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誰惹我們顧同志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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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見川忍不住驚訝地問。

  他越來越覺得,言斐就像個挖不完的寶藏,時不時就能冒出點令人意想不到的本事。

  言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語氣微揚:

  「以前見人做過,略懂一點。」

  有了言斐的「略懂」指點,新書桌的進度快了不少。

  兩人一個刨鋸,一個在一旁偶爾出聲指導,氣氛十分和諧。

  顧母偶爾端著水出來,看見兩人湊在一起埋頭幹活的背影,臉上總會不自覺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以前,顧見川一個人太過沉默,又過分懂事,早早地就扛起了家庭的重擔。

  那份超乎年齡的成熟,時常讓她這個做母親的感到心疼。

  如今,看著他終於有了能說上話、一起忙碌的朋友。

  整個人活泛了許多,她是打心眼裡為兒子感到高興。

  這天,顧見川有事要忙,言斐便獨自去鎮上送譯稿。

  順利拿到兩百多元稿費和一部分糧票後,他打算去供銷社買些肉和奶粉。

  這段時間他夜裡總是腿腳抽筋,估計是缺鈣,得多補充些蛋白質。

  不然耽誤長高可就麻煩了。

  仔細挑好東西,他用布將東西嚴嚴實實地包裹好,確保外人看不出裡頭是什麼,這才放心地離開。

  他是步行來的,回村的路上,意外撞見了隔壁村那個臭名昭著的惡霸。

  正是之前欺負許秋心、還將原主推下河的王奎。

  那王奎騎著一輛五成舊的二八大槓,在路上橫衝直撞,故意不走直線,把行人擠得紛紛狼狽避讓。

  看著大家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王奎得意地哈哈大笑。

  他一眼瞧見前頭的言斐,眼神一亮,竟故意加快車速,直直朝著言斐背後撞去!

  言斐早已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卻佯裝不知,故意朝著路邊有石塊的地方走去。

  等那自行車快到身後時,他才迅捷地朝旁邊一閃。

  王奎這才發現前方有塊大石頭。

  再想躲避已然不及,連人帶車重重摔倒在地,車輪頓時扭曲變形。

  「媽的!你他娘的是不是故意的!」

  王奎爬起來,對著言斐的背影就破口大罵。

  言斐全當耳邊風,腳下步伐絲毫未停。

  「說你呢!狗東西還敢裝聽不見?!」

  王奎氣急敗壞,尤其看到愛車前輪摔變形了,更是怒不可遏,幾步衝上前攔住言斐,擺明了要訛詐一筆。

  言斐被攔住去路,終於停下腳步,抬眼冷冷地看向王奎:

  「好狗不擋道。」

  王奎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裡一怵,但隨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沒:

  「你他媽罵誰是狗?你故意害老子摔跤,還把老子的車撞壞了!今天不賠錢,你別想走!」

  說著,伸手就要去抓言斐的衣領。

  言斐側身輕易避開,語氣依舊平淡:

  「你自己眼瞎撞石頭,與我何干?攔路訛詐,是想我去派出所找公安同志評評理?」

  「派出所?」

  王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啐了一口。

  「呸!你一個成分不好的知青,公安會信你的話?」

  「老子說是你撞的,就是你撞的!少廢話,拿錢來!」

  他仗著身強力壯,又要上前動手動腳。

  周圍已有零星的村民駐足,卻無一人站出來。

  言斐眼神微眯,正計算著如何反擊才能不留痕跡,一道低沉冷硬的聲音驟然從身後炸響:

  「王奎!你找死嗎?!」

  話音未落,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疾步衝來,一把將言斐護在身後。

  顧見川面色鐵青,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王奎,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忙完手頭的事,心裡總惦記著言斐獨自一人還沒回來,放心不下,便特意順著路趕來接他。

  結果剛一到,就撞見王奎攔著言斐糾纏不休的場面,火氣瞬間就沖了上來。


  幸好他來得及時,若是再晚上一步,言斐豈不是要白白被那惡霸欺負了去?

