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虎頭魚餅,新產品出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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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三隻筐。

  最左邊那筐雜魚,歪瓜裂棗的。

  巴掌長的小黃姑魚,肚皮破開的沙丁,還有幾條叫不上名的小魚,鱗片掉得東一塊西一塊。

  這筐魚是碼頭老吳送來的。

  賣不掉,扔了可惜,往陳家大院一倒,就算抵了上回賒欠的兩包旱菸錢。

  中間那筐是海帶邊角碎料。

  車間裡切海帶絲剩下的下腳料,形狀不規整,賣相差,以前都是劉紅梅拿麻袋裝了往海里倒。

  最右邊那筐野山藥。

  安安前兩天拉肚子,陳大炮上山挖的,挖多了,剩了大半筐沒用完。

  陳大炮蹲在三隻筐中間,殺豬刀橫在膝蓋上。

  他沒動刀。

  眼睛在三隻筐之間來回掃。

  雜魚。廢料。山藥。

  魚丸工序太多,軍嫂手慢的一天才出十來斤。

  海參預製菜走高端,原料貴,產量上不去。

  林玉蓮砍了兩個小單,說明產能已經到了瓶頸。

  他需要一個東西。

  原料便宜。

  上手簡單。

  能放得住。

  味道還得壓得住人。

  他伸手從雜魚筐里抄起一條小黃姑魚。

  去頭,去尾。

  沿著脊骨一刀劈開,魚腸魚肚連著內臟整坨剜出來,扔進腳邊的廢桶。

  兩片指頭厚的魚肉貼在砧板上,帶著細碎的小刺。

  換刀背。

  順著魚肉往下刮。

  力道往一個方向走,魚肉被刮成糊狀的蓉泥,小刺留在刀背上,一根不少。

  十條雜魚,刮完,搪瓷盆里攢了小半盆魚蓉。

  白的,帶一點淡粉色,腥味不重。

  陳大炮伸手抓了一把海帶碎料,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鹹的,帶著海水的底味,沒有發臭。

