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管這叫撿破爛?這是太行山的首席指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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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硬得像刀子。

  許安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把半張臉埋進去,只露出一雙被凍得通紅的眼睛。

  離開老黑叔的鐵匠鋪,耳朵里的嗡嗡聲還沒散。

  那種打鐵的硬核節奏,把許安的社恐都震碎了一半。

  他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那台正在直播的手機。

  咯吱。

  咯吱。

  車輪碾過剛鋪了一半水泥、還露著半截青石板的路面,發出的聲音有些牙酸。

  「家人們。」

  「剛才老黑叔那是……打擊樂。」

  「接下來咱們要去見的這位。」

  「是咱們許家村的弦樂擔當。」

  「也是全村唯一一個,能跟二叔那輛重卡比嗓門的男人。」

  直播間的熱度還維持在八十萬上下,彈幕刷得飛快。

  【ID音樂生】:弦樂?村里還有拉小提琴的?

  【ID我想多了】:樓上的你想啥呢,河南農村,大概率是二胡或者墜胡吧?

  【ID期待】:打擊樂是打鐵,弦樂該不會是彈棉花吧?

  許安看著彈幕,嘴角扯出一個被冷風凍僵的笑。

  「彈棉花?」

  「那太小看啞叔了。」

  「人家玩的,那是靈魂。」

  正說著,村西頭那個堆滿了廢舊紙殼和塑料瓶的小院,到了。

  與其說是院子,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回收站。

  各種顏色的編織袋堆得像小山一樣。

  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袖口磨得飛邊的瘦小老頭,正坐在一堆廢鐵中間。

  他在給塑料瓶分類。

  動作很快,手指靈巧得像是在翻花繩。

  礦泉水瓶子一捏,「咔嚓」一聲,扁了,扔進左邊的袋子。

  易拉罐一踩,「啪嗒」一聲,平了,踢進右邊的筐里。

  這就叫,流水線作業。

  這老頭,就是啞叔。

  村里人都說他啞,其實許安聽爺爺說過,啞叔小時候發高燒,燒壞了嗓子。

  但這並不影響他是全村最快樂的人。

  因為他即使不說話,那雙眯成一條縫的眼睛,也永遠在笑。

  許安停下車,沒敢直接進去,他的社恐雷達正在瘋狂報警。

  因為啞叔那個院子裡,養了一隻鵝。

  一隻足以單挑特警隊警犬的、擁有極強領地意識的太行山大白鵝。

  「嘎——!」

  果然。

  許安剛把車梯子踢下來,那隻大白鵝就伸長了脖子,像一支白色的利箭,撲棱著翅膀沖了過來。

  「臥槽!」

  許安下意識地往軍大衣里一縮,使出了失傳已久的「縮頭烏龜」神功。

  直播間的畫面劇烈晃動,最後定格在許安驚恐的大鼻孔上。

  【ID全村一霸】:哈哈哈!出現了!村霸大鵝!

  【ID戰鬥力天花板】:安子別慫!拿出你畫天安門的氣勢來!

  【ID看熱鬧】:主播:我當時害怕極了。

  就在大鵝即將啄到許安屁股的那一刻。

  「啪!」

  一個空的礦泉水瓶子,精準地砸在了大鵝的腦袋上。

  大鵝懵了。

  它晃了晃腦袋,看了一眼坐在廢品堆里的主人,委屈地「嘎」了一聲,扭著大屁股走了。

  啞叔站了起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許安咧嘴一笑。

  那一笑,露出了滿嘴參差不齊的牙,還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他沒說話,只是指了指許安,又指了指那個大鵝,做了一個「燉了吃」的手勢。

  許安鬆了口氣,尷尬地從車把上把相機摘下來。

  「啞叔……」


  「那個……我是安子。」

  「我想……」

  許安還沒說完,啞叔就擺了擺手。

  他似乎知道許安要幹什麼。

  這幾天,許安在村里畫畫、拍照的事兒,早就傳遍了。

  啞叔轉身,鑽進了那個用塑料布和木板搭起來的小窩棚。

  過了半分鐘,他出來了。

  手裡沒有拿什麼寶貝,也沒有換什麼新衣服。

  依然是那件磨損嚴重的中山裝。

  但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把二胡。

  如果那還能被稱之為二胡的話。

  琴杆是竹子做的,已經盤出了包漿,黑得發亮。

  琴筒……那特麼居然是一個八寶粥的鐵罐子?

