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滾水潑毒蛇,老兵怒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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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半。

  陳大炮盤腿坐在院裡的小馬紮上。

  左胳膊彎里摟著孫女陳寧,兩條大長腿中間夾著孫子陳安盪鞦韆。

  白瓷碗擱在膝頭,碗裡是剛出鍋的嫩雞蛋羹。

  厚厚的一層小磨香油鋪在上面。小木勺一舀,黃澄澄的蛋羹直打顫。

  陳安張著嘴嗷嗷叫喚,口水流了一下巴。

  陳大炮一勺送進去。

  「急什麼。你爺爺我當年餵一個連的傷員都沒這麼費勁。」

  陳寧不樂意了,小胖手拍在碗沿上,拍得蛋羹晃了兩下。

  陳大炮趕緊挪碗。

  「行行行,你先吃,惹不起你們這倆活祖宗。」

  院門口,林玉蓮夾著帳本往外走。

  陳大炮頭沒回,嗓門卻壓得很低。

  「今天貓在防空洞裡頭。哪兒也別去。」

  林玉蓮腳步頓了一下。

  「爹,我記住了。」

  「知道就趕緊走。帶上老黑。」

  林玉蓮抿了下嘴,彎腰在兩個孩子腦袋上各親了一口,轉身出了院門。

  老黑從牆根竄起來,無聲無息跟在她身後。

  尾巴缺了半截,走路一顛一顛的。

  陳大炮看著林玉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眯了眯眼。

  老張昨晚在鐵桌上寫了「貳」字。

  第二代歸海。

  那鐵定有第一代,順藤摸瓜絕對有下線。

  全豬宴上那個宋文書,筷子的握法。那是對岸特務練槍留下的習慣。

  老莫死盯了他整整三天。

  陳大炮拿袖子擦了擦孫女嘴角的蛋羹。

  他起身把兩個奶娃娃塞給隔壁的桂蘭嫂。

  「給我看兩個鐘頭。」

  「大炮叔您只管去,這倆寶交給我。」

  陳大炮「嗯」了一聲,回屋從門板後頭摸出那把殺豬刀,順手別在腰後。

  ---

  三號倉庫,裡間。

  林玉蓮把帳本攤在木桌上,一手撥算盤,一手翻票據。

  老黑趴在腳底下,半闔著眼。

  煤爐上坐著一把鋁製大水壺,壺嘴冒白氣,發出尖細的哨音。

  門被敲了三下。

  「林同志,團部派我來核對本月物資配額。」

  宋文書在外面喊話。文縐縐的,客客氣氣。

  林玉蓮抬頭看了一眼。

  門推開,宋文書側著身子閃進來。黑皮公文包夾在腋下,軍帽壓得很低,遮了半張臉。

  他進來之後,右手往身後一帶。

  咔噠。

  門栓從裡頭推死了。

  林玉蓮撥算盤的手停了。

  老黑的耳朵豎了起來。

  「宋文書,門怎麼鎖了?」

  宋文書把軍帽摘下來,擱在旁邊的貨架上。他的手指很穩,跟平時在團部寫材料時判若兩人。

  「涉及軍事配額機密。團長交代的,不方便讓閒雜人等旁聽。」

  林玉蓮沒接話。

  右手不動聲色地離開桌面,慢慢貼住大腿。

  半米外的牆角豎著一根硬木包鐵秤桿。

  上回用它砸暈了老徐,秤桿頭上的鐵皮還有一道豁口。

