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這些狗不是撿來的,是他從死神嘴裡一條一條搶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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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安接過鐵鍬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鍬把是木頭的,被磨得溜光,握上去卻不滑,反倒有一種被人的手掌養了很多年才有的溫潤感。

  他沒有問老人要挖哪裡,也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把鍬扛在肩膀上,跟著老人往隧道深處走。

  煤油燈的光越走越暗,空氣越走越潮,腳底下的混凝土路面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積水,鞋底踩上去啪嗒啪嗒地響。

  走了大概七八十米的時候,前面的路斷了。

  不是路面斷了,是整個隧道的截面被一堆亂石和泥土堵得嚴嚴實實,從地面一直堆到洞頂,石塊之間的縫隙里滲著水,水滴順著石面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條淺淺的水溝。

  這就是塌方的斷面。

  二十多年前,十六個修隧道的工人被埋在了這堆石頭後面,再也沒有出來。

  許安把煤油燈放在地上,燈光照著那面石壁,能看到石壁的表面被鑿出了密密麻麻的痕跡,有些地方鑿得很深,有些地方只留下了淺淺的白印子,很明顯有人在這面石壁上鑿了很久很久,但幾乎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

  那是老人這二十年的功課。

  一個人,一把鐵鍬,面對一座山的重量。

  許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舊衛衣脫下來疊好放在一邊,捲起袖子,鏟了第一鍬。

  鍬刃嵌進碎石與硬泥的交界處,他用腳踩著鍬背往下壓了一下,然後雙臂一翻,撬出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石頭落在腳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又鏟了第二鍬、第三鍬、第四鍬。

  動作不快,但每一鍬都實實在在地咬進了石面,撬出來的碎石和泥塊被他用腳撥到身後,慢慢堆成了一小堆。

  老人站在旁邊,端著煤油燈照著,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

  他只是看著許安挖,看著那個年輕人用跟他爹一樣笨的辦法,一鍬一鍬地鑿著一座鑿不動的山。

  直播間的信號時斷時續,畫面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但在線的六萬多人沒有一個退出去的。

  彈幕幾乎是一條一條地冒出來,每條之間隔著好幾秒。

  「他真的在挖。」

  「我知道他挖不穿的,他也知道,但他就是在挖。」

  「你們別催他了,讓他挖完這一會兒,他需要這個過程。」

  「這一鍬不是挖給那十六個人的,是挖給他爹的,他爹當年沒能挖動,他替他爹接著挖。」

  許安挖了大概二十分鐘,額頭上全是汗,胳膊也開始發酸了,但他沒停。

  他不是那種能扛千斤重物的超人,他只是一個常年干農活的二十三歲年輕人,鐵鍬在手裡越握越沉,每一鍬下去撬出來的石頭也越來越小。

  但他沒停。

  老人終於伸出手,按住了許安握著鍬把的手腕。

  許安轉頭看他,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呼吸帶著明顯的喘。

  老人搖了搖頭,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一種許安不太能準確形容的東西,不是阻止,更像是一種帶了溫度的釋然。

  「夠了。」

  老人聲音還是乾澀的,但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你爹當年也是這樣,脫了外套就開始挖,挖了兩個多小時,手上磨出血泡了才肯停。」

  老人彎腰撿起一塊許安撬下來的碎石,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極其輕柔地放回到了石壁上。

  「這山不是鍬能挖動的,我知道,你爹也知道。」

  「但我就是想陪著他們。」

  許安把鐵鍬插在地上,雙手撐著鍬把,低著頭喘了好一會兒。

  他抬起頭的時候,鼻子又酸了。

  「大爺,那這些年就您一個人在這兒?就沒有人來管過這事兒?」

  老人沉默了幾秒,轉身往回走,許安跟在後面。

  兩個人回到擺碗筷的那片區域,老人在凳子上坐下來,從旁邊一個鐵罐子裡摸出兩塊紅薯干,遞了一塊給許安。

  許安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硬,嚼起來帶著一點焦甜味。

  老人慢慢嚼著紅薯干,斷斷續續地把話說了出來。

  「塌方那年是兩千零一年,隧道還沒修完就出了事,施工方跑了,賠償款到現在一分錢沒見著。」


  「上面來人調查過,說是地質條件不達標、強行施工導致的事故,該追責的追了,但人沒了就是沒了。」

  「那些工友的家屬散落在幾個省,有些搬走了,有些不願意再來這個傷心地方,後來就只剩我一個了。」

  他嚼完一口紅薯干,喉結很費力地滾了一下才咽下去。

  「我腿上有鋼板,塌方的時候被梁砸了,做了三次手術才保住的,走路不太利索,跑不了遠路,幹不了重活,就在這隧道口守著。」

  許安聽到這裡,目光不自覺地往老人的腿上掃了一下,褲腿很寬鬆,看不出異常,但老人坐著的姿勢確實有些彆扭,右腿始終微微外撇著。

  直播間裡有人發了一條彈幕。

  「所以他不是自願住在隧道里的隱士,他是一個二十年前工傷事故的倖存者,跑不掉也不想跑,就這麼守著工友的墳活到了現在。」

  許安咽下嘴裡的紅薯干,猶豫了兩秒,問出了他從進隧道開始就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

