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再等等我陳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四點十七分,方敬修被手機震醒。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睡覺時手機永遠放在床頭,永遠開著震動,永遠能在第一聲響起時醒來。

  發改委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必須隨時待命,但這個時間點的來電,通常不是什麼好事。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沈容川。

  陳諾還在熟睡,側躺在他身邊,呼吸均勻而綿長。

  她的一條手臂搭在他腰上,無名指上那枚素戒在黑暗中反射著窗外透進的微光。

  昨晚她太累了,從周慧敏辦公室回來後的那場深夜談話,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

  方敬修輕輕移開她的手臂,動作極輕,沒有驚動她。

  他拿起手機,赤腳踩上地板,無聲地走出臥室,穿過客廳,來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色還未褪去,遠處零星幾盞燈火像疲倦的眼睛,在黑暗中勉強睜著。他按下接聽鍵,聲音壓得很低:「說。」

  「查到了。」沈容川直接切入正題。

  方敬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等待下文。

  「白家那邊,不只是洗錢和代孕。」沈容川頓了一下「他們建了一個平台。」

  「什麼平台?」

  「暗網平台。」沈容川說,「名字叫……天使樂園。」

  方敬修握著手機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

  「裡面是什麼?」他問。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答案,但他需要沈容川親口說出來。

  「是兒童。」沈容川的聲音冷得像冰,「從幾個月到十幾歲的都有。被拐的,被賣的,甚至還有被親生父母租出去的。」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濃了。

  方敬修閉上眼睛,又睜開。

  「不是賣淫,」沈容川繼續說,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厭惡,這個人見過太多黑暗,能讓他厭惡的東西不多,

  「是更變態的東西。會員制,入會費十萬美金起步。內容……實時直播。用戶可以對內容提出要求,平台會根據要求定製。」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

  就像之前精靈省那個野人孩子一樣養著。當時他以為那就是底限了。

  現在他知道,沒有底限。

  「證據呢?」他問,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朱安強已經混進去了。」沈容川說,「他用的是東南亞一個富商的身份,交得起會費,查不到底細。平台那邊對他沒有懷疑。」

  「讓他盯緊。」方敬修說,「最好能錄下證據。畫面、聲音、交易記錄,越完整越好。」

  「明白。」沈容川應道,然後停頓了一下,問出那個問題,「那那些小孩……要不要救?」

  方敬修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晨風從窗戶的縫隙里滲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他只穿了單薄睡衣的身上。

  要不要救?

  那些孩子,那些被拐賣的、被出賣的、被當成內容供人觀賞和凌辱的孩子,他們正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承受著這個世界最深的惡意。

  如果他有能力救,卻選擇不救,那他算什麼?

  可是……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親在書房裡用舊武裝帶敲著桌面說的那句話:「敬修,你要記住,你首先是方家的兒子,然後才是你自己。你做的每一個決定,影響的不是你一個人。」

  想起潘副委。

  想起自己那個位置。

  發改委最年輕的司長,方家未來的希望,陳諾唯一的依靠。

  如果他走錯一步,如果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如果他被人抓住把柄。

  那些人會放過他嗎?

  會放過方家嗎?

  會放過陳諾嗎?

  不會。

  他太清楚這個遊戲的規則了。

  有些敵人,你得罪了,就必須把他們徹底按死。

  按不死,就會被反噬。


  而天使樂園背後的勢力,不只是白家。

  白家只是一個窗口,一個前台。

  真正的後台,是那些每年願意花十萬美金定製內容的人。

  那些人分布在全世界各地,有政客,有富豪,有手裡握著無數資源的隱形權貴。

  他們才是這個樂園的真正支柱。

  如果他現在動手救人,就等於向那些人宣戰。

  他準備好打這場仗了嗎?

  沒有。

  至少現在沒有。

  他需要的是白家的罪證,是能一舉將白家連根拔起的籌碼,而不是一場註定打不贏的、正義的遠征。

  「不用管。」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沈容川語氣里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你確定?」

  「我確定。」方敬修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朱安強的任務只有一個:盯住白家的證據。尤其是他們直接參與凌辱兒童的部分,只要拍到白家的人出現在鏡頭裡,要拍到他們親手操作,要拍到能直接把他們送進去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一分:

  「其他的,不管。不碰。不暴露。」

  沈容川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明白。」

  「還有,」方敬修補充道,「告訴朱安強,如果他因為救人暴露了自己,我會親自讓他知道什麼叫後悔。」

  這是威脅,也是事實。

  朱安強是他手裡的刀,如果這把刀因為一時心軟折了,死的就不只是朱安強一個人。

  「我會轉告他。」沈容川說。

  電話掛斷了。

  方敬修握著手機,站在落地窗前,很久沒有動。

  窗外,夜色正在一點點褪去。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那是黎明前最冷的時候。

  他想起剛才自己說的那句話。

  不用管。

  三個字,決定了很多人的生死。

  那些孩子,那些正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承受著非人折磨的孩子,他們不知道自己曾經離被救只差一個決定。

  他們也不知道,有一個男人,在天亮前的某個時刻,選擇把他們推開,繼續留在那片黑暗裡。

  方敬修閉上眼睛。

  他想起陳諾曾經問過他的一句話:「修哥,你會不會覺得自己變了?」

  當時他沒有回答。

  現在他想,如果她再問一次,他大概會說:「我沒變。我只是越來越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能做。」

  他從來不是一個善良的人。

  他在官場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善良的人的下場。

  那些人心軟,手軟,眼軟,最後都成了別人往上爬的墊腳石。

  那些人對敵人仁慈,對規則敬畏,對生命尊重,最後他們的生命被別人踩在腳下。

  他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他需要權力。不是為了權力本身,是為了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父親,母親,方家,還有……

  陳諾。

  那個還在臥室里熟睡的女孩,那個經歷了唐海的算計後變得更清醒的女孩,那個無名指上戴著他送的素戒的女孩。

  她需要他活著,需要他站在高處,需要他有足夠的力量為她遮風擋雨。

  如果他在今天因為一群素不相識的孩子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明天誰來保護她?

  沒有人。

  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麼殘酷。

  你不能保護所有人,你只能選擇保護你最在乎的那些人。

  而那些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念頭從腦海里驅趕出去。

  不是不在乎。是不能在乎。

  在乎不起。

  方敬修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真正的魚肚白。


  他轉身,走回臥室。

  陳諾還在睡,姿勢和剛才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安穩的夢。

  她的一條手臂依舊搭在他剛才躺過的位置,似乎在尋找什麼。

  方敬修在床邊坐下,看著她。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那道頸間的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那是他保護不力的愧疚。

  他伸手,極輕地拂開她額前的一縷碎發。

  陳諾在睡夢中動了動,眉頭舒展開一些,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方敬修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溫柔,有心疼,有愧疚。

  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近乎偏執的保護欲。

  這個女人,是他選擇的。

  從他決定摘下尾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要用餘生去保護她,托舉她,讓她站到他身邊來。

  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

  包括不去救那些孩子。

  包括在必要的時候,親手把別人推下深淵。

  包括變成一個她可能永遠不會完全了解的人。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那吻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夢。

  「再等等,陳諾。」他在她耳邊極輕地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很快……你就能上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