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全宇宙最高定的「時裝」,和一碗不加蔥的羊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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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的風停了,陽光透過晾曬的絲綢,把斑駁的光影投在那個名為「鐵柱」、自稱Tony的中年男人臉上。

  他顫抖著手,仿佛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小心翼翼地拆開了那個大紅色的信封。

  沒有信紙。

  滑落出來的,是一件只有巴掌大小的、深藍色的棉襖。

  那是一件縮小版的「送老衣」。

  哪怕只有巴掌大,領口、袖口、盤扣,甚至內里的棉花填充,都精細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鐵柱那雙拿慣了畫筆和剪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猛地湊近,死死盯著那件小衣服上的針腳。

  「這是……『倒勾針』?」

  「這是……『九九歸一』扣?」

  鐵柱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拿腔拿調的普通話,而是崩出了一股子地道的河南味兒。

  「這袖口的雲紋,是嬸子一針一針盤上去的,沒有斷線,一氣呵成……」

  許安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剛才還一臉藝術范兒的大叔,此刻眼圈紅得像兔子。

  「嬸子說,她眼睛花了,手也抖了。」

  許安把雙手插在軍大衣的袖筒里,聲音悶悶的,像是怕驚擾了這場儀式。

  「她說,現在外面都是機器做的,雖然快,但那是冷冰冰的。」

  「人來這世上,光著身子來;走的時候,得體體面面地走。」

  「她怕她的手藝斷了,想問問你,這針腳……還入得了你的眼不?」

  鐵柱沒有回答。

  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那個工作檯前。

  他把那件巴掌大的小棉襖貼在臉上,那個在曹縣漢服圈裡呼風喚雨的設計師,此刻哭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師父……師父啊!」

  「我就是個混蛋!我做的那叫什麼衣服?那叫布片子!」

  「我整天忙著趕工期、忙著做爆款、忙著給那些網紅做直播服,我把魂兒都丟了啊!」

  直播間裡,百萬網友原本是來看「曹縣Tony」笑話的,此刻卻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ID殯葬專業學生】:別笑,都別笑。這件小衣服,放在行內,那就是教科書級別的「高定」。現在沒幾個人會做這種純手工的倒勾針了。

  【ID許家村桂英】:鐵柱啊,哭啥?大老爺們兒的。嬸子就是想你了,路通了,啥時候回來,嬸子給你做碗手擀麵。

  鐵柱聽到了直播間裡傳出的語音。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許安手裡的手機。

  透過那個小小的屏幕,他仿佛看見了千里之外的許家村,看見了那個滿頭銀髮、坐在大白兔食堂里看直播的老太太。

  「嬸子!」

  鐵柱衝著屏幕磕了個頭,額頭砸在青磚地上,咚咚響。

  「我回!我這就回!」

  「我不叫Tony了!我就叫鐵柱!我回去給您穿針引線!這手藝,不能斷在我的手裡!」

  二禿子歪著腦袋,看著這一幕。

  它雖然不懂人類的悲歡,但它知道,這時候該喊一句什麼。

  「回家!回家!吃麵!吃麵!」

  許安鬆了一口氣。

  任務完成了。

  但他不想待在這兒了。

  這種濃烈的情感爆發,對於一個社恐來說,就像是被扔進了滾燙的油鍋里,渾身都不自在。

  他需要逃離,需要找個沒人的角落,把自己重新藏起來。

  「那個……哥,鐵柱哥。」

  許安往後退了兩步,指了指門外。

  「信送到了,我就不打擾了,您忙著收拾東西,我……我餓了。」

  鐵柱抹了一把臉,想站起來留客,卻被許安那快得像殘影一樣的轉身動作給弄愣了。

  「哎!大兄弟!別走啊!我帶你去吃曹縣最好的燒牛肉!」

  「不用了!不用了!」

  許安的聲音已經飄到了院子外面。


  「我自己找口吃的就行!您忙您的!」

  ……

  曹縣的街頭,有一種魔幻現實主義的風格。

  一邊是開著保時捷送漢服的電商老闆,一邊是騎著三輪車拉棺材板的木工大爺。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濃郁的羊肉湯味兒。

  那是魯西南地區的靈魂。

  許安提著鳥籠子,裹著軍大衣,像個盲流一樣,溜達到了一家掛著「正宗單縣羊肉湯」招牌的路邊攤。

  他特意選了個角落裡的矮桌子。

  這種小馬扎,坐下來之後,整個人都能縮進桌子底下,安全感爆棚。

  「老闆,來碗湯,十塊錢的,兩個燒餅。」

  許安壓低了帽檐,聲音小得像蚊子。

  「好嘞!忌口嗎?」老闆是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手裡的大勺揮舞得像兵器。

  「不……不要蔥。」

  許安小聲提了個要求。

  直播間裡,網友們樂了。

  【ID河南老鄉】:安子,你這是叛變啊!咱們河南人喝湯哪有不放蔥的?

