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穿上最體面的衣裳,咱在村口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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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叔手裡的紅漆桶都拎起來了。

  那架勢,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這面牆潑成個猴屁股。

  許安卻把那個畫了一半的草稿紙往兜里一揣。

  從腳手架上跳下來,攔在了二叔那個魁梧的身板前。

  「不行。」

  許安的聲音不大,還帶著點被寒風吹出來的顫音。

  但語氣硬得像是一塊太行山的石頭。

  二叔愣了一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手裡的油漆桶晃蕩出幾滴紅色的液體,落在昂貴的皮靴上。

  「咋?」

  「剛才不是你喊著要畫嗎?」

  「現在漆來了,人齊了,燈都給你打亮了,你又不行了?」

  「安子,做人不能這么半途而廢!」

  許安沒看二叔那雙瞪得像銅鈴一樣的眼。

  他轉過身,摸了摸那面冰冷且粗糙的水泥牆。

  指尖上沾了一點灰色的粉末。

  「二叔。」

  「天安門是紅的。」

  「但現在的燈光是黃的。」

  「色溫不對。」

  「現在刷上去,明天太陽一出來,那就是豬肝色。」

  「你要是想讓三爺他們看著豬肝色的城樓哭。」

  「那你就刷。」

  許安說完,把雙手往袖筒里一插,恢復了那個標誌性的老漢蹲姿勢。

  全場安靜了三秒,只有遠處攪拌機還在不知疲倦地轟鳴。

  李大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是專業的認可。

  三爺雖然聽不懂啥叫色溫,但他聽懂了「豬肝色」。

  於是三爺把手裡的菸袋鍋子一磕。

  「聽安子的。」

  「這事兒,急不得。」

  「七八十年都等了,還在乎這這一晚上?」

  二叔被噎得沒脾氣,看了看手裡的油漆桶,又看了看那面巨大的牆。

  最後罵罵咧咧地把桶往地上一頓。

  「行!」

  「你是藝術家!」

  「你說了算!」

  「都散了!散了!」

  「睡覺去!」

  「誰特麼要是敢半夜偷偷來刷漆,老子扣他一個月工資!」

  人群散去,夜色重新籠罩了許家村,但這一夜,許家村沒人睡得踏實。

  大家都在做夢,夢裡全是紅色的牆,黃色的瓦,還有金燦燦的太陽。

  ……

  接下來的三天,許家村的時間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

  但又在某些地方,慢得像是靜止。

  快的是那個正在拔地而起的「大白兔食堂」,輝縣建設集團拿出了當年修水庫的勁頭。

  外牆保溫貼好了,窗戶框裝上了,甚至連那個藍白條紋的「大白兔」標誌,都已經刷了一半。

  慢的,是許安。

  他就像個長在了腳手架上的蘑菇,每天天剛亮就爬上去,天黑透了才下來。

  吃飯都是五嬸用吊籃給他送上去的。

  直播間裡。

  沒有激昂的BGM,沒有PK的大吼大叫,只有呼呼的風聲,筆刷摩擦牆面的沙沙聲。

  還有許安偶爾的一兩句碎碎念。

  「這根柱子的透視還得調一下。」

  「這裡的紅要加點深赭石,不然沒有歷史感。」

  或者是對著鏡頭尷尬地解釋:

  「那個……剛才我是不是自言自語了?」

  「大家別怕,我沒瘋。」

  「就是……上面有點冷。」

  粉絲數在不知不覺中,穩步爬升,沒有什麼一夜暴漲幾百萬的誇張數據。

  但每一天,都有幾十萬人守在屏幕前,看著那面灰色的牆,一點點有了顏色,一點點有了魂。


  【ID雲監工001】:第三天打卡!那個金水橋的欄杆畫得太絕了!這光影質感絕了!

  【ID美術生】:主播這調色盤,簡直是強迫症福利!每一筆都穩得可怕!

