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答應入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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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在意,不知從何時起,

  已然悄無聲息地超越了他背負的所有沉重,攀升至他生命序列的最頂端,成為最不容有失的優先級。

  這份認知,讓他惶恐,卻也讓他前所未有地清醒起來。

  言斐靜靜地聽著。

  看著顧見川在說這番話時,那雙總是承載著太多沉重的眼眸里,此刻流淌出的,是一種近乎赤誠的溫柔與坦蕩。

  沒有激烈的表白,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番平靜的剖白。

  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直接地,擊中言斐心底的柔軟角落。

  他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緊。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卻比任何時候都更輕柔:

  「.......顧見川,你真是......」

  他頓了頓,想找個詞來形容。

  最終卻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

  笑容里褪去了所有戲謔,只剩下純粹的喜悅。

  「你這人......真是讓人意外。」

  「那麼,」

  「你對我......也並非玩弄,是真心喜歡我的,對嗎?」

  顧見川問言斐要答案。

  言斐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當然。從一開始我就說了。」

  他心疼這輩子的顧見川,自然不捨得去捉弄對方。

  顧見川想起什麼,眼中掠過一絲恍然:

  「圓圓曾提過,魔宮有個關於我的『秘密』......是不是,也與你有關?」

  心意明朗後,再回想魔宮眾人對他的恭敬態度,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

  言斐輕笑出聲,點了點頭,坦然道:

  「是。我跟江錦他們提過,日後......你會入贅魔界,做我的『夫人』。」

  想到當初他說出這話時,那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言斐眼中笑意更濃。

  不過,此刻顧見川的反應,比那三個活寶更有趣。

  他以為顧見川會驚訝,會無語,或許還會有些羞惱。

  卻見顧見川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語氣謹慎中帶著鄭重:

  「好。那等我們回去,便舉辦。」

  沒有扭捏,沒有對入贅的不滿,甚至沒有追問細節。

  就這麼幹脆地,應下了「入贅」,應下了「夫人」,應下了與魔尊結為道侶,從此命運徹底相連。

  言斐心裡一暖,站起身走到顧見川面前與他十指相扣。

  「......嗯。」

  「回去就辦。」

  言斐幾乎將隨身攜帶的、最上乘的療傷與固本丹藥都用在了顧見川身上。

  更是不惜損耗自身尚未完全恢復的魔元,日夜為其疏導經脈,穩固神魂。

  三日悉心調養,加上顧見川自身道基的堅韌,傷勢總算恢復了大半。

  行動已經無礙。

  「不能再耽擱了。」

  顧見川望向沙漠盡頭隱約起伏的、不同於沙丘的奇異輪廓,神色凝重。

  「天界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大隊人馬抵達前,進入真龍遺冢。」

  「好,明天一早便出發。」

  言斐點頭。

  茫茫沙漠,赤日炎炎,黃沙炙烤。

  行走在路上,兩人即使經常補水,但還是有種自己要被烤乾的錯覺。

  好在比起危機四伏、法則混亂的「亂流帶」,這片僅以極端氣候考驗意志的荒漠,反顯得「溫和」了許多。

  兩人全力趕路,只偶爾在沙丘背陰處稍作休整。

  第四日,清晨。

  當第一縷熾烈的陽光刺破地平線,將無垠沙海染成一片刺目的金黃時,他們終於停下了腳步。

  前方,不再是單調的黃沙。

  一片巨大到難以想像的、由整塊暗金色晶石天然雕琢而成的扇形區域,突兀地鑲嵌在沙漠之中。


  晶石表面流淌著液體般的光澤,邊緣與黃沙接壤處,形成涇渭分明的界限。

  扇形區域的中心,是一道高逾百丈、形如閉合龍口的深邃裂隙。

  裂隙邊緣,無數細密的、如同龍鱗紋路般的古老符文若隱若現。

  僅僅是站在邊緣,便能感受到那股源自頂端的、令人靈魂顫慄的壓迫感。

  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精純卻又無比暴躁的龍氣,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吞吐著遠古的蠻荒與力量。

  這裡,便是第三層試煉地和真龍遺冢的入口。

  與外圍骸骨荒原的死寂、法則亂流的混亂截然不同,此地充斥著一種「活」的威壓。

  「到了。」

  言斐目光緊緊鎖著那道龍口裂隙。

  顧見川站在他身側,同樣凝視著前方。

  正如他之前聽聞的,這一關的試煉,直指本心。

  他彷佛已經聽到,那裂隙深處傳來無聲卻直擊靈魂的拷問——

  為何會一敗塗地?