  「林同志,把雙魚扣和那本書交給我。」

  宋文書連裝都不裝了。

  他從公文包夾層里拽出一把帶血槽的軍用短刀。刀身黑沉沉的。

  那把刀橫在胸前,刀口朝上。

  標準的反握戰術持刀姿勢。

  林玉蓮的後背貼上了磚牆。涼意透過衣服滲進脊骨。

  「宋文書……」

  「別叫了。」宋文書往前邁了一步。


  「老張折了。我也被你們逼上絕路。但這差事必須辦完。老老實實交出東西,大家體面點。」

  平時連個屁都不敢放的悶葫蘆,此刻眼神直勾勾盯著人的喉管。

  林玉蓮的手指碰到了秤桿。

  宋文書瞧得清清楚楚。他冷嗤一聲。

  「林同志,那東西對付老徐那種沒發育好的菜鳥管用。跟我比劃純屬找死。老子正經受過三年特訓。這刀片子只要挨著你一點皮,直接送你重新投胎。」

  林玉蓮死死握緊那塊硬木疙瘩。

  門外頭突然傳來胖嫂的大嗓門。

  「大白天的咋把門栓上了?玉蓮!」

  宋文書身子往門板方向一貼,胸膛挺直,刀藏在背後。他揚起臉,嗓音瞬間切換成平日那副唯唯諾諾的官腔。

  「胖嫂,團部機密盤點,閒人勿近!這是趙團長的命令!」

  門外沉默了兩秒。

  胖嫂嘟囔了一句「神氣什麼」,腳步聲慢慢退遠了。

  宋文書轉過臉。刀尖重新對準林玉蓮。

  「敬酒不吃吃罰酒。東西到底在哪?」

  林玉蓮的後背死死頂著牆。

  她的目光從宋文書臉上移開,落在腳邊半步遠的地方。

  紅通通的煤球爐子上,那把大號鋁水壺正沸騰著。水蒸氣滋滋往外竄。

  林玉蓮咽了一口唾沫,強行壓住發抖的嗓子。

  「都在我棉襖內兜里。」

  她低下頭,左手伸向棉襖口袋,動作緩慢,一副待宰羔羊的窩囊相。

  宋文書的注意力跟著她的手走。

  說時遲那時快。

  林玉蓮左腳猛地橫踹出去。

  結實的硬底鞋重重踹在爐子上。鋁皮水壺凌空飛起。滾燙的開水潑頭蓋臉砸了過去。

  扇面一樣的沸水全招呼在宋文書的褲襠和大腿上。

  「啊!臥槽!」

  慘叫聲劃破了倉庫的屋頂。宋文書下半身濕了個透徹。沸水燙皮,隔著褲子硬生生燙出一層燎泡。

  他膝蓋骨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短刀掉在水泥地上噹啷作響。

  「玉蓮!玉蓮!」門外胖嫂的嗓門炸了。

  「砰砰砰」的砸門聲震得木屑往下掉。

  桌底下的老黑直接發難。

  七十多斤的大黑狗騰空而起,前爪拍在宋文書肩膀上,將人直接按翻在地。

  一口生擒肉。尖牙刺穿宋文書的右邊手腕,直透骨髓。

  宋文書的慘叫聲更高了,左手瘋了一樣去掰狗嘴。

  老黑喉嚨里發出呼嚕聲,狗毛根根直立,半點不鬆口。

  林玉蓮雙手掄圓了包鐵秤桿,對著那隻被狗咬住的右手狠狠敲了下去。

  「咔。」

  手腕骨碎了。

  外面吵成了一鍋粥。劉紅梅破口大罵,混合著瘋狂的砸門聲。

  後窗玻璃突然轟隆爆碎。

  「全給老子閃開!」

  陳大炮如同下山虎般一躍而入。軍用膠鞋重重砸在地板上。

  屋裡一片亂象。熱水橫流,血跡斑斑。宋文書在地上滾來滾去。

  老黑嘴裡全是血。林玉蓮死死抱緊那根秤桿靠在牆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陳大炮兩步跨過去。