  琴皮也不是蟒皮,看那花紋和質感,更像是……蛇皮袋子剪下來的一塊?

  最離譜的是琴弓。

  那弓毛看著稀稀拉拉的,還有點打結,像是從馬尾巴上硬拽下來的。

  直播間瞬間一片譁然。

  【ID樂器鑑定師】:???這也叫二胡?這就是一堆垃圾拼湊起來的吧!

  【ID這能響嗎】:八寶粥罐子當琴筒?這音色不得跟敲破鑼一樣?

  【ID失望】:散了吧,估計就是老頭自娛自樂,聽個響。

  許安看著那把琴,心裡也直打鼓。

  這玩意兒,真能拉出「貝多芬」的感覺?

  以前也就是聽村里人瞎吹,說啞叔拉琴好聽。

  但誰也沒正經聽過。

  因為啞叔平時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拉,而且是在後山的墳圈子裡拉。

  說是……拉給鬼聽。

  「啞叔……」

  「這琴……」

  許安想問能不能換一把好點的,哪怕是村部那個幾十塊錢買的練習琴也行啊。

  啞叔沒搭理他。

  他找了個破馬扎,往那堆廢紙殼中間一坐。

  那個位置,正好迎著冬日的太陽。

  雖然周圍全是垃圾,雖然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

  但他坐下的那一刻。

  腰背挺直。

  左手虎口卡住琴杆,右手持弓。

  手腕一沉。

  那種感覺,變了。

  就像是一個絕世劍客,握住了他的劍。

  儘管那劍,是把生鏽的鐵片。

  「滋啦——」

  第一聲試音,確實有點像鋸木頭,甚至有點刺耳。

  直播間裡有人開始刷屏「難聽」。

  許安也有點想捂耳朵,但緊接著,啞叔閉上了眼睛。

  他的頭微微揚起,似乎在傾聽風的聲音。

  右手手腕猛地一抖,長弓推了出去。

  「嗡——!」

  一聲高亢、激昂、如同戰馬嘶鳴般的聲音,瞬間炸裂開來!

  不是淒涼。

  不是悲慘。

  那是……萬馬奔騰!

  是《賽馬》!

  許安渾身的雞皮疙瘩,在這一瞬間,全部起立敬禮。

  怎麼可能?

  那個八寶粥的鐵罐子,怎麼可能發出這種金屬質感極強、穿透力極強的聲音?

  那不僅僅是二胡的聲音,那是鐵騎突出刀槍鳴!

  啞叔的手指在琴弦上上下翻飛,快得只能看見殘影。

  沒有揉弦?不,全是揉弦!

  每一個音符都飽滿得像是要溢出來!

  而且。

  他似乎並不滿足於僅僅是拉琴。

  他的腳。

  那雙穿著解放鞋、沾滿泥巴的腳。


  正在有力地踩著地面上的廢紙殼。

  「砰!砰!砰!」

  那是鼓點!

  那是太行山的心跳!

  更絕的是。

  不遠處的工地上,輝縣建設集團的打樁機正在工作。

  「哐!哐!哐!」

  二叔指揮吊車的哨子聲。

  「噓——噓——」

  甚至還有老黑叔那邊傳來的打鐵聲。

  「當!當!」

  這一切原本嘈雜的噪音,在啞叔的琴聲里,竟然奇蹟般地融合了!

  琴聲引領著節奏,打樁機成了低音炮,哨子聲成了高音長笛,打鐵聲成了定音鼓。

  這就好像……整個許家村,整個正在熱火朝天建設的大工地。

  都成了啞叔的伴奏!他坐在垃圾堆里,卻像是指揮著千軍萬馬的將軍!

  指揮著這個正在甦醒的古老村落,向著那個叫「希望」的地方衝鋒!

  直播間徹底炸了,彈幕快得根本看不清。

  【ID跪了】:臥槽臥槽臥槽!這是什麼神仙?

  【ID中央音樂學院】:這弓法!這頓弓!這跳弓!這特麼是大師級的水準啊!

  【ID渾身發麻】:誰說這是垃圾?這八寶粥罐子簡直就是神!

  【ID聽哭了】:我不懂音樂,但我聽得熱血沸騰!我想去搬磚!我想去建設祖國!

  【ID指揮家】:你們發現沒有?他在跟環境互動!他在用琴聲控制工地的節奏!

