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林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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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集後的第四天,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周進的劇本工作坊第一期順利結業,十二個學員交出了完整的劇本大綱,其中一個被某小型桌遊廠看中,正在談合作。

  蘇靜的聯名產品在市集後接到了十六個定製訂單,排期已經排到下個月。

  陳默(安防)和保安公司的新對接協議已經進入測試階段,預計下周上線。

  沈薇在復盤會上做了詳細的市集總結報告,列出了二十三條改進建議,每條後面都附了具體執行方案和預算估算。

  楊帆坐在孵化基地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漸黃的銀杏,難得有了一絲輕鬆。

  深秋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翻開沈薇遞過來的下一期市集策劃草案。

  第一期市集的成功讓大學城管理方主動提出合作意向,希望能把文創市集做成常態化活動,每月舉辦一次。

  沈薇在草案里設計了一個「秋收」主題——以豐收和感恩為主線,加入農創元素,和周邊的鄉村手工藝人聯動。

  他在草案空白處寫了幾行批註:「預算可以再松一點;鄉村手工藝人的交通和食宿由我們承擔;增設一個公益攤位,收益捐給社區老人活動中心。」

  寫完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出神。

  手機響了。

  「楊老師。」電話那頭是林澈,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您現在方便嗎?」

  「方便。你說。」

  「我想請您……陪我去個地方。」林澈頓了頓,「我母親的事。」

  楊帆拿著電話的手微微一頓。

  林澈來生態這麼久,幾乎從不提家裡的事。

  唯一一次提起,是有次深夜聊天,他含糊地說了那麼一句——那時他們剛結束一場深夜排練,兩個人在空蕩蕩的工作室里坐著,林澈忽然說,

  「我媽身體不太好,所以我才回了成都。」

  說完這句話他就像後悔了似的,立刻岔開了話題,拿起吉他彈了一段即興的旋律。

  那是楊帆第一次感覺到,這個看起來隨性自由的年輕人,心裡壓著一些他沒說出口的東西。

  「好。什麼時候?」

  「現在。」

  林澈沒騎他那輛電動車——那輛貼滿了演出貼紙、后座綁著吉他包的老款山葉,平時他走到哪兒都騎著它。今天他卻站在孵化基地樓下,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手裡攥著車鑰匙,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緊繃得多。

  「我來開?」楊帆問。

  「沒事,我開。」林澈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卻沒有立刻發動。他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路面,沉默了很久。

  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怠速的輕微震動聲。楊帆沒有催促,只是把副駕的座椅調低了一點,安靜地等著。他知道,有些人需要時間才能開口說出那些壓在心底的話。

  「楊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媽……可能不行了。」

  楊帆沒有說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她肝上的問題,很多年了。一直在控制,反反覆覆地住院、出院、吃藥、複查。」林澈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慢慢收緊,骨節泛白,「今年年初好了一點,我還以為能穩住。結果上個月突然惡化,醫生說……可能就這兩周了。」

  他停頓了一下。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他補了一句。

  楊帆看著他攥緊方向盤的手,又看了看他緊繃的側臉線條:「今天怎麼了?」

  林澈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情緒都壓下去:「今早醫院打電話,說情況不太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很穩,但楊帆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在微微發抖。

  說完,他發動了車。

  車子一路往城西開,穿過正在修路的老城區。路面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兩側的行道樹是幾十年前種下的法國梧桐,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條金色的隧道。落葉鋪了滿地,車輪碾過去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側是八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樓。牆皮斑駁,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空調外機鏽跡斑斑,有的用鐵絲固定在牆面上,有的已經傾斜了。一樓有些住戶把陽台改成了小賣部,擺著幾箱飲料和幾袋零食,招牌是用手寫的紅漆木板。


  林澈在一棟灰撲撲的樓前停下,熄了火。

  他沒下車,只是透過車窗看著那棟樓。

  那棟樓有七層,沒有電梯。外牆貼的白綠相間的瓷磚已經大片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樓防盜門上鏽跡斑斑,門口堆著幾輛破舊的自行車和一輛嬰兒車。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能看到黑洞洞的入口。

