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八百公里的夜路,和一碗不要錢的薑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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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安走了整整一夜。

  從常德往西北方向的國道上,路燈隔得極遠,一盞滅了三盞亮著的那種老式鈉燈,把柏油路面切成一段一段昏黃和漆黑交替的色塊。

  他的千層底布鞋踩在路肩的碎石子上,沙沙的聲響在空曠的夜裡傳得很遠。

  胸前的手機屏幕是方圓幾里唯一的亮光,直播間裡的在線人數從凌晨兩點的四十多萬,掉到了現在的十一萬出頭。

  但彈幕一直沒斷過。

  「安神,你從昨晚走到現在,整整九個小時了,歇會兒吧,你又不是鐵打的。」

  「我剛才去翻了一下地圖,從常德到廣元走國道的話,八百多公里,就算一天走五十公里,也得走半個月,這也太狠了。」

  「別勸了,你們還不了解安神嗎?他這個人只要軸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去。」

  許安看了一眼彈幕,嘴角動了動,想笑,但實在是太累了,笑出來的表情像是在齜牙。

  「大傢伙,俺沒事兒,就是有點餓。」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但那兩個紅色的「平安」刺繡還是很清晰。

  許安彎下腰,用袖口極其仔細地擦了擦鞋面上的灰,然後繼續悶頭往前走。

  天亮的時候,許安走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鎮。

  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五分鐘,街兩邊是那種九十年代蓋的二層小樓,底下開鋪子,樓上住人,晾衣杆上掛著花花綠綠的床單和秋褲。

  許安的肚子已經叫了快兩個小時了。

  他搜遍了所有口袋,翻出三張皺巴巴的紙幣,兩張一塊的,一張五塊的,加起來七塊錢。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沿著主街慢慢往前走,腦袋左拐右拐地在找早餐鋪子。

  一家寫著「劉記米粉」的小店亮著燈,門口的蒸籠冒著白氣,鹼水面的味道順著晨風飄過來,許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牆上貼的價目表。

  素粉六塊,加蛋七塊,加肉九塊。

  許安的目光在「素粉六塊」上停了三秒鐘,然後極其果斷地走了進去。

  「老闆,來碗素粉,湯寬點。」

  店裡只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姐在忙活,圍裙系得老高,手上的動作麻利得像是在變戲法。

  大姐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舊衛衣上多停了半秒,什麼都沒說,轉身下粉。

  許安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習慣性地把手縮進袖筒里,縮著肩膀,儘量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直播間的彈幕開始活躍起來。

  「安神終於肯吃飯了,我懸著的心落地了。」

  「素粉六塊,他兜里只剩七塊錢,吃完這碗就剩一塊了,心疼。」

  「有沒有人知道這是哪個鎮子?我想給安神點個外賣。」

  「別!安神最煩這種,上次有人給他轉帳他直接把錢退回去還道了三遍歉。」

  大姐端著一個大海碗走過來,碗裡的米粉堆得冒尖,湯麵上飄著厚厚一層蔥花和辣油。

  許安愣了一下。

  因為碗裡除了粉,還臥著一個荷包蛋,旁邊還碼著幾片切得薄薄的滷牛肉。

  「老闆,俺點的是素粉。」

  許安趕緊出聲,臉上寫滿了不安。

  大姐把碗往桌上一墩,擦了擦手,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早上頭一個客人,送的,圖個吉利。」

  許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大姐已經轉身回了灶台,不給他任何推辭的機會。

  許安低頭看著那個荷包蛋和那幾片牛肉,嘴唇動了動,沒再吭聲。

  他拿起筷子,極其認真地把那個荷包蛋挑到碗的一邊,先喝了一大口湯。

  湯是骨頭湯打底的,鮮得他眉毛都皺起來了。

  許安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那個吃相和在許家村蹲在灶台邊啃饃沒有任何區別。

  直播間裡的網友看著許安那張沾了辣油的臉,彈幕密度突然上來了。

  「這大姐一看就是個厚道人,早上第一個客人送蛋是當地的風俗嗎?」


  「什麼風俗啊,人家就是心疼他,一個穿成這樣的年輕後生大清早進來,誰看了不心軟。」

  「安神吃飯的樣子真的好治癒,沒有任何表演痕跡,就是單純的餓了在吃東西。」

  許安三口兩口把粉扒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他把六塊錢壓在碗底下,站起身準備走。

  大姐正好端著一個搪瓷杯從後廚出來,一把攔住了他。

  「外頭冷,喝碗薑湯再走,不要錢。」

  許安接過搪瓷杯,薑湯燙得他嘶了一聲,但還是仰脖子灌了下去。

  辣烘烘的熱氣從胃裡往四肢蔓延開來,把在夜風裡凍了一整晚的骨頭縫都烘暖了。

  許安把杯子放在櫃檯上,對著大姐極其笨拙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嘞。」

  大姐揮了揮手,說了句「路上慢點」,就轉身繼續忙活去了。

  許安走出米粉店,站在街邊深吸了一口氣。

  晨光從東邊的山頭上泄下來,把整條小街染成了暖橙色。

  許安對著鏡頭,難得主動開了口。

  「大傢伙,俺發現一個事兒。」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這一路走過來,俺沒花過什麼大錢,但好像也沒真正餓著過。」

