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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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聰明嘛,不枉費我花這麼多藥把你救回來。」

  男人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市儈的精明和隱約的兇狠。

  「老子叫『老疤』,以前在這片混,現在......算是半退休,撈點偏門過活。」

  「救你,一是看你包里傢伙夠硬,二是......」

  他頓了頓,上下打量著言斐。

  目光尤其在言斐緊實的手臂線條和那雙即使虛弱也異常沉靜銳利的眼睛上停留:

  「你這身傷,不是普通人能扛過來的。」

  「眼神也夠穩,見了血、落到這步田地還不慌。是個見過風浪,手底下......恐怕也不怎麼幹淨的主兒。」

  言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老疤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盤旋:

  「我有個兒子,叫阿傑。半年前,在碼頭跟『蝮蛇幫』的人起了衝突,被他們那個叫『毒牙』的雜種老大......活活打死了。」

  「扔進江里,連屍首都沒找全。」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可怕。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翻滾著刻骨的仇恨和痛苦。

  「老子以前還有點能力,但現在老了,拼不動了。」

  「我找過幾個『專業人士』,要麼開價太高,要麼就是廢物,連『毒牙』的身邊都摸不近。」

  老疤掐滅菸頭,目光死死釘在言斐臉上。

  「但你不一樣。你能從那種追捕里逃出來,能從『無人峽』活著漂到這兒......你肯定有本事。」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幫我幹掉『毒牙』。事成之後,你包里的東西我原樣奉還,再額外給你一筆足夠你遠走高飛的路費。」

  言斐答應了。

  不過這一切都需要等他養好傷再說。

  「放心,那麼多日子我都過來了,不急這幾天。」

  男人說完給言斐留下一壺水就出來了。

  言斐暫時安定了下來。

  另一邊,深海之中。

  顧見川與安娜憑藉人魚對海洋的天然掌控力,歷經數次險象環生的周旋,

  終於成功繞過人類核潛艇布下的嚴密聲吶網與巡邏線,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廣闊的太平洋。

  深海的幽暗與高壓是人類技術難以企及的天然屏障,他們可以輕鬆下潛到令任何探測器失靈的深度。

  然而,在晝夜不停地游弋了一整天,抵達一片相對安全的公海水域後,顧見川停了下來。

  他懸浮在冰冷的海水中,回頭,望向那片被他們遠遠拋在身後、危機四伏的大陸方向。

  「媽媽。」

  他開口,

  「您繼續往前,去南極。我要回去......幫他。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我做不到。」

  安娜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驚訝,也沒有阻攔。

  她游近一些,伸手,掌心溫柔地撫過顧見川濕漉漉的頭髮和緊繃的臉頰,動作里充滿了理解與支持。

  「去吧。」

  「我在南極等著你們。答應媽媽,一定要把他平安地帶回來。」

  「好。」

  顧見川重重點頭,用力擁抱了安娜一下,感受著母親懷抱的溫暖與力量。

  隨即,他毫不猶豫地轉身。

  如同離弦的黑色箭矢,義無反顧地朝著來時的方向,朝著充滿未知危險的大陸海岸線,疾游而去。

  安娜懸浮在原地,目送著兒子矯健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深海的黑暗中,直至連水流的擾動都徹底平息。

  她依然沒有移開視線,而是要將這一刻、這個背影,永恆地鐫刻在心底。

  許久,她才緩緩吐出一串細密的氣泡,開始向上方浮升。

  誠如言斐當初選擇成為靶心,為他們母子吸引火力、創造生機。

  如今,在經歷了與兒子這段短暫卻珍貴的相伴後,安娜心中充滿了平靜與滿足。


  她的孩子長大了,正直、強大、懂得愛與擔當。

  是個好孩子。

  那麼,她這個母親,也該為孩子們做些什麼了。

  安娜不再隱藏行跡,甚至刻意在人類監測可能出現的海域調整了遊動深度與頻率。

  果然,當她的身影再次被人類聲吶與衛星捕捉到時,立刻引起了追捕力量的巨大震動!

