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十五分鐘,身體當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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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螞蟥把右手伸進水裡。

  手背朝上,五指張開。

  海水從指縫間流過。他閉上眼,牙齒咬住呼吸器的咬嘴。

  涼意從指尖爬到掌心,一寸一寸變沉。

  腳底的浮砂開始往上翻。細碎的顆粒打在腳蹼面上,方向從南往北。

  弱流窗口來了。

  螞蟥睜眼,朝老莫打了個手勢。

  拳頭握緊,拇指朝前。

  走。

  老莫轉頭看了大龍一眼。

  大龍抱著牽引繩,斷腿處的綁帶在水裡飄著,整個人楔在兩塊礁石中間。

  他點了一下頭。

  守住。

  老莫和螞蟥貼著資華號的船殼往尾部移動。

  三十七年的海水把鐵殼泡成了另一種東西。鏽層厚得像樹皮,手摸上去一片片往下掉。

  船體傾斜將近四十度,他們得半爬半游,腳蹼蹬著船殼上凸起的鉚釘座往前挪。

  手電光打在前方。

  船尾裂了一條縫。

  裂縫不寬,成年男人側身能擠。裂口邊緣的鋼板往外翻,鏽邊參差。

  螞蟥先到。

  他把手電咬在嘴裡,側過身子往裡鑽。

  燒傷那半邊臉刮在鏽鐵皮上,潛水衣外層被劃開一道口子。

  他沒停。肩膀一縮,整個人擠了進去。

  裡面黑。

  手電光照出去,被渾濁的鏽水吞掉大半。能見度不到一米。

  螞蟥伸手往前摸。

  指尖碰到一道鐵框。

  從上到下,嵌在船殼內壁里。

  夾層艙門。

  他試著推。

  紋絲不動。

  三十七年的鏽把門框和艙壁焊成了一體。

  螞蟥從腿套里抽出潛水刀,刀尖插進門縫。往外撬。

  咔。

  刀尖斷了。

  半截刀刃彈飛出去,在水裡翻了兩個跟頭,沉進黑暗裡。

  螞蟥嘴裡咬著呼吸器,罵不出聲。

  他換了個角度,用斷刀的刀柄當錘子,敲門框上端的鉸鏈。

  咚。咚。咚。

  聲音在水裡傳得又悶又遠。

  老莫從裂縫裡擠進來。

  空間小得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

  老莫的肩膀頂著螞蟥的後背。

  他看了一眼門框,伸手摸到左側鉸鏈的位置。

  兩人對視一眼。

  不需要手勢。

  老莫扣住左鉸鏈,螞蟥扣住右鉸鏈。

  同時發力。

  鐵鏽從門縫裡炸出來,渾濁的紅褐色粉末瞬間糊滿面鏡。

  門開了一條縫。

  三指寬。

  還差點。

  老莫把手指插進縫裡,指甲蓋摳著門板邊沿。

  螞蟥把斷刀柄塞進去當楔子,兩人再掰。

  嘎吱。

  門又開了兩寸。

  夠了。

  螞蟥把手電從嘴裡摘下來,從縫裡伸進去照。

  光柱掃過去。

  裡面有兩樣東西。

  靠裡面的是一個軍綠色鐵皮箱。四四方方,半米見長。

  箱角包著銅皮,鎖扣上刻著兩個字。

  資華。

  旁邊,貼著艙壁底部,是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小鐵匣。

  外面裹著三層油布,油布外頭纏著銅絲。銅絲打的結很講究,一圈壓一圈,跟林玉蓮保管帳本時用的封法一模一樣。

  老莫盯著那個鐵匣看了兩秒。

  他伸手。


  螞蟥一把按住他的前臂。

  螞蟥把左手伸出門縫外,手背朝上。

  水流從指縫間灌過來。

  方向變了。

  浮砂不再往上翻。開始橫著走。

  水溫在回升。

