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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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道溝子的這場大風波,隨著省城考古隊的撤離,算是徹底歇了火。

  金胖子那伙人被帶走了,聽說要在局子裡蹲個十年八年。

  但村里人最關心的不是抓賊,而是那張傳得神乎其神的藏寶圖。

  考古隊拿著工兵鏟和探雷器,在亂石崗的地窖底下足足挖了一天一夜。

  結果呢?

  除了幾把鏽成鐵疙瘩的爛槍,還有百十來個氧化發黑的袁大頭,連根金毛都沒看見。

  專家們灰頭土臉地走了,臨走前扔下一句話:「這就是個廢棄的土匪窩點,沒價值。」

  這消息一出,剛才還眼紅的村民們,瞬間就樂呵了。

  ……

  大槐樹底下,成了全村的情報中心。

  「哎呦,我就說嘛,那趙山河哪有那個發財的命?」

  劉翠芬嗑著瓜子,瓜子皮吐得滿天飛,臉上那股幸災樂禍的勁兒根本藏不住。

  「聽說為了挖那破洞,他那剛蓋一半的石頭房地基都給刨了!這回好了,房子燒了,金子也沒撈著,還得賠上幾百塊的工錢!」

  「可不是嘛!」

  旁邊的王二麻子也跟著起鬨,「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本來老老實實種地挺好,非得做那發財夢。這下好了,夢醒了,褲衩子都得賠進去!」

  「我看吶,他就是瞎折騰!那亂石崗要是真有寶貝,能輪得到他?」

  一群人唾沫橫飛,把趙山河貶得一文不值。仿佛趙山河倒霉,他們晚上的苞米麵粥都能多喝兩碗。

  ……

  此時的趙山河,根本沒空理會村裡的閒言碎語。

  因為他正在干一件真正的大事。

  昨天晚上,那頭被他救回來的野狼王傷好利索了。

  這畜生通人性,臨走前在院子門口轉悠了三圈,最後衝著趙山河低嚎了一聲,一步三回頭地往深山裡跑。

  趙山河是兩世為人的老獵手,一眼就懂了。

  狼回頭,必有路。

  今兒個天還沒亮,他就帶著小白,背著雙管獵槍,帶上索撥棍、紅繩、銅錢和鹿骨釺子,跟著狼王進了山。

  這一走,就是整整三十里山路。

  這可不是風景區,這是真正的大興安嶺原始森林無人區。

  腳下是厚厚的腐殖土,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膝蓋,裡面全是爛樹葉子和陳年的松針,散發著一股子霉味。

  「這路真他娘的難走。」

  趙山河用柴刀噼開擋路的刺玫果叢,看了一眼前面帶路的狼王。

  小白倒是如魚得水。

  她腿傷好了七八分,在林子裡竄得比猴子還快,時不時還從樹上摘個野果子扔給趙山河。

  最後,狼王在一處絕壁下面停住了。

  這是一處極其隱蔽的背陰向陽坡。

  上面是百丈懸崖遮風,下面有潺潺流淌的山泉水,四周全是幾百年的老紅松。

  狼王站在一塊巨石上,衝著下面的一片灌木叢叫了兩聲,然後深深看了趙山河一眼,轉身鑽進密林,徹底消失了。

  恩已報,緣已了。

  趙山河沒顧得上感慨。

  他的眼珠子,已經被那片灌木叢給吸住了。

  作為跑山人,他太熟悉這種葉子了。掌狀複葉,長柄,頂端開著一簇細小的黃綠色花朵。

  「我的個乖乖……」

  趙山河屏住唿吸,像做賊一樣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用索撥棍輕輕撥開雜草。

  第一株。

  「一、二、三、四、五……」趙山河數著葉片,手心開始冒汗,「五品葉!」

  這可是純野山參!

  在這個年代,一株品相好的五品葉野山參,拿到省城藥材公司,少說能賣一兩千塊!

  但這只是開胃菜。

  趙山河順著這株五品葉往裡看,在一棵老紅松隆起的樹根底下,赫然長著一株更大的。

  它的莖杆比筷子還粗,葉片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綠色,頂端那一簇紅紅的參籽,像紅寶石一樣耀眼。


  趙山河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指,一個個葉片數過去。

  「一、二、三、四、五……六!」

  六品葉!

  趙山河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腦瓜子嗡嗡的。

  參王!

  在行話里,六品葉那是傳說中的東西。這玩意兒起碼得長了一百年以上!

  這已經不是藥材了,這是傳家寶!

  「發了……這回是真他媽發了……」

  趙山河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嘿嘿傻笑起來。

  小白湊過來,看著趙山河對著幾根草傻笑,不解地歪了歪頭:「能吃?」

  「傻媳婦,這可捨不得吃。」

  趙山河壓低聲音,「這是房子,是地,是你一輩子花不完的錢。」

  ……

  激動歸激動,趙山河沒昏頭。

  他知道,這株六品葉參王絕對不能動。

  這東西太扎眼,一旦現世,那是禍不是福。而且現在還沒到秋天落蘆的時候,挖出來折秤,糟蹋東西。

  趙山河從包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紅繩和銅錢。

  這是跑山人的規矩,壓山。

  他把紅繩系在銅錢上,分別綁在那株六品葉和幾株五品葉的莖杆上,防止它們跑了。

  「棒槌鳥叫喳喳,紅繩鎖住娃娃家。」

  趙山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最後,他在邊緣位置,選了一株四品葉的野山參。

  「就它了!先換點現錢蓋房!」

  四品葉雖然不如五品葉值錢,但在80年代初,那也是好幾百塊的大貨!

