先看看能不能吃得了苦。」
食堂後廚比許安想像中要大，三口直徑一米多的大鐵鍋並排架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空氣里全是油煙和柴火的味道。
牆邊碼著十幾袋大米和麵粉，角落裡堆著土豆、白菜、蘿蔔，另一邊的案板上擺著幾十斤豬肉，肉皮上還帶著沒刮乾淨的豬毛。
「暑假留校補課的學生有兩百來個，一天三頓飯，早上稀飯饅頭，中午晚上各四個菜一個湯，大鍋菜不講究但得管飽。」
孫師傅說話的時候從牆上摘下一把菜刀遞給許安。
「先切土豆絲，這一筐土豆全切了，粗細跟筷子差不多就行，切完了再說別的。」
許安接過菜刀掂了掂，刀刃磨得鋥亮，刀把被汗水浸得發黑，握上去有一種踏實的分量感。
他蹲在筐邊上拿起一個土豆，也不削皮，直接在案板上切了起來。
刀起刀落的聲音在後廚里響得很有節奏，土豆絲一根一根地落在案板上，粗細均勻，長短一致。
孫師傅本來轉身去灶台那邊炒菜了，聽到身後的刀聲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許安切土豆的手法不算專業，但很穩，每一刀下去的力度都差不多，土豆在他手裡轉得飛快，刀刃貼著指節滑過去，絲毫不拖泥帶水。
「你以前幹過廚房的活？」
「沒幹過，在家切過豬草餵豬，切菜跟切豬草差不多。」
孫師傅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你這話要是讓那些大廚聽到了能氣死，不過你說得也沒錯，刀工這東西就是個熟練活，切得多了自然就快了。」
許安沒接話，低頭繼續切土豆，一筐土豆大概有三十來斤，他切了將近四十分鐘才切完，切完的時候手腕有點酸，但土豆絲堆在案板上看著整整齊齊的，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
孫師傅走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行，你這手不錯，接下來幫我洗菜，那邊水池裡的青菜全洗乾淨了瀝水，記住菜根上的泥要摳掉，不然炒出來牙磣。」
許安應了一聲，走到水池邊上開始洗菜。
青菜是早上剛從菜地里拔回來的，根上帶著半斤泥，葉子上還趴著幾隻小青蟲，他蹲在水池邊上一棵一棵地洗，洗得很仔細，每一片葉子都翻過來看一遍，確認沒有蟲子和泥才放進旁邊的竹筐里。
直播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漲到了一萬兩千多人，彈幕的節奏比早上快了不少。
「安神這是去食堂打工了？從修橋到切菜，這跨度有點大啊。」
「你們看他切土豆絲的手法，雖然不專業但很穩，一看就是幹過粗活的人。」
「我現在嚴重懷疑安神在家養豬的時候沒少干雜活，切豬草餵豬、修豬圈、搬飼料，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重點是他洗菜的時候那個認真勁兒，每一片葉子都翻過來看，這要是我早就隨便沖兩下完事了。」
「樓上的你要是在孫師傅手下幹活估計第一天就被開除了。」
許安洗完菜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孫師傅在灶台那邊炒菜炒得熱火朝天，三口大鍋同時開工，一口炒土豆絲，一口炒白菜，一口燉蘿蔔湯。
鏟子在鍋里翻飛的聲音和油煙機的轟鳴聲混在一起，整個後廚熱得像蒸籠，孫師傅的額頭上全是汗，汗水順著鼻尖往下滴，滴到鍋里瞬間就被蒸發了。
「許安，過來幫我端菜，這鍋土豆絲炒好了，端到窗口去。」
許安走過去，孫師傅把一個能裝二十來斤菜的不鏽鋼大盆遞給他，盆里的土豆絲冒著熱氣，上面撒著蔥花和辣椒，聞著挺香。
他端著盆子走到食堂窗口，窗口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隊，學生們端著飯盆等著打菜，看到許安端菜出來的時候有幾個學生多看了他兩眼。
「這是新來的師傅？」
「不知道啊，沒見過，看著挺年輕的。」
許安把菜盆放在窗口的台子上，轉身又回後廚去端下一盆菜。
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把四個菜和一大桶蘿蔔湯全端出去了，他的額頭上也全是汗，衛衣的後背濕透了貼在身上，但他沒停下來，轉身又回後廚幫孫師傅收拾灶台。
孫師傅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小許，你這活幹得不錯，明天繼續來，一天八十塊錢，包吃包住，住的地方就在食堂二樓，晚上我帶你上去看看。」
許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點了點頭。
「中。」
晚飯是在後廚吃的，孫師傅從窗口那邊端回來兩盆剩菜，一盆土豆絲一盆白菜，另外還有半盆蘿蔔湯和兩個饅頭。
「將就吃點，食堂的菜就這樣，大鍋菜不講究但能吃飽。」
許安接過碗，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進嘴裡，土豆絲炒得有點咸但很入味，嚼起來脆脆的，他連著吃了三大口才停下來。
「好吃。」
孫師傅笑了。
「你這嘴是真不挑，我炒了二十年大鍋菜，頭一回聽到有人說好吃的。」
許安又夾了一筷子白菜。
「俺在家吃慣了粗糧，這菜有油有鹽就是好菜。」
孫師傅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忽然想起了什麼。
「小許，你是哪裡人？」
「河南的，許家村。」
「許家村？」
孫師傅愣了一下，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是不是在網上直播的那個許安？」
