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裡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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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從他齒縫間擠出來,帶著少年人初次直面仇恨時的生澀與決絕。

  那雙洋溢著天真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黑暗情緒。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低低的背景音,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言斐沒有說話。

  他伸手,不是去拍顧見川的肩膀,而是輕輕覆在了他緊握的拳頭上。

  那拳頭很硬,繃得指節發白。

  在言斐溫熱的掌心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小川,」

  言斐的聲音很平靜。

  「看著我的眼睛。」

  顧見川僵硬地抬起頭,眼底的猩紅尚未褪去。

  「我知道你有多難過,多憤怒。你完全有權利這樣想。」

  「但是小川,此刻我們還沒有足夠的力量,衝動把你和你媽媽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沉緩:

  「別著急好嗎?我會幫你的。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幫你復仇。我們慢慢來,好嗎?」

  顧見川的嘴唇抿得發白。

  眼底的暴戾在言斐平靜的注視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潮,一點點碎裂、退卻,留下的是更深、更無助的痛苦和迷茫。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垮下。

  「我......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麼做。」

  「我會給你制定一份訓練表,從明天開始我會逐步教你槍械的使用。」

  「我們一起努力,先將你媽媽救出來,剩下的復仇,再一步步來。」

  言斐除去先前的撤離計劃外,還萌發了一個更膽大的計劃。

  據他目前所知,人類已經在世界範圍內大肆掀起捕捉人魚的計劃。

  雖然目前來說一無所獲,但就這麼下去,難保哪一天人魚會躲無可躲。

  他們本是自由而無辜的群體,不應該因為人類的貪婪遭到不公迫害。

  他想要一勞永逸,徹底杜絕人類對人魚的追捕和嚮往。

  這不是背棄人類。

  對於全世界的人來說,目前唯一還算公平的是每個人都必須直面疾病和死亡。

  即使你腰纏萬貫,也至多為自己續命一段時間,不可能獲得超額的長壽。

  可一旦有錢有權的人徹底掌握了長壽的秘密。

  那麼他們對於其他種族、對於普通人的壓迫會更加嚴重。

  貧富差距、階級分化會更加嚴重。

  所以他不能讓這唯一的公平被破壞掉。

  言斐眼神閃過一道暗芒,轉瞬即逝。

  他任由顧見川靠著,聲音像夜色一樣輕緩。

  「今晚,你只需要記住兩件事:第一,你爸爸很愛你媽媽,也很愛你;第二,你不是一個人。」

  窗外夜色漸濃,電視裡的歡聲笑語早已切換成了深夜GG。

  顧見川沒有動,言斐也沒有抽回手。

  他們就這樣靜靜坐在沙發上,一個傳遞著無聲的支撐,一個汲取著難言的溫暖。

  前路依然黑暗漫長。

  但至少他們的手是一直緊握的。

  第二天早餐後,言斐帶著顧見川來到了地下室。

  這裡的景象讓顧見川微微一怔。

  過去一個月里,言斐竟在這裡悄然備下了不少東西。

  整齊擺放的槍械、分門別類的化學試劑,以及一些看上去結構精密的裝置。

  牆角的幾個箱子上,貼著含義不明的警示標籤。

  「我們要對付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個龐大的機構,甚至可能是整個國家的追捕力量。」

  言斐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一把手槍,動作熟練地裝上消音器。

  「光靠槍遠遠不夠。這些是我準備的......最後手段,希望不會用到。」


  他轉向顧見川,繼續開口:

  「今天,我先教你用槍。」

  「好。」

  顧見川點點頭。

  學槍的過程異常順利。

  顧見川展現出驚人的天賦。

  無論是拆解組裝、持槍姿勢還是瞄準擊發,他幾乎都是一點即通。

  握上槍的那一刻。

  他身上那股屬於人魚的原始野性與冰冷的金屬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每一次的射擊動作精準而穩定。

  言斐在一旁指導,心中也不免驚嘆。

  不愧是男主。

  老話說的果然對。

  人比人氣死人,有些人生來真的就自帶光環。

  一個多月的假期轉瞬即逝。

  在言斐日復一日的陪伴和訓練中,顧見川身上那種被仇恨灼燒的緊繃感,漸漸平復下來。

  他眼中的陰霾並未完全散去,但不再像最初那樣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言斐始終站在他身邊。

  這份篤定的支撐,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對他而言,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一個願意與自己並肩同行的「同路人」,是他最大的幸運。

  看到顧見川逐漸找回內心的平靜,言斐也由衷感到寬慰。

  仇恨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他相信,無論是安娜還是顧見川的父親,都絕不願看到這孩子的一生被仇恨吞噬。

  如果可以,

  他們所期盼的,一定是他能平安、自由,最終......快樂地活下去。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將餐桌照得明亮。

  吃過早飯,言斐整理好衣領,準備出門上班。

  顧見川站在玄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盛滿的依賴與不舍,幾乎要滿溢出來。

  過去一個多月的朝夕相處,言斐無微不至的照顧與陪伴,已經讓顧見川對他的依賴深入骨髓。

  他恨不得化作言斐的影子,對方走到哪兒,自己就跟到哪兒。

  他本能地討厭著人類,卻又無比感激命運,讓他遇到了言斐。

  這個人,就是他在這陌生世界最堅實的後盾。

  「乖乖在家,我六點就回來。」

  言斐看出他眼中的留戀,習慣性地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過去一個月,顧見川又長高了不少,現在身高已經到言斐下巴了。