  「大爺,那些狗——它們為啥全是瘸的?」

  老人嚼東西的動作停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蹲在隧道口火堆旁邊的那排狗影,煤油燈的光夠不到那麼遠,但能聽到那些狗安安靜靜趴著的呼吸聲。

  老人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許安,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狗的方向上。

  「這條路以前是運石料的主幹道,大車進進出出的,有時候夜裡開快了,撞著路邊的狗就跑,沒人管的。」

  「我剛住到這兒那會兒,有天晚上聽見洞口有動靜,出去一看,一條黑狗趴在路中間,後腿被碾斷了,血淌了一地,叫都叫不出來,就那麼瞪著眼睛看我。」

  老人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握緊,又鬆開。

  「我站在那兒看了半天,腦子裡全是塌方那天的事——那天也是這樣,十六個人被壓在底下,叫不出來,等不來人。」

  「我救不了他們。」

  「但那條狗我能救。」

  許安的呼吸凝了一瞬。

  老人繼續說,聲音比之前更輕了,像是在自言自語。

  「後來就成了習慣,這山路上隔三差五就有被車撞了的狗,有些當場就沒了,有些還有口氣,瘸了腿爬不動了被扔在路邊等死。」

  「我就把還活著的撿回來,用夾板固定骨頭,用草藥敷傷口,活不活得過來看它們自己的命,但至少比扔在路上等死強。」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鼻子,動作很隨意,但許安看到他的手背在燈光下亮了一下。

  「二十年了,經我手的狗有五十多條,活下來的就眼前這十一條,全是斷過腿的,治好了以後腿也直不回來了,就在這山裡頭跟著我過。」

  「它們不下山,山下的人嫌瘸腿狗晦氣,沒人要它們。」

  「我也不下山,下去了沒地方待,回來了這兒還有十六個兄弟等我說話。」

  「一個瘸腿的人,守著十一條瘸腿的狗,陪著十六個出不來的人。」

  「誰也別嫌棄誰。」

  許安把剩下的半塊紅薯干攥在手裡,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張了張嘴,發現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帶著顫的話。

  「大爺,您不是一個人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嘴角很淡很淡地動了一下。

  直播間裡的彈幕在那段講述之後安靜了將近二十秒,然後像是被什麼開關打開了一樣,一條一條地涌了出來,速度不快,但每一條都很長。

  「他救不了被埋在石頭底下的工友,就去救每一條被扔在路邊等死的狗,因為那些狗躺在路上的樣子,跟他的兄弟們被壓在隧道里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一個當兵退伍的爺們,看到這裡直接沒繃住,在被窩裡把枕頭都咬濕了。」

  「十一條瘸腿的狗就是十一次他沒能救出工友的投射,每救活一條狗他就覺得好像從石頭底下拉出來一個人,對不對?」

  「最後那句'誰也別嫌棄誰',我要記一輩子。」

  許安在隧道里又待了大約半個小時。

  他幫老人把灶台上的柴火添了幾塊,又把十一條狗的水盆挨個檢查了一遍,有兩個盆空了,他提著去溪澗邊打了兩趟水灌滿。


  幹這些活的時候他沒怎麼說話,就是一樣一樣地做,做完一樣換下一樣,手腳麻利得像是回了自己家的豬圈。

  老人坐在凳子上看著他忙前忙後,眼神里的防備一點一點消融,到最後變成了一種很淡的、不太會表達的依賴。

  許安最後一次蹲在火堆旁添柴的時候,清水橋方向的山路上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引擎聲。

  不是一輛車,是好幾輛。

  但它們沒有開進來,引擎聲在距離隧道口大約三四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熄了火。

  許安豎起耳朵聽了兩秒,心裡大致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聲張,只是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角落裡一條幾乎被淹沒的彈幕。

  「安康市應急管理局和退役軍人事務局的車隊已經到了山腳下,沒有進來,在外面等天亮。」

  許安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對著老人咧了咧嘴。

  「大爺,天快亮了,俺得走了,後面的路還遠著嘞。」

  老人沒挽留他,也沒問他去哪。

  他只是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個磚壘的台子前面,從最右邊那副碗筷旁邊拿起了一樣東西——那張被塑料薄膜包著的合影照片。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划都用了很大的力。

