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油燈底下念電報,老兵聽出槍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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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的門閂插上了。

  窗戶也關死,留了半指縫透氣。

  陳大炮從條凳底下拖出一個舊彈藥箱。箱蓋掀開,裡頭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

  雙頭蛇銅哨。特務密封筒碎片。

  老張寫下的供詞原件,折了三折,用油紙包著。

  繳獲的銅錢拓片。

  他一樣一樣往桌面右邊排。

  排完了,從懷裡摸出一塊疊好的舊布,抖開。

  《絲織秘錄》里找到的羊皮海圖。

  右半邊空著。

  陳大炮坐回條凳,看著林玉蓮。

  「你的東西,一樣一樣擺。」

  林玉蓮點頭。她把挎包擱在膝蓋上,從裡面往外拿。

  第一沓,治安組編號的複寫件。藍墨水,字跡有些洇,但看得清。

  「德成行往來帳冊殘頁,四張。」

  她放在桌上。

  「資華號裝貨清單,半頁。」

  放下。

  「鐵盒內海圖殘片,兩片。」

  放下。

  最後一張。

  她的手指捏著那張薄薄的藍色複寫紙,停了一拍。

  「電報底稿。」

  紙放在桌面正中間。

  煤油燈的光打在上面。豎排藍墨水,電報體,一個字一個字頂著格子寫的。

  林玉蓮沒讓別人念。她自己念。

  嗓子壓得低,速度慢,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滬尾有變。」

  陳建鋒的背挺直了。

  「嚴不可信。」

  老莫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無聲地摸向腰後別刀的位置。

  「速轉德成。船底帳另封。正本送海上。」

  林玉蓮的聲音穩。穩得像在念帳本上的數字。

  最後一個字。

  「落款。」

  她頓了一下。

  「林。」

  堂屋裡沒人說話。

  燈芯燒得嗞嗞響,火苗歪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

  陳建鋒先開口,聲音發緊:「滬尾……」

  他扭頭看向桌面右邊那張油紙包里的供詞。老張用斷了的鉛筆寫的三行字,第二行就是「真蛇滬尾」。

  「對上了。」陳建鋒的喉結滾了一下。

  陳大炮沒接話。

  他坐在條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右手五指慢慢攥緊,骨節咔吧響了一聲。鬆開。又攥緊。

  林玉蓮看見了。

  她沒停。

  「這封電報是1947年資華號出港前,我爹發給新加坡德成行陳錫堂的。發得急,用的是德成行的暗線,不走正常電報局。」

  她的手指按在「嚴不可信」四個字上。

  「我爹那時候已經防著嚴鶴年。'船底帳另封',說明真正的貨物清單和金條去向沒放在船上。'正本送海上',正本可能跟著船沉了海底。」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這封電報能發出去,說明我爹身邊還有自己人。但電報發出去之後……」

  她沒往下說。

  堂屋安靜了好幾秒。

  陳大炮站起來。

  條凳腿在地上刮出一聲悶響。他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舀了一碗魚粥。粥早涼透了,米油結了一層薄皮。

  他端回來,放在林玉蓮面前。

  「潤潤嗓子。」

  就這三個字。

  林玉蓮低頭看著碗裡涼透的白粥。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米油滑過喉嚨,涼的,但胃裡頭暖了一下。

  她放下碗,繼續說。

  「陳老先生在茶座跟我講了當年的事。1947年那批貨從上海出港,底艙壓著軍需物資和金錠。嚴鶴年是船上的押運人。電報發出去的第二天,資華號就沉了。」


  陳建鋒拿起那半頁裝貨清單。

  紙發黃髮脆,邊角有水漬。上面的字是毛筆小楷,列得規矩。軍用棉布若干匹。醫療器械若干箱。藥品若干箱。

  最後一行。

  墨跡模糊,但還認得出來。

  「金錠,壹佰貳拾條,每條拾兩。」

  陳建鋒的手抖了一下。

  一百二十條。每條十兩。

  他抬起頭,嘴張了張,沒出聲。

  陳大炮看了他一眼。

  「金子沉了三十七年,撈不著就是塊爛鐵。」

  一句話把陳建鋒的心思摁了回去。

  陳大炮重新坐下來,用指甲彈了彈桌上的電報複寫件。

  「先別想金子。先想人。」

  他的目光掃過桌面上所有的物件。銅哨,拓片,供詞,電報,清單。

  「你爹發電報的時候,嚴鶴年就在船上。電報走暗線,說明你爹防著他。」

  「嚴鶴年假死、換名,從歸海一路爬到省外貿協調處。」

  陳大炮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七年。換了三層皮。第一層叫嚴鶴年,第二層叫歸海,第三層叫嚴奉山。」

  他收回手指,看向老莫。

  「老莫。廣州那邊,盯梢的人你看清了沒有。」

  老莫一直靠在門邊。左腿微跛,身子斜著,像條打盹的狗。但他的眼睛始終半睜著,盯著窗縫外的夜色。

  聽到這話,他轉過臉來。

  「渡邊那個翻譯。」

  老莫的聲音像砂紙磨鐵。

  「左手無名指,短了半截。」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陳建鋒的臉色變了。短了半截。沈海生,南麂島上被他們活捉的那個斷指特務,左手無名指也是斷的。

  「沈海生早抓了。這又冒出一個斷指的?」陳建鋒皺起眉。

  陳大炮沒急著說話。他的眼皮跳了兩下,拇指在膝蓋上慢慢磨了兩圈。

  「不是巧合。」

  他吐出四個字,聲音沉。

  「斷指是記號。跟額頭上刺字一個道理。進了這個門,砍一截手指,一輩子跑不掉。」

  老莫點了下頭。

  陳大炮看向林玉蓮:「廣州那邊還有什麼?」

  「曲易盯住了一輛黑色桑塔納,尾號是8。從展館跟到十三行,又跟到郵電局。盯梢的人至少換了三撥。」

  陳大炮把林懷秋家書的羊皮碎片放在桌上。

  往左推。

  和那張《絲織秘錄》里找到的羊皮海圖靠攏。

  斷茬對上了。

  經緯線的走向,墨線的粗細,島礁輪廓的弧度。

  嚴絲合縫。

  陳大炮的手指按在兩片羊皮的接縫處。不動了。

  燈芯爆了一下。火苗猛地躥高半寸,又矮下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

  陳建鋒的身子往前傾,想看清拼合後的坐標。

  老莫從門邊無聲地走了兩步,站到桌子側面,眼睛釘在那條接縫上。

  林玉蓮坐在對面,兩隻手壓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拼合後的海圖上,兩組經緯數字合在一起,指向東海某處。數字旁邊,有一個極小的墨點。

  陳大炮的指甲蓋比那個墨點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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