  他那麼瘦弱。

  隨便個風寒都要病好久。

  想到這,他眼神越發冒火。

  王奎顯然認得顧見川,忌憚他的身份,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嘴上卻還不服軟:

  「顧、顧見川?這......這不關你的事!是他先害我摔車的!」

  「我親眼看見你騎車撞人未遂,自己摔了還想訛詐。」

  顧見川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小的壓迫感。

  「需要我現在就扭你去派出所,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王奎臉色變了變。

  看看顧見川結實的拳頭,又看看四周漸漸聚攏的目光,最終悻悻地扶起變形的自行車,罵罵咧咧地走了:

  「行......你們給老子等著!」

  見他離去,顧見川立刻轉身,緊張地查看言斐:

  「你沒事吧?他碰到你沒有?」

  「沒事。」

  言斐搖搖頭,看著他額角急出的細汗和依舊緊繃的下頜線,心裡微微一暖。

  「你怎麼來了?」

  「事辦完發現你還沒回來,心裡不踏實,就順著路找來。」

  顧見川鬆了口氣,語氣仍帶著後怕。

  「下次別一個人走,等我一起。」

  「好。」

  顧見川十分自然地接過言斐手裡的東西,繼續說道:

  「那個王奎......你以後儘量避開他,那不是個好東西。」

  怕言斐心裡不安,他又放緩聲音,認真地補了一句:

  「不過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輕易動你。」

  言斐聽著他這話,心裡那點因王奎而起的不快瞬間散了不少。

  他側頭看向身旁的人,對方眼神里的篤定和關切,比他剛拿到手的稿費還讓人踏實。

  「嗯,知道了。」

  他笑眯眯應下。

  看著言斐臉上的笑意,顧見川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含糊地「嗯」了一聲,便埋頭加快了腳步,似乎這樣就可以甩開心裡的異樣。

  眼看兩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言斐清冽的嗓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抱怨,從身後傳來:

  「走那麼快幹嘛?等等我嘛。」

  那語調微微拖長,像是一片羽毛,不輕不重地搔在顧見川心尖上。

  他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歉意和不易察覺的慌亂:

  「不好意思,在部隊走習慣了,一時沒留意。」

  他忙退後幾步,走到言斐身邊。

  兩人再次同行,顧見川這次刻意放緩了步伐,保持著與言斐一致的節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安靜,只有腳步聲和彼此清晰的呼吸聲交錯。

  他的目光看似專注地望著前方的土路,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身旁人的一舉一動。

  言斐被風吹動的發梢,走路雙手自然擺動時纖細卻分明的手腕骨節,還有那偶爾因為踩到小石子而輕微晃動的肩膀。

  每一次細微的動靜,都像投入顧見川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陌生的漣漪。

  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只覺得這冬日的風,吹得人有些心浮氣躁。

  言斐並未察覺他的異樣,走了一段,忽然開口,聲音打破了周圍的寧靜:

  「那王奎......你之前跟他打過交道?」

  顧見川回過神來,沉吟片刻道:

  「算不上打交道。他名聲一直很臭,欺軟怕硬,專挑沒背景的下手。」

  「之前隔壁村有人被他訛過,鬧到大隊裡,結果因為他舅舅在大隊,最後也不了了之。」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所以我才讓你儘量避開他。這種人,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嗯,」


  言斐應了一聲,若有所思。

  「是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他的語氣很平淡,顧見川卻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下意識地側頭看他。

  言斐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冽的光。

  顧見川心頭莫名一緊。

  正想追問,言斐卻已經轉換了話題,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

  「快到了。晚上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個豆皮炒蒜苗。」

  那點冷意瞬間消散,仿佛只是顧見川的錯覺。

  他壓下心頭的疑慮,點頭應道:

  「好,家裡還有上次剩的,回去就做。」

  言斐回去後,便開始思索如何不著痕跡地解決王奎這個麻煩。

  他原本打算等自己徹底安頓下來再處理,奈何對方自己耐不住寂寞跳了出來.

