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柴油機怒吼,全島燈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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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泡滅了,煤油燈點上。

  冷庫配電室里,焦糊味還沒散。

  燒黑的電纜槽冒著餘熱,銅接頭像剛從火里夾出來。

  李偉蹲在旁邊,單手摁著銅接頭,半天沒吭聲。

  陳大炮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陳安。娃剛吃完奶,小肚子鼓鼓的,趴在他肩頭打嗝。

  「嗝。」

  陳大炮拍了拍孫子後背。

  陳大炮拍了拍孫子後背。

  「聽見沒?你爺爺的冷庫剛趴窩,你倒先打勝仗了。」

  林玉蓮抱著陳寧坐在旁邊的木箱上,膝蓋上攤著帳本。煤油燈火苗一晃一晃,她的手指壓著數字沒動。

  「爸,海帶粉庫存撐兩天半。魚丸、海鮮餅、干湯包全停。」

  陳大炮沒接話。陳安又打了個嗝,他把娃遞給林玉蓮。

  「抱好。」

  他站起來,走到李偉旁邊。

  「老李,你說的那個能吼的,在哪兒?」

  李偉抬頭。

  「廢品站。兩台V12柴油發動機,從退役坦克上拆的。縣裡嫌占地方,扔那兩年多了。」

  曲易從電纜槽里鑽出來,滿臉灰,嘴裡還叼著一截廢線。

  「坦克的心臟?好傢夥,咱冷庫這是要上戰場啊。」

  陳大炮看著李偉。

  「能用?」

  李偉沉默了幾秒。

  「缸體鏽了,傳動軸斷了,線圈燒過。」

  曲易從電纜槽里鑽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灰。

  「聽著跟寫遺書似的。」

  張喬沒吭聲,把耳朵貼在配電箱外殼上敲了敲。

  「箱子沒事。燒的是主線。」

  陳大炮看了三個人一圈。

  「明早去廢品站。」

  第二天一早,電力所老邱騎著自行車來了。

  他繞著冷庫配電室轉了一圈,摘下帽子擦汗。

  「老陳,島上變壓器是五三年裝的,額定容量就那麼大。你冷庫壓縮機一啟動,整條線就過載。」

  劉紅梅急了。

  「那咋辦?」

  老邱搖頭。「新增容量要向縣裡報批,材料走一趟省城,半年能下來算快。」

  胖嫂端著一碗魚丸湯進來,聽完愣在門口。

  「半年?俺家海帶都能曬成草蓆了。」

  桂花嫂咬著牙。

  「冷庫停,咱前幾天收的那麼多海帶咋辦?」

  老邱嘆了口氣。

  「我只能說實話,電力所那點家底,真扛不住。」

  皮鞋聲響了。

  羅主任帶著兩個外貿幹部從工地入口走進來。渡邊的翻譯也在,手裡夾著皮包。

  羅主任臉上掛著克制住的笑。

  「陳師傅,聽說昨晚跳閘了?」

  陳大炮靠在木樁上,沒搭理。

  羅主任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拍。

  「省電力管理處的安全風險通知。民用設施不得擅自接入非標大功率設備。冷庫暫停運行,等安全評估通過再說。」

  他把第二張紙推過去。

  「簽個臨時委託。海帶原料先交省里統一收購渠道,保證你們不虧。」

  翻譯適時開口,中文咬得很標準。

  「日本公司在溫州有現成冷庫,可以幫南麂保鮮。費用低,效率高。」