  許安舉著相機的手在抖,這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震撼。

  他看著鏡頭裡的啞叔,那個平時只能彎著腰撿破爛、被大鵝欺負的小老頭。

  此刻,在這個破敗的小院裡,在這個充滿廢墟美學的背景下,他就像是這片土地的王。

  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快樂。

  那是一種……不需要語言,不需要金錢,甚至不需要觀眾。

  只需要一把破琴,就能把自己燃燒起來的快樂。

  音樂到了高潮,啞叔的身體劇烈地搖擺著。

  弓毛因為劇烈的摩擦,斷了幾根,在風中飄蕩,但他毫不在意。

  最後。

  一聲長鳴,如同駿馬衝過終點,直衝雲霄。

  戛然而止。

  只有工地上那「哐哐」的打樁聲,還在繼續,像是意猶未盡的迴響。

  啞叔睜開眼,那一瞬間,他眼裡的光,比正午的太陽還要亮。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許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

  然後舉起手裡那個八寶粥罐子二胡,對著天空比劃了一下。

  像是謝幕,又像是乾杯。

  許安沒說話,他只是下意識地,按下了快門。

  「咔嚓。」

  畫面定格,背景是堆積如山的廢品,遠處是正在起吊的鋼樑和腳手架。

  前景里,一個瘦小的老頭,坐在馬紮上,手裡舉著一把破爛的二胡。

  斷裂的弓毛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他的笑容,肆意,張揚,充滿了生命力。

  就像是從這貧瘠的土地里,硬生生鑽出來的野草。

  哪怕被壓在石頭底下,也要開出花來。

  「呼——」

  許安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堵得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通開了。

  直播間的人氣,已經衝破了一百二十萬。

  打賞的特效把屏幕都給遮住了。

  但許安沒看,他走到啞叔面前,蹲下身子。

  這次,他不嫌髒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啞叔那雙滿是裂口、黑乎乎的手。

  「啞叔。」

  「剛才那首曲子。」

  「真好聽。」

  「比我在大學裡聽過的任何一場音樂會,都好聽。」


  啞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他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後指了指許安的手機,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擺了擺手。

  意思是:我不行,我不會說話,別讓人家笑話。

  許安搖了搖頭,他站起身,對著直播間的百萬網友,聲音堅定。

  「家人們。」

  「這就是啞叔。」

  「他不會說話。」

  「但他剛才……」

  「已經把許家村這幾十年的故事,把這片土地上所有的苦難和歡笑。」

  「都說完了。」

  【ID淚目】:說得太好了!此時無聲勝有聲!

  【ID藝術家】:這才是真正的藝術家!藏在民間,活在塵埃里,卻能奏出天籟!

  【ID大白兔食堂】:照片!這張照片必須掛在食堂正中間!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

  「必須的。」

  許安拍了拍相機。

  「這張照片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

  「《廢墟上的指揮家》。」

  告別了啞叔,許安騎著車,走在回家的路上。

  太陽快落山了。

  金色的餘暉灑在村裡的每一塊磚瓦上。

  遠處,大白兔食堂的輪廓已經完全顯現出來了。

  藍白相間的腳手架網布,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馨。

  許安突然覺得,這個村子,是個巨大的寶藏。

  這裡有會畫天安門的社恐大學生。

  有會打不鏽鋼勺子的硬核鐵匠。

  有拿八寶粥罐子拉交響樂的啞巴清潔工。

  還有那個會做貓衣服的五嬸,那個想去北京的三爺……

  他們每一個人,單拎出來,都是一部書。

  「家人們。」

  「照片拍了兩張了。」

  「還有一張。」

  「也是……最難拍的一張。」

  許安停下腳步,看向村口的那棵老槐樹。

  樹底下,坐著一個總是望著村口發呆的身影。

  那是村裡的守村人。

  傻子叔。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等。

  至於在等什麼,沒人知道。

  有人說他在等媳婦,有人說他在等那個走了三十年沒回來的爹。

  但許安知道。

  他在等一個……根本就不會回來的人。

  「走。」

  「帶你們去看看。」

  「咱們許家村的……」

  「守望者。」

  許安騎著車,迎著夕陽。

  影子被拉得很長。

  而在他的身後,那個剛剛還在拉琴的小院裡。

  啞叔正哼著跑調的小曲,把那個剛賺來的、網友打賞換成的火腿腸,剝開皮。

  掰碎了,餵給那隻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大白鵝。

  「嘎——」

  大白鵝吃得津津有味。

  夕陽下。

  一人,一鵝,一堆破爛。

  竟構成了一幅這世上最安穩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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