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先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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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點過十分,所有人坐到了桌前。

  菜擺了滿滿一桌——林澈燉的雞湯、蘇靜煮的蓮藕排骨湯、幾盤涼菜和熟食、沈薇泡的梅子酒、楊帆帶來的啤酒。碗是周進帶來的手作餐具,杯子是各種形狀混搭的,有的高腳杯,有的馬克杯,有的是蘇靜工作室里的手工茶杯。

  「來,」楊帆舉起杯子,「先干一杯。」

  所有人舉起了手中的杯子。

  「第一杯,敬林澈的新歌。」楊帆說。

  「敬新歌。」眾人應和。

  林澈端著酒杯,杯沿碰到嘴唇時停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喝完第一杯,氣氛慢慢熱絡起來。大家一邊吃一邊聊——沈薇說起「秋收」市集的籌備進度,蘇靜講她最近接的幾個定製單的趣事,陳默(文創)展示了種子明信片的打樣樣品,周進說他工作坊的第二期報名人數已經超了。

  「你呢?」沈薇轉向林澈,「你那個新歌,打算什麼時候讓我們聽?」

  林澈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吃完飯吧。先吃飽,不然怕你們聽了沒胃口。」

  「你這什麼話,」蘇靜笑著白了他一眼,「我們又不是來聽你哭的。」

  「萬一哭了呢?」林澈也笑了,但笑得不那麼輕鬆。

  「哭了更好。」楊帆說,「說明歌寫對了。」

  四

  八點二十分,飯吃完了。

  蘇靜和沈薇收拾了碗筷,陳默(文創)幫忙擦桌子,周進把剩下的菜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林澈站在客廳中央,把琴架上的吉他拿起來,調了調音。

  隔壁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老太太扶著門框走了出來,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喲,這麼多人?」

  「媽,」林澈放下吉他走過去,「您怎麼出來了?不是讓您躺著休息嗎?」

  「躺著也是躺著,出來坐坐。」老太太說,「你們不是要聽小澈唱歌嗎?我也聽聽。」

  沈薇趕緊搬了一把椅子過來,鋪上坐墊,扶老太太坐下:「阿姨,您坐這兒。」

  老太太坐下後,環顧了一圈屋裡的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楊帆身上:「楊老師也來了。」

  「來了,阿姨。」楊帆點頭,「來聽歌。」

  「好。」老太太點點頭,把目光轉向林澈,「唱吧,媽聽著呢。」

  屋裡安靜下來。

  林澈站在客廳中央,日光燈已經關了,只剩牆角那盞落地燈亮著。燈光從側面打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握著吉他,低頭看著琴弦,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母親。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他。

  林澈深吸一口氣,撥響了第一個和弦。

  沒有前奏,沒有鋪墊,他直接開口唱了。

  「巷子口的路燈還亮著 你騎著自行車穿過黃昏 后座的我抱著你的腰 問你明天還加不加班」

  他的聲音比那天下午更穩了一些,但依然沒有什麼技巧,就是很平實地在唱。詞句一個一個地從他嘴裡落下來,掉進安靜的空氣里,像秋天的葉子落在地上。

  「你總是說『不加班了』 卻總是在縫紉機前坐到很晚 我做作業你在旁邊陪著 針腳落在布上的聲音像一首歌」

  沈薇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沒有放下。

  蘇靜低下了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周進摘下了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鏡片。

  陳默(文創)靠在牆上,一動不動。

  陳默(安防)站在音響旁邊,手插在口袋裡,下巴微微收緊。

  「後來我長大了 去了很遠的地方 每次打電話你都說『挺好的』 但我知道你什麼都沒說」

  林澈的聲音開始有些發抖,但他沒有停。他低頭看著琴弦,手指在指板上移動著,像是沿著一條熟悉的路往前走。

  「我欠你的,一張車票的距離 你欠我的,一句『我累了』的許可 我們都在為對方撒謊 把想念藏在電話的忙音里」


  楊帆聽到這裡,心裡微微一動。這一版和那天下午不一樣了。那句「我欠你的」還在,但後面多了一句——「你欠我的,一句『我累了』的許可」。他想起老太太坐在床邊說「我怕拖累他」的樣子,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重量。