  幾個剛投了陳家的海戶站在門口。

  有人開始互相看。

  「冷庫用不了,海帶往哪放?」

  「要不先賣給省里?」

  劉紅梅轉頭瞪過去。

  「你們的記性跟金魚似的?昨天才數的錢,今天就忘了誰給的?」

  外貿幹部拿出算盤,當眾噼里啪啦撥。


  「冷庫無法穩定供電,出口備案就有風險。廣交會樣品期快到了,驗廠過不去,樣品也進不了名單。」

  這句話一出,院裡更安靜。

  馬建國臉色也沉了。

  廣交會樣品一旦錯過,南麂海貨想打出去,又得等一年。

  羅主任把停工單往桌中間推了推。

  「陳師傅,簽了對大家都好。」

  馬建國額頭冒汗,想說話又咽回去。

  廣交會樣品期就在眼前。

  院裡軍嫂圍在門口,誰都怕前幾天掙來的工錢飛了。

  安靜了足足十秒。

  陳大炮從兜里掏出布巾,擦乾淨手上的米糊。

  他看向老邱。

  「廢品站那兩台軍用柴油機還在?」

  老邱一愣。

  「在是還在。可那是坦克上拆下來的老東西,缸體鏽,傳動斷。縣裡都嫌硌地方。」

  陳大炮起身。

  「廢鐵也分誰用。」

  他看向陳建鋒。「開車。」

  看向老莫。「帶繩。」

  看向李偉。「去認你的老夥計。」

  廢品站在碼頭北邊的山坳里。

  兩台V12柴油發動機躺在油泥坑裡,鐵殼長滿銅綠色的鏽斑。旁邊堆著報廢的艦用零件和爛鐵絲。

  羅主任也跟來了。他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

  「陳師傅,這堆破鐵拉回去,墊牆腳都嫌硌腳。」

  陳大炮沒理他。

  李偉蹲下去,單手摸過第一台發動機的缸蓋。指尖從一號缸滑到六號缸,每個位置停兩秒。

  他站起來,走到第二台。同樣的動作。

  曲易趴到底盤下面,臉貼著地看線圈。

  張喬蹲在側面,指關節敲了三下缸體外殼。

  咚。咚。咚。

  他偏過頭,把好的那隻耳朵湊近。

  「主缸還活。」

  李偉點頭。

  「二號機左列三缸鏽穿了,右列能用。一號機缸壁完整,氣門彈簧斷了四根。」

  他看向陳大炮。

  「拼一台,夠了。」

  圍觀的廢品站工人嘀咕。

  「這鐵疙瘩他也敢拉?」

  「殘廢修殘廢,能轉才有鬼。」

  老莫轉過頭看了說話那人一眼。

  那人縮了縮脖子,再沒開口。

  軍用重卡倒進廢品站,鐵鏈子套上發動機。兩噸多的鐵坨子在泥地里拖出兩道深溝,吊上車斗。

  羅主任在後面看著車開走,跟翻譯說了句什麼。

  翻譯低頭,手指在皮包扣子上摸了摸。

  老莫走在最後面,餘光掃過翻譯的手。

  回到冷庫配電室,四個老兵關上門就開干。

  李偉拆缸蓋換氣門彈簧。曲易蹲在地上重繞線圈,銅絲在他手指間絞得又緊又勻。張喬的耳朵貼著軸承外殼,指關節一下一下敲,嘴裡報數。

  「左偏零點三。再磨。」

  陳大炮蹲在舊車床前。

  傳動軸架在卡盤上,他搖動手柄,刀頭切入鋼面。鐵屑捲起來,落在腳邊。

  這台車床是從廢船廠搬回來的老古董,主軸都在晃。陳大炮左手扶住刀架,右手控進給,眼睛盯著軸面。

  刀花一圈一圈往下掉。

  林玉蓮端著一盆豬油蔥花面進來。

  「吃飯。」

  四個人沒停手。

  她把面放在工具箱上,走到陳建鋒旁邊。

  陳建鋒正蹲在地上給柴油管路排氣泡,手上全是黑油。

  林玉蓮從兜里掏出手帕,遞過去。

  兩人手碰到一起。

  林玉蓮低聲說:「你也吃。」


  陳建鋒笑了一下。「我爹看見我先吃,又得罵。」