  承受如此痛苦,為何還不肯放棄?

  像如今這樣隨波逐流,安穩度日,難道不好嗎?

  顧見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隨即猛地睜開。

  眸光銳利如出鞘的劍,將心底所有因拷問而泛起的細微動搖,盡數斬斷、驅逐。

  「我進去了。」

  他側頭對言斐道,聲音沉靜。

  「你在此處等我。」

  這一次的試煉,關乎遺冢核心的認可,只能由他獨自面對。

  欲得真骨,必承其重,無人可代。

  「把手伸出來。」

  就在顧見川要進去前,言斐突然拿出一根紅繩。

  顧見川回頭。

  只見言斐掌心攤開,上面靜靜躺著一條靈光流轉的紅色絲繩。

  「這是......『一線牽』?」

  顧見川微訝。

  一線牽,顧名思義,能將兩個心意相通之人以玄妙方式連接在一起。

  只要雙方處於一定的感應範圍內,無論相隔多遠、身處何種環境,皆能隱約感知到彼此的方位與大致安危。

  然而,此物生效的條件極為苛刻,並非簡單的有情即可。

  需得兩人心神高度契合,意念真正相通,方能成功生效。

  「嗯。」

  言斐應了一聲,又提醒一句。

  「把手伸出來。」

  顧見川伸出左手。

  言斐執起紅繩一端,分別系在自己和顧見川的中指上。

  紅繩觸膚微涼,剛一貼上立即收緊。

  繩結處靈光一閃,悄然隱沒。

  一線牽,成了。

  無需言語,這份毫無滯礙、水到渠成的感應本身,便是對兩人心意相通最直接的證明。

  顧見川低頭看了看手指,又抬眼望向言斐,眼中漾開一片溫潤的暖意。

  有了這份連接,即便他獨自深入險境,也知道並非孤身一人。

  「現在,可以放心進去了。」

  「無論裡面是什麼,記住,我就在外面。」

  顧見川點了點頭,最後深深看了言斐一眼。

  轉身,再無遲疑地踏入了龍口裂隙的黑暗之中。

  周遭的一切——沙漠、晶石、甚至身後的言斐——都如潮水般褪去,只餘下絕對的虛無與死寂。

  顧見川不知道自己在裡面待了多久,就在他剛要踏出去的時候,畫面突變

  他感覺自己化作了一縷意識,被強行塞回叛亂前夕,他自己的身體裡。

  他能看,能聽,能感受這具身體的一切,卻無法動彈,無法干預。

  如同一個被困在琥珀里的清醒看客,被迫重溫那場早已刻骨銘心的慘敗。

  他看著「自己」身處密室之中,與一眾志同道合的年輕仙君圍坐,低聲而激昂地謀劃著名未來的藍圖。


  燭火躍動,映照著每一張年輕而堅定的臉龐。

  他的目光,卻死死鎖在下方一個身影上——他那師弟身上。

  他的靈魂在大聲地嘶喊、咆哮:

  「不要信他!小心!他是叛徒!」

  可這吶喊被困在時間的囚籠里,無人能聞。

  在座的年輕仙君們,眼中燃燒著純粹的光。

  那是對天界煥然一新的渴望,對腳下這條荊棘之路雖知險阻卻一往無前的信念。

  他們那麼年輕,是天界千年來最具銳氣、最有活力、也最懷揣理想的一代。

  他看著他們眼中明亮的光,只覺得心頭被最鈍的刀子反覆切割。

  因為他知道,很快,這光就會被最骯髒的背叛與血腥,徹底熄滅。

  絕望,並非源於對自身遭遇的恐懼,而在於這種清醒的預見與絕對的無能為力。

  他像一個被困在預言裡的先知。

  眼睜睜看著悲劇的每一塊拼圖,按照既定的軌跡,嚴絲合縫地落下,卻連一聲警告都無法發出。

  天界的清洗來得迅猛而殘酷。

  他們的布局被敵人提前知曉。

  曾經的盟友府邸被血洗,熟悉的同袍氣息一個個熄滅。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憤怒、焦急,看著「自己」拔劍而起,召集殘部,拼死反抗。

  戰鬥慘烈,每奪回一寸陣地,都伴隨著巨大的犧牲。

  他們一路血戰,殺到了南天門外!

