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酒桌論道,毒蛇吐出十二年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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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張的右手從桌子底下抽出來。

  五四式大黑星。槍管前端擰著一截比小拇指粗不了多少的金屬管件。英制螺紋消音器,做工精細,接口嚴絲合縫。

  他把槍往桌上一擱,擱在那碗紅燒大黃魚旁邊。

  槍管口緊挨著魚尾巴,黑洞洞的。

  赤醬色的濃汁還在冒熱氣,水蒸氣飄過槍管口,散掉了。

  老張捏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嘎嘣嚼了兩下,咽了。

  他的脖子梗直了。

  背脊一寸一寸地挺開來,肩膀撐平了,腦袋抬起來了。那股縮了十二年的窩囊氣,跟蛇蛻皮似的一層層褪乾淨。

  煤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眉骨投下的陰影切在眼窩裡,露出底下一雙冷透了的眼珠子。

  活脫脫換了個人。

  「大炮叔。」

  他還叫這個稱呼,但語氣變了。松松垮垮的,跟這兩杯劣質地瓜燒一樣,辣得發苦。

  「門外趴著老莫帶頭的四個殘兵。」

  他伸手拿過酒瓶,給自己續了半杯,酒線穩得跟拿圓規畫的一樣。

  「窗戶後頭那個獨臂的,撬棍架在窗台上。你是想讓他從後頭破窗進來?」

  他晃了晃槍口。

  「我這把槍打完七發子彈。加上上膛那顆。八發足夠。打完我就走灶房頂的暗道出去。二十分鐘摸進西邊亂礁林。退潮窗口還剩四個鐘頭。」

  他拿酒杯碰了碰桌上那碗大黃魚。

  「你不敢掀桌子的。」

  他盯著陳大炮。

  「隔壁屋你那大胖孫子和孫女,晚上九點半準時哭一場。你兒媳婦哄完孩子要到十點一刻才熄燈。你兒子腿不好,從床上爬起來最快也要十二秒。」

  他笑了一下。

  「十二秒,夠我做很多事了。」

  陳大炮坐在對面,沒動。

  伸手拿起桌上的竹筷子。毛竹筷頭糙得很。長短不一。

  他把筷子在桌沿上磕了兩下,對齊了。

  然後伸進魚碗裡。

  筷子尖精準地探進黃魚的頭骨縫隙,輕輕一挑一翻,整片鰓蓋骨就被掀開了。

  底下那塊月牙形的鰓邊肉,白生生的,最嫩最鮮的一塊,帶著赤醬濃汁,穩穩夾起來。

  塞進嘴裡。

  細嚼慢咽。

  魚骨吐在桌面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從頭到尾,他的眼皮都沒往槍那邊瞟一下。

  老張嚼花生米的動作停了。

  他下頜的肌肉抽了一下。

  陳大炮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拿袖子揩了一下嘴角的油漬。

  「你這十二年。」他的聲音很平,跟平時在灶房裡吆喝兒子添柴的調門差不多。「天天給你老婆洗褲衩子?」

  老張愣了一下。

  隨即明白了。他把酒杯擱下來,身子往後一靠,嗤笑了一聲。

  「洗。天天洗。」

  語氣透著股病態的炫耀。

  「洗那堆破內衣爛襪子。被罵窩囊廢我還得陪著笑臉。給小崽子擦屎擦尿。」

  他手指關節一個一個敲在桌面上。

  「你知道為什麼嗎?」

  陳大炮沒接話。

  「因為她住在隔壁。」

  老張的食指指了指牆那邊。

  「林玉蓮。」

  「林懷秋那個老骨頭,死活不肯說《絲織秘錄》藏在哪兒。我眼睜睜看著他在牛棚里斷了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跟說今天中午吃了兩個饅頭一樣平淡。

  「我看著她下鄉,看著她嫁給你兒子,看著她懷孕生娃。十二年,我連她灶台上油瓶里還剩幾兩油都一清二楚。」

  他撩起嘴角。

  「你猜宋明遠從上海寄來那封掛號信,怎麼過的審查?」

  陳大炮夾魚的筷子頓了一下。


  「軍郵代辦所的暗條子,我批的。」

  老張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看著對面這個蹲了半輩子灶台的老頭。

  「沒有那封信,你拿不到上海的地契。你拿不到地契,就進不了愚園路的密室。進不了密室,你就永遠不知道那本秘錄藏在哪。」

  他拿槍口點了點陳大炮。

  「所以大炮叔,這局是我死死拿捏了你。」

  灶房外頭的風嗚嗚地叫。

  陳大炮把嘴裡那塊魚肉咽下去了。

  他擱下筷子。

  「挺有能耐。」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就是有一樣,你算漏了。」

  老張眯起眼睛。

  「八仙桌底下的東西。」陳大炮拿大拇指抹了一下碗沿上的醬汁,搓了搓。「林懷秋把命根子藏在桌面下。你在隔壁蹲了十二年,盯了十二年,一根毛都沒摸著。」

  他抬起頭。

  「老子去了一趟上海,半個鐘頭,連鍋端了。」

  屋裡的空氣冷了。

  老張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往下褪。

  「地契、秘錄、雙魚扣,全在老子手裡。」陳大炮掰著手指頭數。「你那條線等不來坐標圖。你怎麼跟上頭那位大老闆交代?」

  老張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握槍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槍口離開了魚碗。

  一寸一寸往上抬。

  越過碗沿,越過桌面中線。

  對準了陳大炮的胸口。

  「你以為摸著幾張破紙就贏了?」老張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大炮沒看槍。

  他左手伸進貼身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前襟。

  「別動。」老張的食指搭上了扳機護圈。

  陳大炮的手沒停。

  從布兜里掏出來一樣東西。

  一張紙。

  發黃,邊角卷了,摺痕壓得死死的。

  五斤面額糧票。

  他把糧票重重拍在桌面上。

  搪瓷杯里的地瓜燒被震得晃了幾圈。

  「翻過來看看。」陳大炮下巴朝糧票一點。

  老張低頭。

  糧票背面右下角,兩道極細的藍墨水折線,在煤油燈下泛著微光。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這是你去換漁獲的時候用的。」陳大炮的聲音不緊不慢。

  「這道藍水線,是林懷秋專用的防偽暗記。你身上帶著死人的東西四處晃,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他往後一靠。

  「我兒媳婦一眼就認了。那是她爹的手筆。」

  老張盯著那兩道藍線,喉結滾了一下。

  十二年。天衣無縫的偽裝,滴水不漏的耐心,幾千個日夜的窩囊廢人生。

  被一張五斤糧票。

  掀了個底朝天。

  他的呼吸粗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食指從扳機護圈滑進了扳機弧里。

  「你他媽就是個做飯的!」

  老張低吼出聲,牙關咬得咯吱響。

  陳大炮盯著他的食指。

  那根食指的第二節指骨上,有一道極細的暗紅色勒痕。被細銅線勒出來的。修短波電台天線芯留下的。

  食指在扳機上收緊。

  陳大炮的腰部往前沉了三分。雙腳的腳趾在軍靴里死死摳住鞋底。大腿肌肉繃成石頭。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碗還在冒熱氣的紅燒大黃魚。

  一個準備開槍殺人。一個準備拿命硬接。

  食指壓到底了。

  撞針往前彈。

  「砰!」

  門板被一腳踹開,整扇門拍在牆上,鉸鏈掉了一顆。

  劉紅梅的聲音跟炸雷似的劈進來。

  「張德山!叫你早點把衣服洗出來。現在那堆破布還能擰出水!小寶明天難道光屁股去上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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