  【ID想家了】:看著主播畫畫,我竟然治好了失眠。

  許安沒怎麼看彈幕,他的社恐在這一刻,變成了最強的護盾。

  把他和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面牆。

  還有牆下偶爾路過的、踮著腳尖張望的老人們。

  三爺每天都要來轉八趟,每次都換一件衣裳。

  今天是中山裝,明天是的確良襯衫,就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某個盛大典禮,進行著彩排。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最後一抹夕陽,正好打在那面牆上,許安畫完了最後一筆。

  那是城樓正中央,那枚莊嚴的國徽,他手有點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

  當他從腳手架上爬下來,雙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時,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一場長夢裡醒來。

  「二叔。」

  許安喊了一聲,嗓子有點啞,正蹲在地上抽菸的二叔,猛地彈了起來。

  手裡的菸頭在空中劃出一道紅線。

  「完……完了?」

  許安點了點頭,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完了。」

  二叔轉過身,看著那面牆。

  夕陽下,紅牆黃瓦,巍峨壯麗。

  甚至連金水橋下的波光,都被許安用白色顏料點綴得栩栩如生。

  雖然它是平面的,但在這一刻,在太行山深處的這個黃昏里,它立體得讓人想流淚。

  「這特麼……」

  二叔憋了半天,只憋出來一句髒話,然後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通知下去!」

  「明天早上!」

  「全村集合!」

  「都把家裡壓箱底的衣裳給我翻出來!」

  「誰要是敢穿個大褲衩子來。」

  「別怪我許強翻臉不認人!」

  ……

  第二天清晨。

  太行山的霧還沒散盡,許家村的村口,已經熱鬧得像是過年。

  不,比過年還要隆重,許安舉著手機,剛打開直播,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這還是那個平日裡穿著大棉襖、袖著手蹲牆根的許家村嗎?

  三爺穿上了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裝,那是他五十年前結婚時穿的,雖然有些緊了,扣子都快崩開了。

  但他把背挺得筆直,頭髮用那個老式推子修得整整齊齊,還抹了點頭油,蒼蠅上去都得劈叉。

  二大爺許建國,那個平時總是醉醺醺的老頭,今天卻清醒得可怕,他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那是老式的制式,沒有肩章,只有領章。

  胸前掛滿了軍功章,特等功、一等功、抗美援朝紀念章……金色的、紅色的、銅色的。

  隨著他在風中微微顫抖的身體,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叮噹。

  叮噹。

  像是來自那個戰火紛飛年代的迴響。

  花婆婆看不見,但她讓五嬸給她換上了一件大紅色的偏襟襖子。

  那是她年輕時候做嫁衣剩下的料子,後來改成這件襖。

  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穿,她懷裡依然抱著那個大白兔玩偶,臉上塗了一點雪花膏,香得讓人心安。

  就連那群平時在工地上搬磚的工程隊漢子們,也一個個把安全帽擦得鋥亮。

  工作服上的灰拍得乾乾淨淨。

  整齊地站在隊伍的最外圍,像是等待檢閱的士兵。

  許安感覺眼眶有點熱,他把鏡頭對準了這群「盛裝出席」的老人。

  直播間裡,人數在瘋狂跳動。

  【ID淚目】:臥槽!二大爺那胸前的勳章……那是真的嗎?特等功?!


  【ID致敬】:全體起立!這場面,比我在電視上看升旗還要震撼!

  【ID全網最帥】:這才是真正的頂流!這才是我們要追的星!

  二叔許強今天沒穿那件皮夾克,他換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裝。

  雖然配上那個寸頭,看著有點像保鏢頭子。

  但他一臉嚴肅,指揮著眾人站位。

  「三爺!您站中間!」

  「二大爺!您往左邊靠靠,別擋著花嬸!」

  「那個誰!大國!把那個反光板給我舉高點!」

  「安子!」

  「機位架好了沒?」

  「這可是咱們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張照片!」

  許安點了點頭,把相機固定在三腳架上。

  調整好角度,鏡頭裡,背景是那面畫得足以亂真的天安門城樓。

  前面是幾十位在這個貧瘠山村里,守了一輩子的老人。

  他們有的缺了牙,有的駝了背,有的瞎了眼。

  但在這一刻,在初升的朝陽下,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種光彩,叫做尊嚴,叫做圓夢。

  「都看鏡頭啊!」

  「別眨眼!」

  許安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淚。

  「三!二!一!」

  「茄子!」

  「中!!!」

  全村人齊聲吼了一句河南話。

  快門按下。

  定格。

  畫面里,那紅色的城樓,似乎真的在太行山上升起來了。

  而這群老人,就像是穿越了時空,真的站在了那座金水橋上。

  風吹過,許安聽見身邊的二大爺,輕輕地吸了吸鼻子。

  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班長。」

  「我到北京了。」

  「你看見沒?」

  那一瞬間許安覺得,自己那四年的社恐時光,那幾千個日夜的孤獨練習。

  值了。

  哪怕只是畫了一面牆,但只要能讓他們心裡的夢落地,這就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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