  「小時候,我媽一個人帶我住在這兒。」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她在附近工廠做女工,每天早上五點出門,晚上八點回來。我放學就自己在樓下寫作業,等她回來做飯。」

  楊帆看著那棟樓,沒有說話。他能想像那個畫面——一個瘦小的男孩,趴在單元門口的石階上,就著路燈的光寫作業。路過的大人會問一句「你媽還沒回來呀」,他點點頭,繼續低頭寫。等天黑透了,巷子口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他就會收起作業本跑過去。

  「大學我考去了北京,學的音樂。她特別高興,跟廠里所有人都說了一遍。」林澈的聲音有些發抖,「後來我留在北京做音樂,一年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覺得她又老了一點,但她說沒事,讓我在北京好好干。」

  他停下來,深呼吸。

  「去年她住院,我才知道她肝上的問題已經很嚴重了。

  她一直瞞著我,怕耽誤我工作。」林澈低下頭,「所以我回了成都。

  我想著離她近一點,能照顧她。結果——回來快一年了,她住院三次,我有兩次都沒趕上,都在外面跑演出。」

  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滑落,垂在膝蓋上。

  「我媽從不抱怨。我打電話跟她說不能去陪護了,她說沒事沒事,你忙你的,護士照顧得好著呢。我掛了電話就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楊帆看著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一些事。

  那些錯過了就沒法彌補的時間,那些以為還有機會卻再也沒有機會說出的話。

  「你媽知道你做音樂嗎?」

  「知道。」林澈嘴角勉強動了一下,「她聽不懂我寫的那些歌,但她覺得好聽。

  上次住院的時候,她跟護士說,我兒子是搞音樂的,上過電視。

  其實我就上過一次地方台的中秋晚會,還是群演,鏡頭一掃而過。」

  他閉上眼睛:「楊老師,我怕。我怕她還沒看到我做出點像樣的東西。」

  「你已經做出來了。」楊帆說,「上次市集,你教那些孩子打節奏的視頻,在網上有好幾萬播放。那些孩子——他們可能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音樂是可以玩的。」

  林澈怔怔地看著他。

  「你媽在乎的不是你有多成功。」楊帆說,「她只是想讓別人知道,她兒子在做自己喜歡的事。」

  林澈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風吹過,幾片梧桐葉從樹上飄落,打著旋兒落在擋風玻璃上。

  他終於推開車門:「走吧。」

  病房在市二醫院的老住院樓四層,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中藥混合的氣味。牆角的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幾隻輸液架靠在牆邊,還有一些摺疊輪椅堆在樓梯間。護士站的護士抬頭看了一眼他們,又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林母住的是三人間,靠窗的床位。楊帆進去時,看到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半靠在床頭,正在費力地剝一個橘子。

  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橘子皮剝得很慢,一小塊一小塊地撕下來,動作有些顫抖,但很仔細。

  「媽。」林澈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橘子,「我來。」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剝。」老太太抬起頭,看到楊帆,愣了一下,「小澈,這是……」

  「楊老師,我朋友。」

  「阿姨好。」楊帆點頭,「冒昧打擾了。」

  「哪裡哪裡,快坐。」老太太往床裡面挪了挪,要給楊帆騰地方。她挪動的時候不小心扯到了輸液管,林澈趕緊扶住她的肩膀,幫她調整好位置。

  「小澈這孩子啊,在成都沒什麼朋友。」老太太笑著說,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能有人來看看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快坐快坐,別站著。」

  楊帆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凳子有些矮,他坐著比床沿低一截,需要微微仰頭看老太太。

  他打量了一下病房環境——隔壁床是一位插著管子的老人,陪護的家屬正在小聲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再裡面那張床空著,床頭柜上擺了一束有些蔫的百合,花瓣邊緣開始發黃捲曲。

  「你們聊,我去打壺水。」林澈拎起暖壺,離開了病房。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隔壁家屬打電話的嗡嗡聲和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老太太低頭繼續剝橘子,剝得很慢,很仔細。