  寫完之後他把照片遞給許安。

  許安接過來翻到背面一看。

  「許老師的兒子來過了。2026年6月。」

  許安的鼻子一陣酸澀,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把照片還給老人,然後彎腰拍了拍趴在腳邊那條灰白老狗的腦袋。

  老狗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地面上掃了兩下。

  許安背上帆布包,走出隧道。

  外面的天已經微微發白了,晨霧貼著山谷的底部緩緩流動,火堆燒成了一堆灰燼,只剩下幾顆暗紅的炭火在明滅。

  他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山裡的冷空氣,打了個寒噤,把舊衛衣裹緊了。

  低頭看了一眼腳上那雙千層底,鞋面上的「平安」兩個字沾了泥和水漬,但針腳還是清晰的。

  許安對著胸前的鏡頭,輕聲說了一句。

  「大傢伙,第三個圈走完了。」

  他沒有多說別的,只是從懷裡掏出田野調查筆記,翻到地圖那一頁,在第三個紅圈上畫了一道記號。

  然後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第四個紅圈的位置上。

  批註的字跡比前幾個更潦草,許安借著手機燈光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

  他的眉頭先是皺了起來,然後慢慢舒展開,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不是驚訝也不是難過,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彈幕立刻涌了上來。

  「安神看到第四個紅圈了!上面寫了什麼?」

  「表情不太對啊,上次看第三個紅圈的時候他是震驚,這次不一樣。」

  「求求了別吊胃口了,舉起來讓我們看看行不行。」

  許安沒把筆記本舉起來,他只是對著鏡頭念了一遍那行潦草的字。

  「湘鄂交界,武陵山區某鎮,有一所鄉村小學,操場底下埋著一台鋼琴。」

  他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

  「二十三年沒有人彈過,但每年六一兒童節的夜裡,學校的門衛說能聽見琴聲。」

  許安合上筆記本,揣回懷裡,表情有些微妙。

  「大傢伙,俺爹這筆記本越往後翻越邪乎,埋在操場底下的鋼琴是個啥概念?那玩意兒不得好幾百斤?誰沒事兒把鋼琴埋土裡?」

  直播間的彈幕沉默了兩秒,然後集體炸了。

  「操場底下埋鋼琴?這哪是紅圈,這是盜墓筆記吧。」

  「夜裡能聽見琴聲?安神你確定你爹寫的是扶貧日記不是聊齋?」

  「我查了一下武陵山區的鄉村學校,那邊九十年代確實有過一批音樂援助計劃,但後來全部中斷了,有些樂器不知所蹤。」

  「樓上這條信息好關鍵,該不會是當年有人把鋼琴藏起來了吧?」

  「別分析了兄弟們,跟著安神走就對了,他到了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許安把手機揣進兜里,沿著山路往埡口的方向走。

  走了大約二十多步,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

  那條黃白花的瘸腿狗又跟上來了,一跛一跛地站在十來米之外,歪著腦袋看他。

  許安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對著它招了招手。

  狗沒動,只是尾巴搖了一下。

  許安站起身,看了看隧道口的方向,又看了看狗。

  「回去吧,大爺一個人在裡頭,你得陪著他。」

  狗歪了歪腦袋,有些聽不懂的茫然,但許安又朝隧道口的方向指了指,聲調放得很慢很輕。

  「回去。」

  狗猶豫了四五秒,終於轉過身,一跛一跛地沿著原路往回走了。

  走了幾步它又回頭看了許安一眼,然後繼續往隧道口跛去。

  許安看著那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背影慢慢融進了晨霧裡,嘴角彎了一下,轉身繼續趕路。

  直播間裡有一條彈幕在屏幕中間停了很長時間。

  「這條狗出去巡了一趟山,把許大山的兒子領回來了,任務完成了,就該回去繼續守著了。」

  「三條腿的狗,二十年的老人,一把鐵鍬,十六碗添不滿的飯。」

  「這個世界上最笨的人守著最重的東西,最破的路通向最深的記憶。」

  「安神,替我們好好走完剩下的三十三個圈。」

  許安沒看到這條彈幕。

  他低著頭,踩著露水打濕的碎石路,一步一步往山外走。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把他舊衛衣上的露珠一顆一顆點亮,像是綴了滿身細碎的星子。

  帆布包貼著後背,筆記本貼著心口。

  第四個紅圈在武陵山區等著他。

  一台埋在操場底下二十三年的鋼琴,和一段只在六一夜裡響起的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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