  「總有人往俺碗裡加個蛋,總有人給俺塞個饃,總有人說不要錢。」

  「俺以前在村裡的時候覺得,出了門在外頭,人都是陌生的,能躲就躲。」

  「現在俺覺得,可能不是那回事兒。」

  許安說完這段話,又覺得自己說多了,臉紅了一下,趕緊悶頭往前走。

  直播間裡的彈幕安靜了兩三秒,然後一片片地冒了出來。

  「安神在變,他以前絕對不會主動說這麼長一段話的。」

  「社恐在被治癒,不是被什麼專家治好的,是被路上這些普通人一碗一碗薑湯澆好的。」

  「我一個三十五歲的大老爺們兒,看一個小伙子吃碗素粉看哭了,說出去都丟人。」

  許安沿著國道繼續西行。

  中午的時候太陽很烈,他把舊衛衣脫下來搭在肩膀上,裡面那件起球的灰色T恤被汗濕了一大片。

  路上車很少,偶爾一輛大貨車轟隆隆地從身邊駛過,捲起的熱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下午三點,許安的腿開始打顫。

  他在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坐了下來,把布鞋脫下來檢查了一遍,鞋底的千層布磨得有些薄了,但還撐得住。

  他把鞋重新穿好,從帆布包里翻出父親的筆記本,翻到地圖那一頁。

  從他現在的位置到廣元,還有至少六百公里。

  許安的目光落在第二個紅圈上。

  「川北廣元,有一座橋,橋底下住著九個聾啞人,他們在替一個聽得見的死人守靈,守了二十年。」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守靈二十年是什麼概念?

  許安想了想,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繼續走。

  傍晚的時候,天邊堆起了厚厚的雲層,風變得又冷又硬。

  許安正低頭趕路,一輛半掛貨車從後面緩緩靠了過來,在他身旁停住了。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被煙燻得黢黑的臉。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貨車司機,寸頭,脖子上搭著一條灰撲撲的毛巾,手裡捏著半截沒抽完的煙。

  「小伙子,去哪兒?」

  許安的社恐本能讓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廣元。」

  司機把煙別在耳朵上,沉默了兩秒。

  「上來吧,我跑恩施,順路帶你一截。」

  許安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

  他一個人走在路上已經習慣了,突然要坐進一個陌生人的駕駛室里,那種封閉空間裡的社交壓力讓他頭皮發麻。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鞋底磨出的灰已經把「平安」兩個字糊住了一半。

  六百公里,他不是鐵人。

  「那俺上來了,俺沒錢給您油費,但俺力氣大,到了地方俺幫您卸貨。」

  司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煙漬染黃的牙。

  「行,上來吧。」

  許安爬上副駕駛,駕駛室里有一股極其濃烈的機油味和方便麵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座椅的皮套裂了好幾道口子,往外翻著黃色的海綿。

  儀表台上用透明膠帶粘著一張小孩子的照片,照片裡的小女孩扎著兩個沖天辮,笑得露出了缺了門牙的豁口。

  許安瞄了一眼那張照片,沒問。

  司機也沒說話,掛擋,鬆手剎,貨車重新上了路。

  駕駛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兩個都不善言辭的人,各自看著前方的路,只有柴油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填滿了所有的空隙。

  直播間裡的網友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這種沉默太真實了,兩個社恐湊在一塊兒就是這個效果。」

  「但是你們發現沒有,安神沒有把臉藏起來,也沒有縮到角落裡,他在學著接受陌生人的善意。」

  「這個大哥一句廢話都沒多問,就說了句上來吧,這才是真正的體面。」

  貨車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天徹底黑了下來。

  司機把車停在一個路邊的臨時停車帶上,從座位後面的臥鋪里摸出兩桶泡麵。

  他把其中一桶遞給許安,然後擰開自己那桶的蓋子,拿暖水壺倒了熱水。

  許安接過泡麵,嘴巴張了兩下。

  「大哥,這面俺出,俺……」

  「吃你的。」

  司機頭也沒抬,三個字堵死了許安所有的客套。

  兩個人並排坐在駕駛室里,各自端著一桶泡麵,呼嚕呼嚕地吃。

  窗外是漫天的星星和遠處山脊的黑色輪廓。

  許安把麵湯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擋風玻璃上那張小女孩的照片,終於沒忍住問了一句。

  「大哥,那是您閨女?」

  司機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面咽下去。

  「在老家跟她奶奶住,今年該上三年級了。」

  「多久沒回去了?」

  司機把空面桶捏扁,扔進腳邊的垃圾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八個月。」

  許安沒再問了。

  他想起自己的爺爺,想起許家村灶台上那口黑鐵鍋,想起那兩頭已經長到快四百斤的大肥豬。

  他也八百多公里沒回家了。

  夜裡十一點,司機在恩施下了高速,把許安放在了收費站外面的岔路口。

  許安跳下車,轉身對著駕駛室鞠了個躬。

  「大哥,謝謝您嘞。」

  司機還是沒多說話,只是從窗戶里遞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瓶沒拆封的紅牛。

  「前面的路不好走,別在山裡睡著了。」

  許安接過紅牛,攥在手裡,看著貨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夜色的盡頭。

  他站在岔路口吹了一會兒風,然後打開手機地圖,看了一眼到廣元的距離。

  還有四百二十公里。

  許安擰開那瓶紅牛,灌了一大口,然後把空瓶子極其自覺地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他把手縮回袖筒里,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頭說了今晚最後一句話。

  「大傢伙,早點睡吧,俺繼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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