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歸島魚湯暖,海圖終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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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

  海風卷著潮氣撲面而來。

  林玉蓮從軍船跳板上走下來。

  腳上的黑皮鞋沾了點泥水,挎包死死捂在胸口。

  李偉跟在後頭。左側袖管隨風飄蕩,右手拎著那個裝滿修機工具的鐵皮箱。

  曲易瘸著腿墊後,撬棍夾在胳膊底下。

  陳建鋒站在碼頭邊,旁邊停著一輛刮花的長江750摩托車。

  「玉蓮。」陳建鋒迎上去,目光先掃了一圈妻子身上,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爸呢。」林玉蓮左右看了看。

  以前她出遠門回來,陳大炮總站在最前頭。腰杆直,手裡不是刀就是菸袋,一眼就能看見。

  陳建鋒接過她手裡的小包。

  「在家。說你回來先吃飯。」

  林玉蓮點頭,沒再問。

  林玉蓮點頭,沒再問。

  劉紅梅帶著三個軍嫂從後面湧上來,一個個喜笑顏開。

  「妹子,這一趟辛苦了。」劉紅梅搓著手,眼睛往李偉手裡的鐵箱子瞟。

  「紅梅嫂子,這幾口箱子搭把手。鐵皮錢箱你親自拿,帳本在裡面。」林玉蓮交代道。

  劉紅梅一聽「帳本」,腰杆立馬直了。

  「都聽見沒?別毛手毛腳的。誰磕了碰了,扣她半天工錢!」

  曲易去搬那個裝水浴台的重箱子。瘸腿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打了個趔趄。

  劉紅梅眼尖,一把抓住曲易的胳膊,嘴裡罵咧:「你個瘸子拼什麼命。放著讓嫂子們來。」

  曲易咧開嘴笑了笑,手還是死死扣著箱底,硬是把箱子搬上了獨輪車。

  李偉走得慢。

  他的右手背繃著,斷臂那頭一陣陣抽疼。連著幾天熬夜修封口機,又在展館硬撐,舊傷開始鬧騰。

  他沒吭聲。咬著牙把工具箱提手在手裡顛了顛。

  家屬院的籬笆牆遙遙在望。

  風裡飄來一陣嬰兒的笑聲,清脆,咯咯作響。

  林玉蓮的腳步瞬間變快。皮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響。

  推開陳家大院的木門。

  院子裡的老榕樹下掛著個大竹編搖籃。

  安安和寧寧躺在裡面。

  老黑趴在搖籃底下,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聽見門響,它抬頭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灶台前升起一團白氣。

  陳大炮蹲在灶膛邊,腰裡繫著個破邊圍裙。手裡端著口黑底包漿的銅鍋。

  他偏過頭看了院門口一眼。

  「回來了。」

  他把銅鍋往灶台上一擱。

  「先洗手,吃飯。」

  就這幾個字。

  林玉蓮鼻子一酸,差點沒壓住。

  她在廣州跟外賓談價,跟羅主任搶章,跟日本人鬥嘴,哪怕被人盯梢也撐住了。

  可回到這個院子,聽見一句吃飯,整個人才算落了地。

  她把挎包往石桌上一放,快步走到搖籃邊。

  兩個孩子都胖了一圈。

  安安正撅著屁股翻身。寧寧的兩隻小手抓著一截棗木。那木頭被打磨得溜光水滑,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條小胖魚。

