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愚園路砸門,老泥裝瞎守恆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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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剛停。

  愚園路的青磚地還泛著水光,弄堂口的梧桐葉被風颳得貼在牆根。

  恆豐祥鋪面的門板上,多了三道新鮮的砸痕。

  白茬子翻出來,木屑落在門檻邊。

  宋明遠站在樓梯口,胳膊底下夾著林懷秋留下的舊書,臉色發灰。

  他昨晚聽見門外有人走動,今早下來一看,鋪門就成了這樣。

  老泥坐在陰沉木櫃檯後頭。

  拐杖橫在腿上,眼皮耷拉著,人跟睡著了一樣。左手搭在櫃檯面上,食指扣著銅孔邊沿,一動不動。

  這櫃檯是他和陳大炮一起做的。

  暗孔、木栓、反扣,全藏在台面下頭。

  外人看著是櫃檯,懂行的人才知道,這玩意兒能咬手。

  門外傳來雜亂腳步。

  賣香菸的李婆婆隔著雨棚探進半個腦袋,壓低嗓門:「老泥,昨晚來的那幫人又轉回來了,七八個,手裡拎著鐵傢伙。」

  老泥沒睜眼。

  「帶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有條疤,我以前沒見過。不是咱們這片的人。」

  宋明遠攥緊了書。

  「要不……先把門關死?我去巷口打電話報派出所。」

  老泥的嘴動了一下。

  「報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痰音,跟一個半瞎的糟老頭子沒兩樣。

  「林家的門,老子守過一次,就守第二次。」

  宋明遠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他知道老泥說的「第一次」是哪一次。

  鋪面外頭,腳步越來越近。

  方大柱和孫鐵牛蹲在後院,一人手裡攥著一根椅子腿粗的棗木棍。方大柱往門縫裡瞄了一眼,回頭比了個手勢。

  八個人。

  為首的光頭粗脖子,穿一件皮夾克,右手拎著鐵錘。

  他身後跟著的人里,有三個扛著撬棍,一個手裡提著兩隻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半滿的液體,瓶口塞著布條。

  汽油瓶。

  方大柱牙根一咬,握棍子的手捏緊了。

  孫鐵牛湊過來,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沖不沖?」

  老泥的拐杖在櫃檯後面磕了一下地。

  「誰都別動。」

  光頭強走到鋪門前,歪著腦袋看了看牌匾,拿鐵錘柄指著那三個字。

  「恆豐祥。」

  他念了一遍,笑了。

  「破牌子,字還挺講究。」

  身後一個瘦猴臉的混混湊上來:「強哥,直接砸?」

  光頭強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抖開,舉到半空。

  「都聽著!」

  他沖弄堂兩邊喊。

  「通知!經靜安區房屋安全聯合審查辦公室認定,愚園路一三八號建築存在嚴重結構隱患,即日起封鋪整修,任何人不得阻撓施工!」

  紙上蓋著紅章。章很新,油墨味隔三步遠都聞得到。

  弄堂里的街坊往後縮了一截。

  賣煙的李婆婆把攤布一卷,蹲下去收零錢盒,手抖得硬幣撒了一地。

  隔壁裁縫店的老周頭把門關了一半,門縫裡露出半隻眼,不敢出聲。

  光頭強滿意地掃了一圈。

  他拿鐵錘敲了敲門板。

  「裡面的,開門。給你們三分鐘,搬東西走人。」

  他停了一下,拍了拍手裡的鐵錘。

  「不走,我替你們搬。」

  鋪門裡安安靜靜。

  光頭強歪了歪腦袋,揮了揮手。

  瘦猴臉把撬棍插進門縫,往外撬。

  門板吱嘎響,木屑往下掉。

  撬棍的尖端頂到了什麼東西,卡住了。

  瘦猴臉使勁,撬不動。

  他往裡又捅了半寸。


  咔嗒。

  鋪門裡傳出一聲脆響。

  瘦猴臉還沒反應過來,撬棍猛地往裡一縮。他的手被帶得前撲,整個人撞在門板上,手腕跟著往裡絞。

  骨頭錯位的悶響,被門板擋了一下。

  瘦猴臉殺豬似的嚎了一嗓子,跪在門檻上,右手已經擰成了不對的角度。

  撬棍被櫃檯吞了進去,露出半截鐵頭,紋絲不動。

  門裡頭,老泥的聲音從櫃檯後面飄出來。

  不緊不慢。

  「你爺爺做這櫃檯,防的是漢奸。今天讓你們試試手,算你們命大。」

  弄堂里的人全愣了。

  幾個膽大的往前挪了兩步,從門縫往裡看。陰沉木櫃檯底下露出兩截粗木栓,夾著撬棍,跟虎口咬住了獵物。

  光頭強的臉往下沉了。

  他一把推開嚎叫的瘦猴臉,攥緊鐵錘,自己上前。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他掄起鐵錘,朝門鎖砸下去。