  她把剝好的橘子皮一片片疊好,放在床頭柜上的紙巾上,然後把橘子肉上的白色絲絡一根根摘乾淨。

  「楊老師。」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小澈這孩子,什麼都往心裡裝,不愛跟人說。」

  她把橘子肉掰開,分成兩半,遞給楊帆一半。

  楊帆接過來:「謝謝阿姨。」

  「他在成都這一年,我是看著的。」老太太把另一半橘子放進自己嘴裡,慢慢嚼著,「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半夜還在寫歌。我問他不累嗎,他說不累,說自己在做一個『有意思的事』。」

  她抬頭看著楊帆:「他說的那個事,您知道嗎?」

  「知道。」楊帆說,「他在做一個音樂療愈的項目,幫一些有心理困擾的年輕人通過音樂釋放情緒。還在市集上組織過即興演奏,教小朋友們玩樂器。」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讓她驚喜的消息:「他從來沒跟我說這麼細。」

  「他大概怕您擔心。」

  老太太搖搖頭,苦笑:「這孩子一直這樣。從小到大,報喜不報憂。小時候在學校被人欺負了,回家也不說,自己躲屋裡彈琴。」

  她把手裡的橘子皮疊好,放在紙巾上,動作很輕很慢。

  「他爸走得早,我又沒什麼本事,總怕他跟著我受委屈。」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考上大學,去了北京。那會兒我想,我這一輩子的任務完成了。結果他又跑回來了。」

  她笑了笑,但笑容裡帶著苦澀。

  「我知道,他是為了我。他嘴上說是成都機會多,其實我清楚。北京那邊他做得挺好的,有樂隊,有演出,有幾個朋友。為了回來,他都放棄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橘子,聲音更輕了:「楊老師,我不是不想讓他回來。我是覺得……我拖累他了。」

  楊帆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老太太瘦削的肩膀上,她的頭髮幾乎全白了,鬢角還有幾縷黑色的髮絲倔強地撐著。

  「阿姨,他不是為了你放棄什麼。」楊帆說,「他是選擇了什麼。」

  老太太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他選擇了回來。」楊帆說,「很多人一輩子都在逃避選擇,或者被別人選擇。但他是自己選的。他選了離你近一點,選了能照顧你。這不是拖累,這是他給自己的交代。」

  老太太怔了好一會兒,低下頭:「這孩子……從小到大,就沒讓我操過心。也正因為這樣,我才更心疼他。」

  她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張老照片,遞給楊帆。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破損。照片上是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瘦瘦的,抱著一把比自己還大的吉他,笑得露出豁了的門牙。

  「他六歲那年,非要學吉他。我那時候一個月工資才三百多,一把吉他就要四百。我說買不起,他就哭,也不鬧,就是坐在門口哭。」老太太笑著搖頭,「後來我借了廠里同事的錢,給他買了這把二手的。他高興得抱著睡了一晚上。」

  楊帆看著照片裡那個咧著嘴笑的小男孩,再看看眼前這個坐在病床邊的年輕人,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

  快到來不及準備,就要面對離別。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阿姨,這是我的電話。林澈那邊有什麼事,您隨時可以聯繫我。不管白天晚上。」

  老太太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收在枕頭下面:「謝謝您。」

  林澈打完水回來,看到母親和楊帆在說話,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他把暖壺放下,走到床邊坐下:「媽,你們聊什麼了?」

  「聊你怎麼不愛說話。」老太太笑著拍了他一下,聲音帶著慈愛,「楊老師說你做的東西很有意思,你怎麼從來不說?」

  林澈看了楊帆一眼,有點不好意思:「沒什麼好說的,就是瞎折騰。」

  「瞎折騰也跟媽說說。」老太太說,「你做的那些事,媽聽不懂,但想聽。」

  林澈低下頭,過了很久才開口:「媽,等我下次演出,帶你去。」

  「好。」老太太笑著答應,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媽等著。」

  那兩個字——「媽等著」——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楊帆看到林澈的手抖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低頭剝了一個橘子,遞給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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