許安的筷子也停了一下。
「嗯。」
孫師傅放下碗，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我說怎麼看著眼熟呢，前兩天我兒子還給我看你的視頻，說你在貴州幫人修井，在湖南幫人送信，我當時還說這小伙子是個實在人。」
許安低下頭繼續吃飯，沒接話。
孫師傅也沒再多問,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行，你既然來了就好好干，我這食堂缺人手，你要是願意多待幾天我歡迎。」
許安點了點頭。
「俺干到攢夠路費就走。」
「去哪？」
「去找一口井。」
孫師傅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也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行,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吃完飯孫師傅帶許安上了二樓，二樓是食堂的倉庫和宿舍，宿舍只有兩間，一間是孫師傅住的，另一間空著，裡面擺著一張鐵架床和一張桌子，桌子上落了一層灰。
「你就住這間，被子我一會兒給你拿一床過來，晚上熱你就把窗戶開著，有風。」
許安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從包里掏出那本田野調查筆記翻到了下一個紅圈的位置。
筆記上父親的注釋只寫了半句話。
「此處有一口井，井邊住著一個瞎眼的」
後面的字跡被墨漬蓋住了，再往後是空白。
許安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筆記躺在了床上。
窗外傳來學生們打籃球的聲音，籃球砸在地上的砰砰聲和少年們的喊叫聲混在一起，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條簡訊。
「井邊的老人還在，但井快幹了，他說他在等一個看得見路的人替他看看井底還有沒有水。」
看得見路的人。
井底還有沒有水。
許安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燈泡被蟲子的屍體糊了一層,光線透過蟲屍灑下來,在牆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他想起了曾大爺縫橋的鐵絲。
想起了陳奶奶守了二十年的地基。
想起了那些被父親用紅圈標註下來的人和事。
每一個紅圈背後都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每一個角落裡都有一個在默默堅守的人。
他們不圖名不圖利,只是覺得總得有人做這件事。
許安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操場。
操場上的路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什麼時候壞了,但學生們還是在那片昏暗的光線下打著籃球,跑著跳著,笑得很大聲。
他忽然想起了石碑溝的孩子們。
想起了小揪揪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寫下的「老師平安」四個字。
想起了二蛋、毛妮、石頭,還有那隻總是蹭課的山羊花花。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直播間的一條私信。
「安神,你什麼時候回許家村啊,我們想看看爺爺和豬崽過得怎麼樣了。」
許安盯著這條私信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了通訊錄,翻到了「家」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來,話筒里傳來爺爺有些含糊的聲音,像是剛睡醒。
「餵,安子？」
「爺爺,是俺。」
「這麼晚了咋還不睡,是不是又在外面走夜路？」
許安看了一眼窗外,操場上的學生們還在打球。
「沒有,俺在一個學校食堂打工,住宿舍。」
「那就好，別太累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勸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爺爺，我知道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你啥時候回來？」
許安的喉頭滾了一下。
「快了,等俺把手頭的事辦完就回去。」
「行,那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別累著自己,家裡的豬崽我餵著呢,長得可好了。」
「嗯,爺爺您也保重身體。」
掛了電話之後許安在窗邊站了很久。
窗外的籃球聲漸漸停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宿舍樓走,操場重新安靜了下來,只剩那盞半明半暗的路燈還亮著。
他把手機塞回兜里,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得早起幹活。
攢夠了路費就走。
去找那口快乾的井。
去見那個在井邊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瞎眼老人。
去替父親看看井底還有沒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