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注意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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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秘書輕輕敲了敲觀察窗,無聲地比了個手勢。

  方敬修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轉身,走出了病房。

  脫下隔離衣時,他的動作恢復了慣常的利落,仿佛剛才那幾分鐘的凝滯從未存在。

  周副院長和主任還等在外面,見他出來,微微欠身。

  「辛苦了。」 方敬修對他們說,聲音依舊沙啞,但已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平穩,「請務必用最好的方案,不計代價。」

  「方司長放心,這是我們的職責。」 周副院長鄭重回應。這句不計代價的分量,他們懂。

  方敬修不再多言,徑直走向走廊另一端相對僻靜的休息區。

  秦秘書緊跟而上。

  休息區的門被秦秘書順手帶上,隔開了外面的世界。這裡只有簡單的沙發和茶几,窗戶很大,能看到外面醫院庭院裡精心修剪卻乏人欣賞的冬青。

  「司長,」 秦秘書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

  「人到了。雍州方面,趙志強『主動』向市紀委說明情況去了,但他下面的幾個人,還有涉及當年李家案子、以及這次襲擊事件的直接關係人,都已經請到了該去的地方。帶隊的是省紀委三室的馬主任,他父親……以前是方老將軍的警衛員。」

  秦秘書的匯報簡潔,信息量卻巨大。

  主動說明情況,請到了該去的地方,這些措辭背後,是風暴已然降臨的實質。

  從陳諾遇襲到此刻,不到二十四小時,方敬修布下的網已迅速收緊,精準地繞過可能的地方保護傘,動用了更高層級、且絕對可靠的力量。

  馬主任的父親是方振國的舊部,這層關係確保了調查的傾向性與結果的可控性。

  這不是普通的違紀調查,這是一場雷霆般的清洗,起點是陳諾頸上的刀傷,目標直指雍州盤根錯節的黑暗網絡。

  方敬修站在窗前,背影對著秦秘書,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厚重得讓空氣都仿佛凝固。

  秦秘書屏息等待著。

  「嗯。」 終於,方敬修發出了一個單音節的回應。

  他沒有轉身,聲音透過寬闊的肩背傳來,比剛才更加沙啞,也更深沉,像是強行壓抑著某種即將破壁而出的東西,

  「告訴馬主任,依法依規,從嚴從速。我要的不僅是結果,」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棱砸在地上,

  「還要口供。所有牽扯進去的人,一個都不能少。尤其是……誰指使的,為什麼滅口,那條線上每一個環節,都要清清楚楚。」

  「是。」 秦秘書肅然應道。

  他明白口供二字的含義。

  這不僅僅是追究法律責任,更是要徹底撕開雍州的黑幕,挖出最深處的根須,為後續可能更大範圍的整頓鋪路,也是為了給病房裡那位一個絕對徹底的交代,不僅僅是懲罰兇手,更要剷除孕育兇手的土壤。

  方敬修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樑,這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一絲疲憊,但當他放下手時,側臉線條依然冷硬如鐵。

  「柳家那邊,」 他忽然換了話題,語氣聽不出情緒,「有什麼動靜?」

  「柳思樺女士今天上午往部里辦公室打了兩次電話找您,我都按您之前的吩咐,以司長在開重要會議為由婉拒了。她……語氣不太好。」

  秦秘書斟酌著用詞,「另外,振國哥一小時前也來過電話,詢問陳小姐的情況,我如實匯報了已脫離生命危險。他說讓您處理好手頭的事,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 方敬修極輕地重複了這四個字,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某種冰冷的自嘲。

  父親話里的深意他懂。

  柳家的壓力、家族的考量、他位置的敏感性,與此刻病房裡那個蒼白脆弱的生命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孰輕孰重,在很多人看來或許不言而喻。

  但父親沒有明確反對,只是提醒分寸,這本身已是一種在家族博弈中微妙的態度。

  「知道了。」 他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

  秦秘書不再多言,安靜地退到一旁,像一道影子。

  方敬修依舊站在窗前,目光卻似乎沒有焦點。

  行政夾克挺括的肩線讓他看起來如同鐵鑄,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的位置像是被那隻蒼白冰涼的手攥住了,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鈍痛。


  憤怒、後怕、滔天的殺意,還有深不見底的心疼,這些洶湧的情緒在他體內奔突衝撞,卻被他用鋼鐵般的意志死死壓在那副沉穩內斂的皮囊之下。

  喜怒不形於色,是生存法則,更是權力者的枷鎖。

  他不能亂,一步都不能。

  陳諾需要最頂尖的醫療,雍州的毒瘤需要最徹底的切除,虎視眈眈的柳家需要最謹慎的應對,他自己的位置和未來規劃,更需要在這驚濤駭浪中穩如磐石。

  所有情緒,最終都只能轉化為更精準、更冷酷的行動力。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然後,轉向秦秘書,聲音已徹底恢復了工作狀態下的清晰與冷靜,只是那份沙啞如同烙印,揮之不去:

  「安排車,回部里。下午的司務會照常。另外,以我的名義,給電影局的李局和青年創作扶持計劃的汪主任各去一份簡要說明,陳諾因突發傷病暫時無法推進項目,請予理解,相關事宜待她康復後由我親自協調。」

  「是,司長。」

  方敬修最後望了一眼重症監護病房的方向,眼神深不見底。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步伐,走向走廊另一端。行政夾克的衣擺隨著步伐劃開空氣,那背影挺直、決絕,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凝視與微顫從未發生。

  他只是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沉入了那雙深邃眼眸的最底部,化為了腳下更堅定、也更危險的征途。

  荊棘玫瑰躺在病床上,而護花人,已執刀立於砧板之前,無聲地磨亮了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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