  大腳板精準踩上宋文書的脊椎骨。

  宋文書的嚎叫聲戛然而止,變成了一串破碎的悶哼。

  陳大炮伸出左手,五根手指掐住宋文書後頸,像拎小雞一樣把人從地上提起來,甩手摜向青磚牆壁。

  「嘭。」

  皮肉撞擊石磚的聲音極其沉悶。宋文書當場翻了白眼,滿嘴血污順著下巴往下滴。

  庫房大門終於報廢。劉紅梅舉著大鐵鍬殺在最前邊。

  胖嫂、桂花嫂緊跟其後。

  一院子的軍嫂擠在門口,往裡探頭。

  看見被陳大炮單手掐在牆上的宋文書,所有人的嘴全張開了,沒合攏。

  「天老爺。這不是機關里的宋文書嗎。」

  陳大炮沒搭理。

  他拿膝蓋頂住宋文書的肚子,騰出右手在對方腰間摸了一圈。

  後腰皮帶里別著一管細長的玻璃安瓿。

  氰化物。

  陳大炮兩根指頭捏住安瓿,小心抽出來,擱在窗台上。

  「老莫。」

  房頂傳來響動。老莫順著房梁滑下。三棱軍刺閃著冷光。

  「繳了。」陳大炮把人往老莫懷裡一推。「綁結實,嘴撬開檢查後槽牙。」

  老莫一聲不吭,反剪雙臂,粗麻繩繞了六圈打死結。

  十分鐘後,趙剛帶著陳建鋒衝進院子。

  陳大炮一腳把宋文書踢到趙剛跟前。

  「全豬宴那天我就盯上他了。筷子的握法,食指外翻中指內扣,這是對岸特情人員的標準訓練痕跡。你們團部養了多年的文書,跟老張是一條線上的螞蚱。」

  趙剛蹲下來翻開宋文書的鞋底。

  右腳鞋墊下頭,壓著一張折了四折的紙。

  展開。

  溫州碼頭的倉庫平面圖。

  三個位置畫了紅圈,旁邊標註著潮汐時間。

  趙剛的手抖了一下。

  陳建鋒從老黑嘴裡扯出一塊碎布。宋文書右臂的襯衣內襯被老黑撕了下來,翻過來一看,針腳縫著一串蠅頭小字。

  全是數字。

  「爸,這個……」

  「收好。回頭讓周安國那邊核。」

  陳大炮把殺豬刀別回腰後。

  院子裡的軍嫂們直到宋文書被拖上軍車,還沒回過神來。

  「我的老天爺……宋文書也是特務?」胖嫂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大腿拍得啪啪響。「他平時連殺雞都不敢看啊!」

  劉紅梅沒接茬。她眼睛死死盯著林玉蓮的手腕。林玉蓮的胳膊哆嗦得厲害。可是那根硬木秤桿被她攥得鐵緊。

  ---

  人散了。

  倉庫裡間,滿地的碎玻璃和水漬還沒來得及收拾。

  陳大炮背著手站在正當中。半晌都沒憋出一個字。

  林玉蓮把秤桿靠回牆角,拍了拍棉襖上的灰,蹲下去撿地上的算盤珠子。

  「爸,您想罵就罵吧。」

  陳大炮轉過身。

  一張老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你他媽的膽子快撐破天了!單槍匹馬也敢硬扛著不叫人,不喊老莫,不放信號!他要是沖你脖子來那一刀,你拿什麼擋?拿算盤珠子崩他?」

  林玉蓮低著頭撿珠子,語氣平靜。

  「門被他栓死了。我當時要是叫出聲。這孫子絕對直接下死手。我只能穩住找空檔。」

  陳大炮一口氣堵在嗓子眼。

  他瞪著兒媳的後腦勺,胸口的火氣往上拱,張了兩次嘴,愣是沒找到詞。

  林玉蓮挺直了腰板。眼睛紅了一圈。

  「爸。您之前教過我。咱們老陳家的人,天塌下來都得頂著。」

  陳大炮的老臉從黑轉紅。

  他「哼」了一聲,掉頭就往外走。

  軍靴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響。

  過了沒幾分鐘。

  陳大炮端著只大粗瓷碗折返回來。滿滿當當一碗紅糖姜水。生薑切得粗大,糖塊融得發黑。辣味直鑽鼻孔。

  大碗重重的往桌上一擱。

  「灌進肚子裡。滾回去躺著。帳明天再對。」

  林玉蓮瞅了一眼薑湯。又瞅了一眼陳大炮的背影。

  老頭子站在門口,背對著她,兩隻手抄在棉襖袖筒里,故意扭開脖子不看她。

  林玉蓮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薑汁辣得她直咧嘴,眼淚衝上來,分不清是被辣的還是別的什麼。


  「爸。」

  「有屁快放。」

  「湯太辣了。」

  「辣就對了。把肚子裡那股邪氣全給老子逼出來。」

  林玉蓮低頭又灌了一口,鼻頭酸得厲害。

  老黑蹲在她腳邊,舌頭舔著爪子上殘留的血。缺了半截的尾巴一甩一甩。

  陳大炮始終沒回頭。

  他站在門框裡,嘴裡叼著半截捲菸。視線穿過海島上的晨霧,死死鎖住溫州的方向。

  宋文書身上那張溫州碼頭的倉庫平面圖,三個紅圈,潮汐時間。

  老張寫的「滬尾」。

  這群王八蛋把整個南麂島和溫州碼頭連成了一張吃人的大網。毒蛇藏在暗處伺機而動。

  陳大炮把沒點的菸捲從嘴裡取下來,攥在掌心裡揉碎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灶台上擱著今早剩的半碗雞蛋羹,碗沿上還沾著孫子的口水印。

  院牆外的海風猛灌進來,吹得他棉襖下擺獵獵作響。殺豬刀的刀柄從腰後露出半截,被日頭照得泛著油光。

  桂蘭嫂抱著兩個孩子從隔壁探出頭來。

  「大炮叔,安安哭著非要找您。」

  硬漢公公身上的殺氣瞬間揮發得無影無蹤。老臉上全都是慈祥的笑紋。

  「來了來了!」

  他三步並兩步跑過去,伸手把孫子接過來,顛了兩下。

  「嚎什麼嚎。爺爺在呢。」

  陳安咧嘴笑了,一巴掌糊在他鼻子上。

  林玉蓮端著空碗走出來,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老漢哄孩子的背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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