  陳大炮親手削的磨牙棒。

  林玉蓮低頭在寧寧臉頰上親了一口,又摸了摸安安的腦門。

  兩個孩子沖她咧嘴笑。

  「長肉了。」林玉蓮聲音發啞。

  陳大炮端著幾個大粗瓷碗過來,放在石桌上。

  「先別哭。眼淚又不頂飯。」

  林玉蓮抬手擦了下眼角。

  「爸,我沒哭。」

  陳大炮哼了一聲。

  「嘴硬這點,進步挺快。」

  陳建鋒打了一盆井水端過來。

  大家圍著石桌坐下。


  石桌中間擱著一口海碗。裡面是奶白色的濃湯,飄著幾根翠綠的小蔥。

  陳大炮的拿手活。魚骨濃湯。

  幾條野生大黃魚的骨頭,用柴火灶文火慢熬了四個小時。骨髓里的膠質全化在湯里,鮮香逼人。

  旁邊放著一個竹篾盤子,堆滿焦黃酥脆的鐵鍋貼鍋巴。

  另一邊是一碟臘肉丁炒野蒜苗。三年陳的松木臘肉切成小塊,油脂被火煸得透亮。

  陳大炮拿起林玉蓮的碗,舀了滿滿一勺魚湯。又掰了兩大塊鍋巴扔進去。

  滋啦。

  乾脆的鍋巴遇到滾燙的濃湯,發出誘人的聲響。

  焦香和魚鮮瞬間在空氣里炸開。鍋巴表面的裂縫貪婪地吸滿湯汁,邊緣變軟,中間依舊酥脆。

  「吃。」陳大炮把碗推到林玉蓮面前。

  林玉蓮拿起勺子,連湯帶鍋巴舀起送進嘴裡。

  燙。

  可她捨不得吐。

  鮮。鍋巴的米香混合著魚湯的厚重,燙得她舌頭打卷,但她連咽兩口。

  胃裡升起一團火熱,把這幾天在廣州吃的冷飯硬麵包全頂了出去。

  陳大炮又夾了臘肉丁進她碗裡。

  「廣州那邊,吃得慣?」

  林玉蓮點點頭,咽下嘴裡的食物。嗓子眼有點堵。

  「吃得飽。」林玉蓮低頭喝湯。

  陳大炮看了她一眼。

  「那就是吃得不舒坦。」

  陳建鋒坐在旁邊,扒了兩口飯,關心的看著林玉蓮。

  「玉蓮,廣交會那邊,那幫人沒為難你吧。單子簽了多少。」陳建鋒憋不住話。

  陳大炮一筷子敲在陳建鋒的手背上。力道大,敲出紅印子。

  「先吃飯。吃完再說正事。」陳大炮瞪了兒子一眼。

  陳建鋒縮回手,閉嘴扒飯。

  李偉和曲易也坐在一旁。

  兩人吃得快,扒拉米飯的聲音很響。

  這碗濃湯鍋巴對他們這種滿身是傷的老兵來說,簡直是救命的還魂湯。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響。

  飯吃完,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

  陳大炮站起來收碗。

  陳建鋒拿著熱水瓶去沖奶粉。林玉蓮把搖籃抱進屋裡,給兩個孩子換尿布。

  瑣碎的事情一件件做完。屋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陳大炮走到院門邊,把門閂插上。

  「老莫。」他喊了一聲。

  牆頭陰影里跳下一個人。老莫的左腿微跛,落地無聲。

  「看著點外面。」陳大炮交代。

  老莫點頭,轉身隱入屋外的黑暗裡。

  堂屋的門關緊了。

  林玉蓮在水盆里仔細洗淨手,拿毛巾擦乾。

  她走到八仙桌前,把那個一直帶在身邊的挎包拿過來。

  拉鏈拉開。

  最上面是十四份合同。

  中英文對照,紅艷艷的恆豐祥木戳印在右下角。林玉蓮把它們整齊地碼在桌子左邊。

  接著是那個沉甸甸的鐵皮錢箱。裡面裝滿外匯券和人民幣。她把箱子放在桌子正中間。

  陳建鋒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他知道那箱子裡裝的是多大一筆錢。

  林玉蓮的手伸進挎包最底層。摸到那個發黃髮硬的舊信封。信封下面壓著幾張藍色的複寫件。

  她把信封和複寫件一起拿出來,放在桌子最右邊。

  指尖按在泛黃的信紙邊緣,微微用力。

  她抬起頭看著陳大炮。

  「爸。」

  陳大炮坐在條凳上,目光掃過那堆合同,又掃過錢箱,最後落在這個舊信封上。

  「廣交會的帳單和尾款,明天我跟建鋒細對。」林玉蓮指了指信封,「這些,是我爹留下來的。」

  陳大炮沒有馬上伸手去拿。


  他站起身,把剛才端鍋蹭上油膩的雙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幾下。擦乾。

  他又坐回條凳上。目光盯著信封。

  「廣州那邊,事鬧得大不大。」陳大炮問。

  「有人想把恆豐祥的牌子摘了換公家皮。我查出紅頭文件造假,組委會蓋了章護住招牌。日本人出兩萬美金買斷配方,我也擋回去了。盲品比拼我們贏了。」林玉蓮語速平緩。

  這些驚心動魄的交鋒,被她用最簡單的幾句話概括。

  陳大炮點點頭。對這個兒媳婦的手段極其滿意。

  「這趟,掌柜當穩了。」

  林玉蓮手指一頓。

  這一句,比外商簽十份合同還重。

  陳大炮這才伸手,碰了碰舊信封。

  「這個呢?」

  林玉蓮把複寫件推過去。

  「十三行路一百零九號,德成行舊倉庫。三十七年的保險柜,被人用手搖鑽鑽開了。」

  陳大炮眉頭挑高。粗糲的手指在桌面敲擊兩下。

  「我沒搶。叫了廣交會治安組當面清點。拍了照,留了複寫件。原件被治安組封存了。」

  「做得對。」陳大炮讚賞。

  他拿起那幾張藍色複寫件。電報底稿、往來帳冊、裝貨清單。字跡有些模糊,但勉強能看清內容。

  當他的目光掃到電報底稿上那句「滬尾有變。嚴不可信」時,眼底的冷光閃動了一下。

  「這是梁伯給我的。」林玉蓮指著那個舊信封,「他守了倉庫三十七年。他說我爹是好人。好人該有人替他把帳討回來。」

  陳大炮把信封拿起來。他手指輕輕一捏,知道裡面夾著東西。

  「你打開看過了。」

  「看過了。裡面有封信,還有半塊羊皮海圖。」林玉蓮說。

  陳大炮把信封里的東西倒在桌面上。

  信紙展開,林懷秋工整的毛筆字露出來。那片殘缺的羊皮紙落在旁邊,墨線勾勒的島礁輪廓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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