  螞蟥的眼睛在面鏡後面瞪圓了。他朝老莫瘋狂打手勢。

  快。

  窗口在關。

  老莫不再猶豫。整個上半身擠進門縫,右手夠向鐵皮箱的提手。

  手指扣住了。

  往外拽。

  沉。

  箱子像被鏽泥咬在艙底。

  老莫咬緊牙托,手臂青筋鼓起來,硬生生把箱子從鏽層里拔出來。

  四十斤往上。

  他左手同時去夠黑鐵匣。

  指尖碰到油布表面的瞬間,暗流的前鋒從船尾裂縫裡灌了進來。

  水一下頂到身上。

  老莫整個人被頂得往外飄。

  手裡的鐵皮箱拽著他往下墜,身體卻被水流往上推。兩股力撕扯著他,氣泡從面罩邊緣瘋狂往外冒。

  螞蟥撲上去。

  他一手扣住門框邊沿,五根手指嵌進鏽鐵里。

  另一隻手抓住老莫背後氣瓶的固定帶,死死往回拽。

  水壓拍在他身上。

  他被擠在門框和老莫之間,燒傷那半邊臉貼著鏽鐵皮。潛水衣裂口被撕大,海水直接灌進去,冷得他身體一縮。

  他硬撐著。

  牙齒咬住呼吸器咬嘴,咬得塑膠都變了形。

  門框在手裡震。鏽層一片片往下掉,割著他的手指。

  老莫穩住了。

  他低頭,左手終於摸到黑鐵匣。

  輕。三斤左右。

  他把鐵匣塞進潛水衣胸口的內兜里,拉上拉鏈。

  然後看向鐵皮箱。

  四十多斤。

  加上他自己的體重、裝備重量,再加上螞蟥。安全繩那根被割毛的鋼絲芯,李偉說過,多撐幾百斤。

  幾百斤夠不夠?

  他不知道。

  螞蟥的手開始撐不住。

  扣著門框的五根手指,指節一根一根地在往外滑。

  老莫看著他。

  螞蟥的眼睛在面鏡後面瞪著他。

  嘴裡咬著呼吸器,說不出話。但那個眼神很清楚。

  拿。

  都拿。

  老子撐得住。

  甲板上。

  張喬整個人彈起來。

  「水聲變了!」

  他的聲音劈了。

  「橫流回涌!比來的時候猛!窗口在關!」

  陳大炮左手攥著安全繩。繩子在掌心裡瘋狂地抖。不是暗號。是水流在拽。

  李偉從機艙口探出半個身子,眼睛釘在絞盤轉速表上。指針在跳。

  「繩子受力在漲!」

  陳大炮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根繩。鋼絲芯的毛邊扎進肉里,血珠子往外滲。

  駱瘸子在駕駛艙里回頭看他。

  曲易蹲在應急閥旁,十根手指扣著把手,嘴唇發白。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句話。

  陳大炮閉了一下眼。

  林玉蓮的聲音在耳朵里響。

  「人活著。」

  他睜眼。

  安全繩在手裡又猛跳了一下。

  陳大炮攥緊繩子,嗓子壓到最低,衝著海面吼了兩個字。

  「回來。」

  聲音砸進浪里,沉下去。

  四十七米深的海底。

  老莫聽不見。

  但安全繩傳來的震動他感覺到了。三下。急促。均勻。

  是陳大炮在拽。

  回來。

  老莫低頭看著手裡的鐵皮箱。

  四十斤。

  再看螞蟥。

  螞蟥扣著門框的手,小指已經滑脫了。剩四根手指。

  暗流還在漲。

  老莫一手按著鐵皮箱提手,一手摸著胸口鼓起來的鐵匣輪廓。

  氣泡從面罩邊衝出去,碎成一串白點,被暗流捲走。

  螞蟥的無名指也滑了。

  三根手指。

  老莫必須選。老莫的手在兩個東西之間停了零點幾秒。

  鐵皮箱重。

  四十斤往上。李偉說過,絞盤撐一輪。

  一輪。鋼纜斷之前,曲易的手先斷。

  鐵匣輕。三斤。裡面裝的是什麼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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