  錘頭還在半空,弄堂盡頭傳來一聲重響。

  一隻刷了桐油的松木大箱子砸在青磚上,箱角崩飛了一塊磚皮。碎渣蹦出去兩尺遠,濺了最近一個混混一褲腿灰。

  箱子後面站著一個人。

  一米八五,肩膀寬得把半條弄堂都擋住了。軍綠色外套袖口沾著幹了的海鹽漬,領口敞開,露出小麥色的脖子和鎖骨上一道陳年傷疤。

  陳大炮到了。

  從南麂島到上海,他一路換船換車。飯盒裡的紅燒肉冷了又熱,熱了又冷。人到愚園路,第一眼看的還是牌匾。

  他沒看光頭強。

  先抬頭,看那三個砸痕。

  手指摸過去,蹭下一點木灰。

  「手挺欠。」

  光頭強攥著鐵錘,回過身,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誰啊?」

  陳大炮沒回答。

  他往前走了兩步。

  光頭強身後的混混下意識往兩邊讓了讓。

  「問你話呢!」光頭強舉起鐵錘,橫在胸前。「這條街歸老子管,你哪來的鄉巴佬……」

  話沒說完。

  陳大炮的右手已經攥住了他的手腕。

  五根手指一收,骨節嘎巴響了一聲。

  光頭強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鐵錘掉在地上,砸起一片水花。

  膝蓋跟著軟下去,半跪在水坑裡。

  他想掙,掙不開。那隻手跟鐵鉗子焊死了一樣。

  他身後三個混混揚著棍子衝上來。

  弄堂左邊的雨棚陰影里,一個瘦高個側身跨出來。

  老莫。

  第一個混混的棍子還沒掄圓,手肘被老莫一掌切中。整條胳膊掛下來,棍子飛出去砸在牆上。

  第二個往後跳,腳沒站穩,被李偉從右邊插過來。鋼筋綁著的斷臂一橫,掃在膝彎上,人撲通跪了。

  第三個轉身想跑,被老莫從後面勾住腳踝,臉朝下拍進水坑裡。

  前後幾個呼吸。

  弄堂里安靜得能聽見水溝滴答。

  光頭強跪在水裡,牙關咬得咯咯響。汗混著雨水從臉上往下流。

  陳大炮低頭看他。

  「還整修嗎?」

  光頭強的嗓子眼堵住了。他擠出三個字:「爺……誤會。」

  陳大炮沒鬆手。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張蓋著紅章的通知,湊到眼前聞了一下。

  油墨味發酸。

  跟機關公文用的墨完全兩路。

  跟溫州廢船廠那批假紅頭文件,是一個味兒。

  陳大炮把通知攤在光頭強面前,從腰後拔出殺豬刀。

  刀尖扎進紅章正中央,釘在地磚縫裡。

  「這章的油墨味還沒散。」


  他掃了一眼那張紙。

  「跟溫州那批假公文,一個娘生的。」

  宋明遠不知什麼時候從樓梯口出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副老花鏡,蹲下看了看刀尖旁邊的紅章。

  「文號格式也不對。靜安區房管系統的編號是六位數打頭,這個是四位。」

  他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造假的人,連格式都沒查清楚。」

  弄堂里的街坊開始往前圍了。

  李婆婆從攤布後面探出頭,老周頭把裁縫店的門又推開了。

  有人認出了陳大炮。

  「是他!上回在這條街修了半條弄堂家具的那個老頭子!」

  「南麂島來的退伍軍人,上次把王秀芝那老妖婆送進去的就是他家!」

  鋪門吱呀一聲開了。

  老泥拄著拐杖站在門檻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光頭強,又看了一眼櫃檯里夾著的撬棍。

  拐杖往門檻上杵了一下。

  「大炮。」

  「嗯。」

  「櫃檯沒丟。」

  陳大炮走到櫃檯前,拿手背蹭了蹭烏黑的台面。木頭涼沁沁的,紋路還在,暗孔還在。

  「櫃檯在,人也得在。」他回頭看老泥。

  「以後別拿命硬頂。老子還指望你給我孫子打張搖椅。」

  老泥低下頭,罵了一句:「老子又不是泥捏的。」

  聲音發啞。

  光頭強被老莫拽起來,按在牌匾底下。

  巷口響起哨聲。

  片警被街坊叫來了。

  年輕片警拎著本子跑進來,看見地上的汽油瓶、撬棍、假通知,又看見陳大炮腰後的殺豬刀,額頭冒汗。

  陳大炮把刀收回去,指了指地上那堆東西。

  「假公文、汽油瓶、入室打砸,你自己看著寫。」

  他又指了指瘦猴臉扭掉的手腕。

  「撬門撬出毛病,別往我頭上扣。」

  年輕片警低頭寫,筆尖刮著紙,手發抖。

  李婆婆扯著嗓子補了一句:「我作證!他們先拿汽油瓶來的!」

  老周頭也開門出來。

  「我也作證!那個光頭念假通知,嚇唬整條弄堂!」

  光頭強臉上的橫肉抖得更厲害。

  片警把「汽油瓶」三個字寫進本子,他就知道這事兒輕不了。

  孟總能不能撈他,另說。

  先進去蹲幾天,黑豹那邊會不會滅口,那才要命。

  老莫拎住他後脖領,往牌匾底下一按。

  光頭強被老莫按著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門檻上,青石板沾了血。

  磕完第三個,他趴在地上,哆嗦著開口了。

  「我說……我說一個事。」

  陳大炮蹲下來。

  光頭強的眼珠子亂轉,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今晚。和平飯店。」

  他咽了口唾沫。

  「四大金剛里的黑豹替孟總擺桌,點名要見你。他說恆豐祥的地契和地下暗格,今晚必須交。」

  他頓了一下。

  「他還說……你敢去,就讓你橫著出外灘。」

  弄堂里沒人接話。

  和平飯店。

  外灘。

  黑豹。

  這幾個字壓下來,街坊臉色都變了。

  陳大炮站起來。

  他拎起地上的木工箱,扛到肩頭,回頭對老泥說了一句。

  「門修好。鍋燒上。」

  他往弄堂口走了兩步,停下。

  「老子去吃頓洋飯。」

  老莫跟上去。李偉抱著工具箱跟在後面。

  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踩在濕漉漉的青磚上,一步一步往弄堂外頭走。

  老泥站在門檻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轉角。

  門外,愚園路的天放晴了。

  可外灘那邊,雲還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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