  陳大炮頭也沒抬。

  「耳朵挺好使,手上活呢?」

  陳建鋒趕緊縮回手繼續排氣泡。

  「排著呢,爸。」

  林玉蓮端起一碗麵,走到陳大炮身邊。

  「爸。」

  陳大炮搖著車床手柄,看都沒看。

  「放那兒。」

  「面坨了不好吃。」

  陳大炮停了手,接過碗。三口扒完,把空碗還給她。

  「先給老李他們盛。幹活的人,肚子得有油水。」

  兩天兩夜。

  配電室里的煤油燈換了六次芯。

  第三天清早,缸蓋合上,線圈接好,傳動軸裝回。

  曲易最後檢查了一遍油路,擰緊最後一顆螺帽。

  「齊了。」

  李偉把手搖柄插進飛輪。

  門外圍了一圈人。軍嫂、海戶、老邱,連趙剛都來了。

  羅主任站在最外面,雙手插兜。

  「鬧夠了就簽停工。」

  陳大炮沒看他。

  「搖。」

  李偉咬住牙,單手搖動手柄。飛輪轉了三圈。

  嘭。

  缸里炸了一聲,黑煙從排氣管噴出來,嗆了半屋子人。

  發動機抖了兩下,停了。

  羅主任笑了。

  「我說什麼來著。」

  陳大炮走到發動機旁邊,蹲下去。他拿扳手敲了敲油泵殼體。

  「供油早了半拍。」

  他抬頭。

  「曲易,退半齒。」

  曲易鑽到底下,扳手擰動。

  「老李,壓住飛輪。」

  李偉單手按住飛輪邊緣,指節發白。

  「張喬,聽爆點。」

  張喬把耳朵貼在缸壁上,閉眼。

  「搖。」

  李偉再次搖動手柄。

  飛輪轉了一圈。兩圈。

  第三圈。

  轟隆。

  柴油機吼了。

  聲浪從鐵殼裡炸開,震得桌上的搪瓷缸跳起來。地面在顫,牆皮簌簌往下掉。

  皮帶輪轉起來,帶動發電機。

  陳大炮走到配電箱前,手按在總閘上。

  他推了下去。

  壓縮機啟動。

  冷凝管里製冷劑流動的聲音傳出來,冰霜沿著管壁一寸一寸往外爬。

  溫度表的指針開始往下走。

  然後,燈亮了。

  冷庫頂上的燈泡先亮。接著是配電室。然後是碼頭邊的路燈。倉庫門口。院門口。

  一盞。兩盞。一排。一片。

  老邱摘下帽子,愣了好半天。

  「這電,比所里那台還穩。」

  劉紅梅第一個喊出來。

  「亮了!冷庫亮了!」

  胖嫂端著空碗衝過來。「俺就說,大炮叔能行!」

  軍嫂們拿鐵鍬敲地,哐哐哐響成一片。

  「開工!開工!」

  海戶們放下扁擔,嘴裡的煙都忘了抽。

  趙剛走到配電箱前看了看電錶讀數,又看了看穩穩運轉的柴油機。

  他從兜里掏出筆,在備案單上簽了字。

  「南麂軍屬互助社冷庫,獨立供電,團部備案。」

  羅主任的笑早就沒了。

  他嘴唇動了兩下,轉身往外走。翻譯跟在後面,低著頭,左腳邁步時鞋底蹭了一下褲腿。

  老莫靠在門框上,目光跟著翻譯的鞋,一直看到他走出工地大門。

  夜裡,第一箱野生大黃魚放進冷庫。

  林玉蓮在箱面上貼了一張手寫標籤。

  「恆豐祥。南麂軍屬特供。廣交會樣品。」

  她的字很端正,一筆一划。

  馬建國拿著樣品單,手指在紙上摩挲。

  「這要是上了廣交會,南麂就真出名了。」

  陳大炮坐在冷庫門口的石墩上,手裡削著給陳寧的木頭小鴨子。

  他頭也沒抬。

  「出不出名不要緊。軍嫂有錢拿,孩子有肉吃,比啥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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