  用不了多久,或許就要和他並肩。

  見言斐說完轉身就要走,顧見川忽然伸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衣擺。

  「嗯?」

  言斐停下腳步,略帶疑惑地回頭。

  「這裡。」

  顧見川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言斐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以前每天出門上班前,他都會在顧見川額頭上親一下。

  這一個多月休假在家,這個小小的告別儀式中斷了,他自己都快忘了。

  言斐笑著上前,輕輕在顧見川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本以為這就結束了,可衣角還被那隻手緊緊攥著。

  「又怎麼了?」

  「這裡也要。」

  顧見川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他在電視裡看過,親密的人分別時,都會親吻這裡。

  言斐瞳孔微震:

  「......你在開玩笑嗎?」

  「沒有。」

  顧見川板著臉,又重複了一遍。

  「這裡也要。」

  言斐僵住了。

  他無法繼續。

  儘管他們已經做了很多更親密的事,在一起很多年了。

  可架不住對方現在年齡還小。


  道德感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在猥褻未成年。

  見他遲遲不動,顧見川的嘴角一點點耷拉下來,眼底漫上清晰可見的委屈:

  「是不是我長大後......不好看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受傷。

  「所以你才不願意親我。」

  「不是的。」

  言斐立刻否認。

  「那為什麼?為什麼不親我?」

  顧見川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固執,非要一個答案。

  「這......」

  言斐難得語塞。

  「親額頭和親吻是兩碼事,後者......不太適合現在的我們。」

  他想了想解釋道。

  「為什麼不合適?」

  「親吻......通常是情侶之間才會做的事。」

  「那我們也可以成為情侶啊,你不是說過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那也是以後的事,不是現在。」

  「既然你都答應了,早點晚點有什麼區別?」

  顧見川覺得自己的邏輯無懈可擊,理直氣壯地反問。

  「所以早親晚親,又有什麼不同?」

  他不過是在提前享受。

  「你還小,這是不允許的。」

  言斐試圖用規則說服他。

  「在我們這裡,未成年禁止這樣的行為。」

  「可我又不是人類,」

  顧見川眨了眨眼,邏輯清晰得讓人頭疼。

  「為什麼要遵守人類的規矩?」

  這波反駁堪稱絕殺。

  言斐一時語塞,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來應對這個「非人類」的特殊情況。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顧見川已經自力更生地採取了行動。

  他飛快地湊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言斐的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觸感溫熱,一觸即分。

  沒等言斐從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中回過神,更沒等那句斥責說出口。

  肇事者已經像只受驚的兔子,迅速彈開幾步。

  只留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帶著得逞後的小小狡黠和不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言斐的反應。

  言斐還能怎麼辦?

  親都親了,總不能真把這「膽大包天」的小混蛋揍一頓。

  他最後只能惱怒地瞪了顧見川一眼,帶著滿腹複雜心情,轉身鬱悶地上班去了。

  直到言斐的車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顧見川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站在玄關,指尖無意識地抬起,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奇異的、溫軟的觸感。

  和他想像中不太一樣,不像額頭親吻那樣只是輕柔的觸碰,而是......

  更清晰,更鮮明,帶著言斐身上那股令他安心的、乾淨的氣息。

  軟軟的。

  像清晨掠過花瓣的風......

  一種陌生的、滾燙的熱意,後知後覺地從接觸的地方蔓延開,悄然爬上他的耳根和臉頰。

  他不太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心跳失序和臉頰發燙意味著什麼。

  只是下意識地用指尖按了按那片仿佛還留有餘溫的皮膚。

  原來,「親吻」是這樣的感覺。

  他喜歡跟言斐親吻。

  他也要快點長大,等兩人成了情侶,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親吻了。

  ......

  去見安娜的路上,言斐心裡還縈繞著早晨那個猝不及防的「吻」。

  面上難得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在。

  好在安娜並未察覺。

  見到他,她流露出關切:

  「聽門口的人說你摔傷了腿,現在都好了嗎?」

  「好得差不多了。」

  「小川呢?他還好嗎?」

  「他......」

  言斐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他長大了很多。」

  「嗯?」

  安娜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從外形看,大概像人類十五六歲的少年了。只是不知道你們人魚是怎麼計算年齡的。」

  「這......」

  安娜愣了愣,隨即想到了什麼。

  「他不會是......把自己的蛋殼吃了吧?」

  「正是。」

  言斐苦笑道。

  「這事說起來也和我有關。我腿受傷後,他很想幫忙照顧我,大概是著急了,半夜自己起來把蛋殼吃掉了。」

  安娜沉默了片刻,眼底泛起複雜的神色。

  「這孩子......他是真的很喜歡你。」

  這已經是她第二次如此感慨了。

  「蛋殼對於人魚來說極其珍貴,在我們那,蛋殼都會被留下來,作為日後求偶的禮物。」

  言斐默然。

  所以顧見川是把給自己的聘禮直接吃掉了。

  行吧,吃就吃吧,反正他也用不上。

  「還有一件事要跟您說,他的身世......」

  「我已經都告訴他了。」

  安娜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

  「那他......怎麼說?」

  「他很想你。」

  這句話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瞬間打開了安娜竭力維持的平靜。

  她猛地閉上眼,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喉間壓抑著哽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也......好想他。」

  「那就好好活著。」

  言斐的聲音異常沉穩,就像暗夜中的錨。

  「活著,就有希望。我們都在為此努力。」

  安娜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雖然眼眶微紅,但眼神里多了一抹堅毅。

  她看著言斐,鄭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我會的。」

  希望的火苗,在絕望的囚籠里,又微弱而堅定地燃起了一簇。

  等她情緒平穩下來,言斐再度開口。

  「有件事,我需要您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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