  他把海帶碎料擱到另一塊砧板上。刀起刀落,碎料被剁成末。不用太細,比米粒大一圈就行。海帶末倒進魚蓉盆里。

  然後是山藥。

  削皮,切段,擱進石臼里搗。山藥黏,搗出來的泥拉絲掛漿,手指頭一沾就扯出長條。

  陳大炮把山藥泥刮進魚蓉盆里,抓了一撮粗鹽,又從灶台上的粗陶罐子裡捏了一小捏白胡椒粉撒下去。

  兩隻手伸進盆里,開始揉。

  魚蓉裹著海帶末和山藥泥,在他掌心裡翻來覆去地摔打。

  這個活,他幹過太多回。

  在部隊炊事班裡,他一個人揉過二百人份的麵團。

  盆里的魚蓉越摔越黏。

  他揪起一團魚蓉,握拳從虎口擠出來。

  圓潤,不散,彈性好。用指頭戳一下,凹進去,鬆手彈回來。

  「成了。」

  他擦手,從腰後布兜里摸出一塊黃楊木模具。

  拳頭大小,木頭結實。

  昨晚他在柴房裡刻了一個鐘頭,挖了個凹模。

  模具底部刻著一個虎頭。

  圓眼怒睜,獠牙外翻,額頭上一個「王」字。

  線條粗,刀痕還在,可一眼就能認出是虎。

  陳大炮從盆里摳出一團魚蓉,搓圓,塞進模具。手掌按住,用力一壓。

  翻過來,在砧板上磕兩下。

  一塊魚餅落下來。

  巴掌大,兩指厚。

  正面壓著怒目虎頭,背面平整。魚肉里夾著海帶末,深綠點子散在裡頭。

  陳大炮拿起來看了兩眼。

  「湊合。」

  接著壓第二個。

  壓到第五個的時候,手上的節奏起來了。

  揪料,搓圓,塞模,拍平,磕出來。十秒一個,砧板上排了一溜。


  他把銅鍋架在灶上,添了兩勺豬油。油溫上來,第一批魚餅下鍋。

  小火慢煎。

  魚餅底面貼著鍋底,油脂從邊緣往裡滲。

  滋啦聲很細,很均勻。陳大炮握著鏟子沒動,眼睛盯著魚餅的邊緣。

  三十秒。

  底面的白色往上縮,邊緣開始發黃。

  他用鏟子鏟起一塊,翻面。焦黃的虎頭紋路完整,沒有粘連。

  另一面再煎半分鐘。

  起鍋。

  魚餅擱在粗瓷盤裡控油。

  熱氣往上躥,帶著焦香、魚鮮和海帶的鹹味。

  三種味道擰在一起,不沖,不搶,各占各的位。

  搖籃里的寧寧先反應過來。

  小丫頭本來閉著眼睡得正香,鼻子抽動了兩下,嘴巴砸吧砸吧,眼睛睜開了。

  「咿。」

  一隻胖手從搖籃邊伸出來,朝著灶台的方向抓。

  陳大炮瞪她。

  「你牙才冒了兩顆尖尖,吃什麼魚餅。」

  寧寧不管。嘴一癟,眼睛裡水光打轉,預備要嚎。

  陳大炮的動作比嚎聲更快。

  他掰了一小塊魚餅,塞進旁邊溫著的米湯碗裡,用勺子碾。碾碎了,攪勻了,湊到嘴邊吹了三口。

  拿小指頭沾了一點,往自己手腕內側抹了試溫度。

  不燙。

  他把勺子送到寧寧嘴邊。

  寧寧張嘴。吧唧吧唧。吃了。

  眼睛亮起來,兩條腿在搖籃里蹬。

  這動靜把旁邊竹筐里的安安驚醒了。

  安安坐起來,鼻子吸了兩下,看見爺爺在餵妹妹,嘴巴立刻張開。

  「嗷。」

  嗓門比寧寧大得多。

  陳大炮一隻手端著寧寧的碗,另一隻手去夠安安的碗。

  兩隻碗都是他自己用木頭旋出來的,底座寬,不容易翻。

  一手一隻碗。左邊餵一勺,右邊餵一勺。

  寧寧吃得慢,含在嘴裡安安靜靜地嘬。安安吃得急,嘴巴包住勺子往裡吸,魚湯濺得陳大炮圍裙上一片片的。

  「慢點吃!噎著了誰賠?」

  安安壓根沒聽。

  小手一伸,抓住勺把就往嘴裡拽。

  陳大炮騰不出手,拿下巴頂住安安的腦門,把勺子奪回來。

  「跟你爹一個德性,吃飯跟搶似的。」

  院門響了。

  林玉蓮從車間回來。

  圍裙上沾著魚鱗,額頭有汗,手裡攥著工分簿和那截斷了的鉛筆頭。

  她一進院子就站住了。

  滿院子都是魚餅的焦香味。

  她看見陳大炮蹲在灶台和搖籃之間,左手右手各端一隻小碗,圍裙上全是米湯和魚蓉的印子,安安的口水糊了他半截袖子。

  林玉蓮走過去。

  她沒先看孩子。

  她先看灶台上的粗瓷盤。盤子裡擺著六塊虎頭魚餅,兩面金黃,虎頭紋路清清楚楚。

  她拿起一塊,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掰開。