  「我寫了一首歌唱給你聽 你可能聽不懂但我還是想唱 就像那年你坐在縫紉機前 針腳替我縫完了所有沒說出口的話」

  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音在空氣中慢慢散去。

  屋裡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

  然後,老太太開口了。

  「我聽懂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媽聽懂了。」

  林澈站在那裡,握著吉他的手指還在輕輕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最後,他只是說了一句:「媽,這首歌是給你的。」

  老太太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她點了點頭,笑著說:「收到了。」

  五

  那天晚上,大家一直待到很晚。

  沈薇又開了一瓶梅子酒,蘇靜把帶來的蘸料拌了一盤涼菜,陳默(文創)拿出了種子明信片的樣品分給大家看——每張明信片裡封著不同的種子,有的是薄荷,有的是薰衣草,有的是向日葵。

  「這張給你,」陳默(文創)抽出一張向日葵的遞給林澈,「向日葵,向著光長的,特別皮實,適合你。」

  林澈接過來,翻到背面,看到上面印著一行小字:給每一個選擇回來的人。

  他笑了一下:「謝謝。」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沒有回房去睡。她一直坐在那裡,看著這群年輕人聊天、笑鬧、碰杯。她的目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嘴角始終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偶爾有人過來給她倒茶,她點點頭說謝謝。偶爾有人問她幾句,她答幾句。大多數時候她就安靜地坐著,聽著。

  看著自己的兒子,在這些人中間,笑著。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他這麼笑過了。

  十一點半,大家陸續起身告辭。

  沈薇走在最後,臨出門前回過頭,看了一眼還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送客的林澈。

  「下周我帶點茶葉來。」沈薇說,「阿姨喜歡喝茶嗎?」

  老太太笑了:「喜歡。啥茶都喝,不挑。」

  「那我帶點好的來。」沈薇沖林澈揮了揮手,「走了,你早點休息。」

  門關上後,屋裡安靜下來。

  林澈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滿桌的杯盤狼藉,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母親。

  「媽,您累了吧?我扶您去休息。」

  「不累。」老太太說,「你那些朋友,都挺好的。」

  「嗯。」

  「那個小沈,還有小蘇,還有那兩個小陳,還有那個周老師……都是好人。」老太太頓了頓,「你在成都有這些人,媽就放心了。」

  林澈蹲在母親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是操勞了一輩子的手,骨節粗大,皮膚粗糙,指甲因為長期做針線活而變形。但在他的記憶里,這雙手曾經那麼靈巧——在縫紉機上走過成千上萬的針腳,在廚房裡變出熱騰騰的飯菜,在燈下替他縫補校服上的破洞。

  「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放心。我在這兒,挺好的。」

  老太太看著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她的動作很輕,像是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做過了。

  「媽知道。」

  六

  楊帆回到住處時已經過了午夜。

  他沒有立刻睡,而是坐在陽台上抽了一根煙。深秋的夜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像細砂紙刮過。樓下的街道已經空了,路燈在地面上投下一團團橘黃色的光暈。

  他想起剛才林澈唱歌時的樣子。

  和那天下午不一樣的是,今晚的版本多了一句話——「你欠我的,一句『我累了』的許可。」

  那句話讓整首歌不一樣了。它不再只是兒子的愧疚和表白,而是變成了一種雙向的理解——他明白了母親的沉默,也給了母親一個開口的機會。

  楊帆掐滅菸頭,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寫下了一行字:

  「縫紉機的針腳,縫補的不僅是衣服,還有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他看了幾秒,關掉手機,轉身回了房間。

  窗外的風還在吹。銀杏葉在夜風中簌簌地響著,像無數細小的聲音在說著什麼。

  而在這個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一個年輕人正坐在母親的床邊,握著她的手,等她睡著。

  床頭柜上,放著一張向日葵種子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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