  【ID社恐觀察員】:你不懂,放了蔥會有味道,社恐怕跟人說話時嘴裡有味兒,這叫「防禦性進食」。

  湯很快上來了。

  乳白色的湯麵上飄著一層紅亮的辣油,羊肉切得薄如蟬翼,燒餅烤得焦黃酥脆。

  許安掰開燒餅,泡進湯里。

  剛準備來一口沉浸式的吸溜。

  突然,一陣香風襲來。

  三個穿著華麗漢服、梳著高髮髻、臉上畫著精緻花鈿的姑娘,嘰嘰喳喳地坐在了他旁邊的桌子上。

  「哎呀累死了!今天拍了三千張圖!」

  「快快快!老闆!來三碗羊雜!多放辣子!」

  這畫風太割裂了。

  三個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仕女,卻豪爽地要把羊雜湯幹了。

  許安嚇得手一抖,燒餅差點掉桌子上。

  他趕緊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千萬別看我。

  千萬別認出我。

  我是空氣。

  我是塵埃。

  然而,墨菲定律告訴我們,社恐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二禿子聞到了羊肉的香味,又看到了旁邊桌子上那三個色彩鮮艷的姑娘。

  它那雙綠豆眼瞬間亮了。

  它決定要跟這三位「仙女」打個招呼。

  「漂亮!漂亮!給爺笑一個!」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子純正的流氓氣息。

  「噗——」

  旁邊正在喝湯的一個漢服姑娘,直接噴了。

  三個姑娘齊刷刷地轉過頭,盯著許安……和他手裡的鳥籠子。

  許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毀滅吧。

  這鳥能不能燉了?現在就燉,放進羊肉湯里,還能加個菜。

  「哎?這鳥……」

  其中一個姑娘眨了眨眼,突然掏出了手機。

  「這不是那個……那個嘴特欠的二禿子嗎?」

  「那這個人是……」

  三個姑娘對視一眼,隨即發出了足以掀翻頂棚的尖叫。

  「許安!!!」

  「是安子!!!」

  「活的安子!!!」

  這一嗓子,直接把整個羊肉湯館給炸了。

  老闆手裡的勺子停了。

  周圍正在啃燒餅的大爺大媽們愣了。

  路邊正在裝貨的卡車司機也探出了頭。

  在曹縣,許安現在的名氣,那絕對不亞於任何一個大明星。

  不僅因為他是千萬網紅。

  更因為,他剛剛在「歸雲」的那場直播,讓全網都看到了曹縣手藝人的另一面——不是土,是極致的雅。


  「快!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老闆!加肉!給安子加肉!錢我出!」

  一時間,羊肉湯館成了追星現場。

  不過,曹縣人的追星方式很特別。

  他們不求合影,不求籤名。

  他們求的是——投餵。

  「大兄弟!吃這盤牛肉!剛切的!」

  「安子!這大蒜好!解膩!」

  「來來來!這還有兩根黃瓜!這可是大棚里剛摘的!」

  許安看著面前瞬間堆成小山的食物,欲哭無淚。

  他雙手合十,不停地作揖。

  「謝謝……謝謝大家……吃不完……真吃不完。」

  就在這時。

  羊肉湯館的老闆,那個光著膀子的大漢,端著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盆走了過來。

  「都讓讓!都讓讓!」

  老闆把盆往許安面前一duang。

  盆里是滿滿當當的羊肉,連湯都看不見了。

  「安子,這頓飯,算叔請你的。」

  老闆擦了擦手,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剛才俺閨女給俺看直播了。」

  「俺爹也是個木匠,做了一輩子棺材,到死都覺得自己乾的是晦氣活兒,不讓俺接班。」

  「你剛才在歸雲那說得好。」

  「這叫體面。」

  「這碗湯,是替俺爹請你的。」

  許安看著那個大盆。

  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真誠的笑臉。

  那些穿著漢服的姑娘,那些穿著工裝的司機,那些滿身木屑的大爺。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獵奇,只有一種被理解後的釋然和感激。

  許安的心,突然就不慌了。

  他那根緊繃的社恐神經,在這一刻,被這碗羊肉湯的熱氣給熏軟了。

  他從袖筒里伸出手,拿起勺子。

  當著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舀了一勺肉,塞進嘴裡。

  「叔,這湯……」

  許安豎起大拇指,露出一口大白牙。

  「真中!」

  二禿子在籠子裡也跟著起鬨。

  「中!中!得勁!」

  全場哄堂大笑。

  這笑聲,比曹縣任何一場電商大會都要響亮。

  吃完飯,許安在眾人的簇擁下,好不容易才「逃」回了三輪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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