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鋼印落紙,老號重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個月。

  林玉蓮手指死死扣住人造革包的帶子。

  後頭排隊的人開始不耐煩了。

  「磨嘰什麼呢?後頭還排著呢!」

  一個穿中山裝的國營廠幹事探出頭,嘴裡叼著煙,斜眼打量了林玉蓮一眼。

  「喲,還恆豐祥?剝削階級還想著詐屍翻盤吶?」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就是。資本家的鋪子也敢拿出來現眼。」

  笑聲像針一樣扎進林玉蓮的後背。

  她咬著後槽牙。

  把材料重新推回缺口。

  「啪。」

  馬乾事一巴掌拍在桌上。

  左手抓住厚玻璃窗的鐵把手,「嘩啦」一聲往下拉了一半。缺口只剩三指寬的縫。

  「今天辦不了。下次來記得把材料備齊了。」

  林玉蓮的手被卡在半拉下來的玻璃窗和台面之間。

  她沒縮回來。

  指節抵著冰冷的玻璃邊框,一寸都沒讓。

  宋明遠的拐杖舉在半空,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抖得厲害。

  大廳里嗡嗡的議論聲,像成群的蒼蠅。

  「砰!」

  大廳正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鐵皮門「哐」地撞在牆壁上。反彈回來又被一隻手死死按住。

  所有人的腦袋齊刷刷轉過去。

  一個穿著筆挺警服的男人跨了進來。

  雙腿撐著兩根金屬拐杖。褲管下面是兩條假肢,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周安國。

  他沒理會大廳里的長龍。

  金屬拐杖「鐺、鐺、鐺」敲在水磨石地面上。

  一步一步。

  走到「特批核准」窗口前。

  鐵砂掌般的大手「啪」地拍在那份被推出來一半的材料上。

  隔著玻璃。

  死死盯著裡面的馬乾事。

  「看清楚上面的字。」

  周安國的聲音像裹著鐵砂。

  「這是市局重案組重點保護的涉案資產。」

  馬乾事手裡的搪瓷茶缸磕在桌沿上,「哐」的一聲。茶水潑了半桌。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的肉一哆嗦,白得像颳了層膩子。

  「同、同志……這不合章程……」

  周安國根本不接他的茬。

  右手探進警服內兜,抽出一份摺疊的文件。

  「咣!」

  狠狠砸在厚玻璃上。

  紙面上蓋著巨大的市局公章,鮮紅刺眼。

  標題七個黑體大字——《李文達案協查通報》。

  「李文達。房管所科長。貪墨烈屬私產。包庇殺人藏屍。判,死緩。」

  周安國身子前傾,拐杖死死頂住地磚。

  臉貼近玻璃。

  「這鋪子牽扯跨省特務走私大案。今天這字你敢卡一下,我直接以妨礙司法辦案的罪名,拿銬子帶你回去喝茶!」

  大廳里死一樣的安靜。

  剛才嚼舌根的那個中山裝幹事,煙都忘了吸,菸灰掉了一截在領口上。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工商局張副局長扣子都沒系完,順著樓梯連滾帶跑地衝下來。

  他一眼看見周安國的警服、警銜。

  再掃一眼桌上的協查通報和那枚老獎章。

  滿頭的汗瞬間就冒出來了。

  「啪!」

  一巴掌呼在馬乾事後腦勺上。

  「滾開!」

  馬乾事被掀出半米遠,撞在鐵皮柜上。

  張副局長撲到窗口。親手把那半拉的玻璃窗推上去,露出完整的缺口。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串鑰匙。手抖得撥拉了三次,才插進辦公桌最底層鐵皮櫃的鎖眼裡。

  「咔嗒。」

  櫃門彈開。

  最底層角落裡,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積了厚厚一層灰。

  張副局長雙手把文件袋捧出來,放在桌面上。拍了拍灰。袋口上貼著一條發黃髮脆的封條。

  「恆豐祥絲綢號·特批存檔·封存」。

  他看了周安國一眼。

  又看了看那份帶血色大印的協查通報。

  兩根手指捏住封存條的邊角。

  「刺啦。」

  兩下。

  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黃紙條,被撕成了碎片。

  底檔一攤開,清清楚楚寫著「因涉保密事項暫行封存,牌照資質不予註銷」。

  張副局長的汗順著下巴滴在文件上。

  他拉開抽屜,從最裡頭摸出一台沉甸甸的鋼印機。鑄鐵機身,黃銅把手,國徽模具鋥亮。

  林玉蓮填好的營業執照表格被推到鋼印機下方。

  張副局長雙手握住把手。

  用力壓下去。

  「咔噠。」

  清脆。乾淨。一錘定音。

  鮮紅的國徽鋼印,死死咬在紙面上。

  墨跡還沒幹透。紅得扎眼。

  大廳里那些看笑話的幹事們,一個個仿佛被掐住了脖子,連氣都不敢喘。

  誰也沒想到。

  一個掛了十年「資本家」牌子的鋪面。

  眨眼間。

  變成了市局重案組護航的烈屬功勳企業。

  林玉蓮雙手接過那張還透著紅油墨味的執照。

  對摺,裝進包里,拉上拉鏈。

  大步走出工商局的鐵皮門。

  宋明遠的拐杖聲緊緊跟在後頭,敲得異常響亮。

  門外三月的風迎面灌過來。

  宋明遠看著林玉蓮的背影。

  恍惚間。

  像極了四十年前,從這條路上大步流星走過去的那個年輕人。

  ……

  愚園路138號。

  陳大炮踩在自製的人字梯上,手裡攥著瓦刀,把最後一塊鬆動的青磚拍進正屋的地台縫隙里。

  方大柱和孫鐵牛累得趴在天井的石板上灌涼水。

  院門推開。

  林玉蓮跨進門檻。

  徑直走到堂屋,把人造革包撂在八仙桌上。

  「啪。」

  那張蓋著鮮紅鋼印的營業執照,被平平整整地拍在紅木桌面上。

  陳大炮從梯子上一躍而下。

  他扯過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在臉上隨意抹了兩把。

  大步流星走到桌前。

  盯著那枚紅戳看了一眼。

  「牌子立住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大白菜熟了。

  他扭過頭,沖蹲在天井裡喘粗氣的方大柱喊了一嗓子。

  「大柱!」

  方大柱「噌」地彈起來。條件反射。

  「到!」

  「去外面放個風出去。」

  陳大炮拿毛巾擦著手指縫裡的石灰渣。

  眼皮都沒抬。

  「就說老子要收一根三百年以上的老紅木獨板。整根的。做櫃檯用。」

  方大柱張了張嘴。

  三百年的老紅木獨板?

  這玩意兒在1984年的上海灘,比大熊貓還稀罕。

  「還有。」

  陳大炮把毛巾甩在肩上。

  「幫我打聽打聽,上海灘這地界,有沒有懂陰沉木手藝的絕頂老師傅。」

  他抬起眼。

  目光越過院牆,落在斜對面那根廢棄的煙囪上。

  「老子要請個能鎮得住邪祟的人,來給恆豐祥掌掌眼。」

  院門外的弄堂里,穿堂風還在低聲嗚咽。

  方大柱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他壓根沒發覺。

  廢煙囪底部的陰影里,一截掐滅的英國「三五」牌菸頭,還帶著微微的餘溫。

  旁邊的青石板上,多了兩道極淺的鞋底劃痕。

  有人,剛剛走。

章節目錄