  外殼薄脆,咬下去咔嚓響。裡面的魚肉鬆軟,帶著魚蓉的彈性,海帶末嚼在嘴裡有顆粒感,山藥泥讓口感綿而不散。

  咸鮮味在嘴裡化開,沒有任何腥氣。

  林玉蓮嚼完一口,咽下去。

  「爸,這個成本多少?」

  陳大炮頭也沒抬,繼續餵安安。

  「雜魚是老吳抵旱菸錢送的,不算錢。海帶碎你們車間往海里倒的廢料,不算錢。山藥我上山挖的,不算錢。油鹽胡椒粉加起來……」

  他想了想。

  「一塊魚餅,三分錢撐死。」

  林玉蓮放下魚餅。

  她拿起砧板上那個黃楊木模具,翻過來看虎頭的刻紋。


  凹槽深,紋路粗,壓出來的圖案辨識度高。

  「這模具能批量做嗎?」

  「能。」

  陳大炮把安安嘴邊的米湯擦掉。

  「一塊黃楊木,半個鐘頭刻一個。十個模具,十個人一起壓,夠你折騰。」

  林玉蓮的手指在模具邊緣摸了一圈。

  她已經在算了。

  單看壓模,一個軍嫂一分鐘壓三塊,一個鐘頭一百八。

  十個人同時干,帳面滿產能嚇人。

  可煎鍋、控油、包裝都要人手,真到出貨時得打折。

  打半折也夠了。

  成本三分。

  島內供銷社賣兩毛,試銷不虧。

  外貿小包裝還能往上抬。

  林玉蓮越算,筆越快。

  「明天車間試產一批。」

  她抬頭,語氣已經是掌柜的調子。

  「先做五十塊,拿去供銷社試水。虎頭造型好認,包幹荷葉,扎麻繩,包裝錢也省了。」

  陳大炮把兩個孩子餵完了,拿濕布擦嘴。

  安安不配合,腦袋左右甩,嘴巴緊閉。

  陳大炮捏住他後腦勺,一把摁住擦乾淨。

  「再躲,爺爺拿你當魚餅壓模。」

  安安聽不懂,哼哼兩聲。

  林玉蓮看得想笑,又忍住。

  陳大炮把安安塞回竹筐,從灶台上拿起最後一塊魚餅,掰開。

  裡面最嫩那半塊,放到林玉蓮手邊。

  「先吃。線上的事,吃完再操心。」

  林玉蓮低頭看了一眼。

  拿起來,咬了一口。

  熱的。

  香的。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

  「爸。」

  「嗯。」

  「柴油的事,我得跟您說一下。」

  陳大炮擦手的動作停了。

  林玉蓮把工分簿翻到背面,指著她昨天畫的那道橫線。

  「帳面上團部批了三百斤。我前天量了桶里的實際存量。少了四十三斤。」

  陳大炮接過工分簿。

  他看著那個數字,拇指在紙面上摁了一下。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寧寧在搖籃里打了個奶嗝。

  陳大炮把工分簿合上,遞迴去。

  「這事我來查。你別聲張。」

  院門外,張小寶扒著籬笆探頭探腦。

  「陳爺爺!又做好吃的了?」

  陳大炮把殺豬刀插回腰後的刀鞘里。

  「滾進來。給你留了一塊。」

  張小寶一呲牙,缺門牙的嘴笑得見牙不見眼,翻過籬笆就往灶台跑。

  陳大炮把盤子裡的魚餅遞給他一塊。張小寶一口咬下去,眼睛瞪圓了。

  嚼了兩下,囫圇咽了。

  「再來一塊!」

  「沒了。」

  「陳爺爺!」

  「叫祖宗也沒用。」

  張小寶捧著魚餅跑了。

  籬笆牆那頭傳來劉紅梅的聲音:「哪來的!」

  「陳爺爺給的!」

  「什麼味的?」

  「虎頭的!」

  安靜了兩秒。

  劉紅梅的腦袋從籬笆牆上冒出來。

  「大炮叔,那個虎頭的……還有沒有?」

  陳大炮蹲在井沿邊洗手。水濺在青石板上,他頭也不抬。

  「明天車間上工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劉紅梅的眼珠子轉了一圈,縮回籬笆牆後面,腳步聲急匆匆往屋裡跑。準是去拿工分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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