  一條活生生的、價值無可估量的人魚!

  這遠比追捕一個「叛逃」科學家更具誘惑力。

  她的現身與「逃竄」,也成功地將追捕力量的大部分重心和資源,牢牢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海面上,船隻開始調集;

  空中,偵察機增加了巡邏頻次;

  一道道新的封鎖線在太平洋東部海域悄然布下。

  安娜清楚感受到四周的壓力。

  但她沒有停下,在確認被發現後,選擇了與顧見川以及自己族群棲息地截然相反的東方,加速游去。

  ......

  「我需要『毒牙』的所有資料——習慣、行蹤、守衛力量、常去地點。越詳細越好。」

  三天後,言斐已經能夠勉強支撐著下床走動。

  腿上的傷口依舊猙獰疼痛,但藥效和他強悍的恢復力,讓痛楚變得可以忍受。

  他沒有時間等待完全康復。

  「你最好再養兩天。」

  老疤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勸道,

  「『毒牙』身邊不是那麼好摸近的。」

  「不,我時間不多了。」

  言斐搖頭拒絕。

  墨本對他而言雖然暫時是安全的灰色地帶,但追捕他的人不會永遠被國境線阻隔。

  一旦他們與墨本方面達成某種交易或默許,他的處境將立刻變得岌岌可危。

  他必須儘快行動,然後離開。

  見他態度堅決,老疤不再多言。

  起身,從木屋一個隱蔽的夾層里翻出幾張皺巴巴、畫著潦草標記的紙。

  還有一個破舊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許多信息。

  「給!全在這兒了!」

  「你慢慢看,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問我。」

  言斐將所有信息刻入腦海後,當天夜裡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木屋。

  他根據資料上的信息,避開了「蝮蛇幫」明暗哨卡,如同幽靈般潛入了「毒牙」最常光顧、守衛也相對鬆懈的一處地下拳場後台。

  行動比預想中順利。

  「毒牙」當晚贏了一大筆錢,正摟著女人在私人休息室里暢飲,身邊只留了兩個心不在焉的打手。

  言斐沒有浪費一顆子彈。

  用從老疤那裡拿來的一把淬毒短匕,在極短時間內結束了戰鬥。

  當他把那個裝著「毒牙」頭顱、滲出暗紅血漬的粗麻布袋扔到老疤面前時。

  這個飽經風霜、仇恨半生的男人,先是怔住。

  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扭曲的大笑。

  笑聲在寂靜的木屋裡迴蕩,最後又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哽咽與嚎啕大哭。

  他跪在地上,抱著那個袋子,語無倫次地念叨著「阿傑......爸給你報仇了......」

  言斐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靠在門邊。

  直到老疤情緒平息下來。

  「我要走了。」

  言斐開口。

  老疤抹了把臉,站起身,眼神恢復了之前的渾濁。

  他走到屋角,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包裹和一疊數額不小的當地鈔票,還有幾個用油紙包好的藥包。

  「這是我按方子新配的傷藥,比之前那個溫和些,但效果不差。」

  「你的腿傷沒好透,每天最好敷兩次。」

  老疤聲音沙啞,將包裹遞過去。

  「答應你的,都在這兒了。出了這個門,往西走三十里,有個黑市船塢。」


  「給夠錢,能找到去南邊海港的船。那邊......魚龍混雜,更容易藏身出海。」

  言斐接過包裹,掂了掂,看向老疤:

  「謝了。」

  沒有多餘的告別。

  言斐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老疤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一瘸一拐卻異常堅定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許久,才慢慢關上門。

  木屋裡,油燈的光暈下,只剩下那個浸血的麻袋,和一段了結了的恩怨。

  言斐很快按照老疤的指示,找到了那個隱匿在破敗倉庫區深處的黑市碼頭。

  空氣里瀰漫著魚腥、鐵鏽和劣質燃油的刺鼻氣味.