  他這麼配合,那就乾脆提前動手。

  正巧,沒過兩天大隊裡傳來消息,要組織開河捕魚。

  在河水徹底封凍前把魚撈上來,分給大家。

  好讓社員們過年時能鬆快些,不至於一年到頭嘗不到半點葷腥。

  捕魚這天,水庫邊人聲鼎沸,幾乎全村的人都來幫忙了。

  有經驗的壯勞力負責下網撈魚,知青們則主要負責將撈上來的魚搬運到指定的地方。

  大隊長拿著喇叭在一旁不斷吆喝,提醒大家務必注意安全,千萬別掉進水裡。

  現場十分熱鬧。

  顧見川是撈魚的主力,言斐則和其他知青搭檔抬魚。

  沒幾個知青願意主動跟他一組,最後還是村長看不過去,出面讓許秋心跟他搭檔。

  趁著周圍忙碌嘈雜,沒人注意,許秋心壓低聲音對言斐說:

  「言斐,謝謝你之前給我介紹抄書的活兒,等我拿到報酬,一定好好謝謝你。」

  前些日子,言斐得知新華書店來了一批書需要人手抄寫。

  想到許秋心家境困難,在鄉下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便向店長爭取了一個名額給她。

  對於幫助過自己的人,言斐向來不吝嗇善意,能幫一把是一把。

  「客氣什麼。」

  言斐低頭瞥見她手上凍出的紅腫,聲音放輕了些。

  「現在天太冷了,別省著錢,自己買盒凍瘡膏,再備個小暖瓶捂著。」

  「言斐,你真好......」

  許秋心眼眶一熱,聲音有些哽咽。

  「明明你比我還小兩歲,可我總覺得......你更像哥哥,會照顧人。」

  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來自「家人」般的細緻關懷了。

  知青點裡,大家表面和氣,實則拉幫結派。

  她因來自外地,常被排除在外,內心很是孤寂。

  「你不是也在我困難時幫過我?」

  言斐語氣平和。

  「別想太多,你要是願意,以後就把我當弟弟看。」

  「欸!我自然是願意的!」

  許秋心連忙點頭。

  「那我以後叫你許姐。」

  「好,那我叫你小言,可以嗎?」

  「當然可以。」

  兩人挨在一起低聲交談的場景在忙碌的人群中並不顯眼。

  但一直留意著言斐的顧見川卻看得分明。

  見他與許秋心靠得那樣近,言談間神態是從未對自己展露過的溫和耐心。

  一股陌生的酸澀感猛地湧上顧見川心頭,堵得他發悶。

  怎麼又是這個女知青?

  言斐什麼時候跟她關係這麼要好了?

  而且說什麼話需要湊得那麼近?

  他居然還在笑?

  他們到底在聊什麼?

  能讓她笑得眼眶發紅,讓他露出那種......自己都很少見的溫柔神情?


  一連串又酸又澀的問題堵在顧見川心口,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手下意識一松,差點讓剛撈上來的一條大魚掙脫滑回水裡。

  幸好他反應快,猛地回神,一把將魚牢牢按住。

  濺起的水花冰涼地打在臉上,才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冷靜了些。

  他繃緊下頜,強迫自己轉回頭,專注盯著渾濁的河水。

  可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瞥向那個方向。

  而另一邊,言斐似有所覺,忽然抬頭。

  恰好捕捉到顧見川猛地轉回去的側臉,以及那緊繃的、似乎透著幾分不悅的線條。

  他微微挑眉,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低聲對許秋心說了句什麼,便自然地朝著顧見川的方向走去。

  水面波動,顧見川正用力將漁網拉起。

  臂膀肌肉繃緊,側臉線條硬朗,緊抿著唇,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言斐走到他身邊,蹲下身,狀似隨意地幫他按住網繩:

  「顧同志,這網魚看來收穫不錯?」

  顧見川動作一頓,沒看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言斐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刻意避開的目光,嘴角彎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故意湊近了一點,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

  「怎麼了?誰惹我們顧同志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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