  旌旗殘破,血染征袍,但希望的火種在絕境中重新點燃。

  只要攻破最後一道防線,或許.....還能挽回些什麼。

  顧見川看到了「自己」眼裡的光,那是對天界的恨和對改革的決心。

  那一刻顧見川突然有點不敢看下去。

  畫面陡然一轉,就在他們打得敵方節節敗退,要衝過南天門時。

  南天門巍峨的城樓之上,出現了幾個被法力禁錮、氣息奄奄的身影。

  為首之人,白髮蒼蒼,道袍染血,正是他敬重的師父,前任帝君!

  而在師父身後,還有一群滿面驚恐的凡人婦孺。

  那是他戰死同袍留在人間的至親家眷!

  「顧見川!看看這是誰?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過往的錯誤我便既往不咎,放你們一條生路。」

  「否則,每過一刻,我便殺一人!先從這些螻蟻開始,再到你的好師父!」

  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走了出來。

  卑鄙!無恥!禍不及家人!*

  『顧見川』怒斥道。

  他很想告訴自己做大事者不拘小節,可握著劍的手,卻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第二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心,正在被無形的利爪一點點撕開。

  一邊是同袍的血仇、未竟的理想、身後殘部的生死;

  另一邊,是恩師垂危的性命,是那些信任他、追隨他至此的同袍們留在世上最後的牽掛。

  時間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光芒,從決絕到掙扎,從掙扎到痛苦,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灰敗。

  手中的劍,緩緩垂下。

  「不要...降......」

  師父微弱的聲音傳來。

  但「自己」沒有聽。

  他第一次沒有聽師父的話。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些無辜的婦孺,因為自己的「堅持」而瞬間殞命。

  「我們......降。」

  兩個字,仿佛抽乾了「自己」所有的力氣與靈魂。

  「所有罪責,我一力承擔。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但我只有一個要求——放過他們。」

  不要降!

  他在騙你!根本沒有什麼生路!

  所有人.....所有人都會死!一個也逃不掉!


  顧見川的靈魂在軀殼內瘋狂地吶喊、衝撞,試圖撼動那早已註定的選擇。

  可那聲音如同投入萬丈深淵的石子,激不起半點迴響。

  他看著「自己」眼中那點僅存的希冀,看著對面敵人偽善面孔下那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冰冷殺意。

  巨大的悲憤與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那比失敗更讓人難受。

  最終,他只能在那具不受控制的軀殼裡,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不忍再看。

  不敢再看。

  哪怕明知閉上眼,也無法阻擋那即將到來的、更為酷烈的血色結局。

  接下來的畫面,是一場更為酷烈、徹底的血腥清洗。

  放下武器的人,並未得到承諾中的「既往不咎」。

  南天門外,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刑場。

  昔日的同袍,在咒罵、哭泣、或麻木的沉默中,被一個個推上前。

  仙元被廢,神魂被打散,肉身化為齏粉。

  他的師父,那位曾經君臨三界、德高望重的老帝君,更是被當眾,當著他的面施以極刑,形神俱滅。

  只留下一聲蒼涼而悠遠的嘆息,迴蕩在顧見川的耳畔,也迴蕩在這具「身體」瀕臨破碎的心神中。

  「不……要……」

  顧見川目眥欲裂。

  明知這一切都是早已發生的過往,是既定事實的血色迴響。

  可那股從靈魂深處迸發出的、混合著無盡悔恨、滔天憤怒與錐心之痛的洪流,依舊讓他痛苦到幾乎失去所有感知,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悲鳴。

  被塵封、被刻意壓抑的慘烈記憶,被這試煉的畫面徹底喚醒、放大,如同決堤的洪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仰起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又爆發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怒吼:

  「不——要——!!!」

  這吼聲,既是對過往悲劇最無力的抗拒,也是對自身無能最深刻的控訴,更是對那片血色天空最決絕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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