  昏黃的燈光下,人影綽綽,交易在低聲與鈔票的摩擦聲中快速進行。

  他找到一個面相精悍、眼神閃爍的中間人,提出了出海的要求。

  對方打量了他幾眼,在言斐佝僂的背和臉上猙獰的疤痕上停頓片刻,沒多問什麼,只報了個價和時限。

  「最近一班去南邊海港的『貨船』,明晚凌晨兩點靠岸,只停二十分鐘。準時到這裡,我帶你去。過時不候,錢不退。」

  中間人語速很快,帶著行內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言斐沒有還價,將一疊鈔票遞了過去。

  對方掂了掂,迅速塞進懷裡,點了下頭:

  「成交。」

  交易完成,言斐在附近找了家專做這種「灰色生意」的簡陋旅館住下。

  這裡人員混雜,三教九流都有,但自有一套地下世界的運行規則和默契。

  看似混亂無序,實則在某些方面比光鮮的大城市更「守規矩」。

  至少,在錢貨兩訖、互不侵犯底線上,很少有人敢輕易越界。

  言斐需要的就是這種短暫的、基於利益的「安全」。

  他在那間充斥著霉味和隔壁隱約呻吟聲的房間裡,安然休息、換藥,調整狀態。

  時間很快到了約定的凌晨。

  代理人已經等在碼頭一個不起眼的貨櫃陰影里。

  看到言斐出現,他壓低聲音道:

  「兄弟,最近海上風向不對,查得特別嚴,巡邏艇和臨時檢查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

  「上船後切記老實待在底艙,少露面,別生事,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應你下船。」

  「嗯。」

  言斐應了一聲,聲音粗嘎沙啞,與他此刻的外貌完全匹配。

  寸頭,黑黃粗糙的皮膚,臉上兩道猙獰的燒傷疤痕,背微微佝僂,眼神陰鬱。

  他從頭到腳,都像一個被生活摧殘、在底層掙扎求存的中年男人。

  即使是跟他共事了幾年的同事站在面前,恐怕也難以將這落魄的形象與那位清冷矜貴的言斐博士聯繫起來。

  言斐將自己的外貌徹頭徹尾地改了一遍。

  但他依舊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面對的追捕者經驗豐富,觀察力敏銳。

  他必須讓每一個細節都無懈可擊。

  走路的步伐、手臂擺動的幅度、甚至呼吸的頻率,都要完全貼合這個虛構的身份。

  在代理人的示意下,他迅速登上一艘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中型貨船。

  船上光線昏暗,水手們沉默地忙碌著,對登船的「貨物」視若無睹。

  和言斐一同被帶上船的,還有另外四個同樣目的不明、神色各異的男人。

  他們被統一帶到了船艙底部一間狹窄、潮濕、散發著機油和汗臭味的儲物室改成的臨時住所。

  「接下來這段日子,你們就待這兒。吃喝會有人送來,沒事別出來瞎晃。」

  一個臉上帶疤的水手冷冷丟下一句話,鎖上了艙門。

  底艙狹窄,空氣混濁。

  能通過這種渠道、支付高昂費用出海的人,多半身負秘密或麻煩,甚至可能背負著人命。

  因此,同艙的五人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與距離。

  登船後只是用目光快速而警惕地掃過彼此,評估著潛在的威脅。

  隨後便各自在有限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安頓下來,沉默如同磐石。

  艙內只剩下引擎單調的轟鳴和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

  言斐選了個最靠里、光線最暗的角落。

  他休息了一會,借著去衛生間的間隙,小心翼翼地將腿上厚厚的繃帶解開。

  傷口暴露在潮濕悶熱的空氣中,景象堪稱可怖。

  為了阻止潰爛蔓延,之前老疤處理時剜掉了周圍大片的腐肉。

  此刻尚未長合,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深可見肉的坑洞,邊緣的皮肉呈現暗紅色,微微滲著組織液。

  腦海中,001下意識地捂住了眼睛,數據流都紊亂了一瞬。

  它不敢看那傷口。

  言斐卻神色未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動作穩定地從懷裡掏出老疤給的油紙藥包,仔細將新的藥膏均勻塗抹在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妥當。

  整個過程,安靜、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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