  趙山河拿出鹿骨做的索撥子,開始抬參。

  這可是個精細活。須子不能斷,皮不能破,連上面的土都得留著點原味。

  他足足趴在地上摳了一個小時,才把這株四品葉完整地請了出來,用苔蘚和樺樹皮小心翼翼地包好。

  「走!回家!」

  趙山河把包往背上一甩,腰杆子挺得筆直。

  這包里背著的,不是人參,是他在這三道溝子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氣。

  ……

  天擦黑的時候,趙山河帶著小白回到了三道溝子。

  村口大槐樹下,那幫閒漢和老娘們兒還沒散呢。

  「哎,回來了!回來了!」

  眼尖的王二麻子喊道,「看趙山河那樣,身上全是泥,估摸著又是去山裡瞎轉悠了一天,空手回來的吧?」

  趙山河把摩托車停在小賣部跟前,打算買包煙。

  「山河啊,這一天幹啥去了?造得跟泥猴似的?」劉翠芬故作關心地湊上來,眼睛卻往趙山河空空如也的車后座上瞟,「沒打著野豬啊?看來這幾天伙食不行啊。」

  周圍傳來一陣鬨笑聲。

  趙山河撕開一包大生產香菸,叼了一根在嘴裡,也沒點火,就那麼斜眼瞥了她一眼。

  「嬸子,野豬那玩意兒肉太酸,吃膩了。」

  趙山河淡淡地說,「今兒個進山,就是隨便轉轉,挖了棵『大蘿蔔』回來。」

  說著,他慢條斯理地解下背包,拿出那個樺樹皮包。

  當著眾人的面,他輕輕打開了一層。

  一股子特有的土腥味和藥香味飄了出來。

  露出了裡面那株鬚鬚縷縷、造型完整如同人形的四品葉野山參。

  「我的媽呀!」

  正在抽旱菸的王大拿(村裡的老獵戶,識貨)蹭地一下站了起來,菸袋鍋子都掉了。

  他顫顫巍巍地湊過來,眼睛瞪得像銅鈴:「這……這是……四品葉?!」

  「啥?四品葉?」

  全場瞬間炸鍋了。

  雖然大家沒見過六品葉,但四品葉那是聽說過的!

  「大拿叔,這玩意兒值錢不?」劉翠芬結結巴巴地問。

  王大拿伸出一個巴掌,聲音都在抖:「少說這個數!五百塊!要是拿到省城,六百也有人收!」


  「六……六百?!」

  村民們倒吸一口涼氣。

  在這個大米一毛四、壯勞力干一天活才賺幾毛錢的年代,六百塊那是普通莊稼人全家不吃不喝乾三年的收入!

  趙山河就上山轉了一圈,就撿回來三年工錢?!

  看著眾人震驚、嫉妒、眼紅得快要噴火的表情,趙山河心裡那個爽啊。

  但他臉上依然雲淡風輕,甚至還帶著點嫌棄。

  他重新把樺樹皮包好,隨手往車把上一掛,就像掛一兜大蘿蔔一樣隨意。

  「也就湊合吧。本來想挖個大的,可惜沒帶趁手的工具,就弄個小的回來換點零花錢。」

  「零……零花錢?」

  王二麻子差點給跪了。

  趙山河跨上摩托車,一腳踹著火。

  他衝著人群吐了一口煙圈:

  「明兒個來人來亂石崗幹活。」

  「我不蓋石頭房了,改蓋紅磚大瓦房。缺小工,搬一塊磚給一分錢,管兩頓飯,頓頓有大肥肉片子。」

  「一天一塊五,現結,不拖欠。」

  轟!

  這話一出,比剛才那個四品葉的衝擊力還要大!

  一天一塊五?!還管肉?!

  這可是比供銷社正式工工資還高啊!

  剛才還嘲笑趙山河的那幫人,瞬間眼神就變了。嘲笑變成了諂媚,嫉妒變成了渴望。

  「山河啊!我有勁兒!我能幹!」

  「山河兄弟,還缺做飯的不?嬸子做飯香!」

  「趙哥!我這就回去拿瓦刀!」

  趙山河看著這幫剛才還恨不得踩死他、現在卻恨不得跪舔他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就是現實。

  沒錢,親戚也是仇人。有錢,仇人也是親戚。

  「想幹活的,明天早上去亂石崗找大壯報名!只要肯出力,我趙山河不虧待!」

  說完,趙山河一擰油門。

  「突突突!」

  摩托車在眾人羨慕和敬畏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只留下一地破碎的瓜子皮,和一群還沒回過神來的村民。

  這一夜,三道溝子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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